二手妻(下)不離不棄 第4章(1)

四月中,小滿。

為了完成睿仙的心願,讓她回華亭縣,到父母的墓前上香,炎承霄決定晚個兩天再返回京城。

棒天辰時左右,用過早膳之後,一行人便準備出發。

既然炎承霄他們也隨行,睿仙便決定換回女裝,到爹娘墓前上過香之後,再順道去探望二娘,也不至于失禮,若見她穿著男裝,鐵定會說男不男、女不女,穿戴不整,有失婦容。

「小姐,這樣呢?」春梅挑了一支發簪插上。

睿仙攬鏡一看。「簡單素雅就好。」

「那咱們該出去了。」她抱起細軟說。

「好。」睿仙起身往門口走,才跨出門檻,住在隔壁廂房的人也正好出來,于是上前說道︰「可以走了。」

見她一身交領右衽的絛紫色襦裙,腰間系著綢帶,強調出縴縴細腰,八幅裙擺上點綴著朵朵牡丹,在行走之間搖曳生姿,炎承霄不禁看痴了、傻了,這是他頭一回見到睿仙穿上女裝的模樣。

她有些納悶,這個男人怎麼直瞪著自己,彷佛第一次見面。「四爺?」

「咳。」他假咳一聲,定了定神。「你這身打扮……真美。」

「四爺過獎了。」睿仙這才想到之前他雙眼失明,自然沒見過,臉頰有些發燙,連忙垂下眸子,不敢直視炎承霄那雙別有所求的熾熱雙眼。

春梅殺風景的咳了咳,讓兩人回過神來。

「你干什麼?」阿貴小聲地罵道。

「當然是保護我家小姐了。」春梅哼道。

阿貴悻悻地說︰「保護什麼?咱們四爺又不會吃了你家小姐。」

「那可不一定。」她頂回去。

這番對話頓時令炎承霄一臉狼狽,宛如被猜中了心事。「好了,馬車已經在外頭等了,該上路了。」

睿仙依舊垂著螓首,不過仍能感受到他不斷投來的火熱目光。

岸過銀子,客店老板此時早已得知炎承霄的身分,態度也顯得更殷勤,連忙送一行人步出大門,三輛雇來的馬車已經恭候多時。

就在眾人正要坐上馬車,一頂官轎朝這兒跑過來,轎夫一個個氣喘如牛,深怕他們已經離開了。

「……大人請留步!」身穿官服的吳知縣掀開轎簾大喊。

炎承霄眉頭一皺,心想還有什麼事嗎?

待官轎停下,轎夫們全癱軟在地,爬不起來了。

「幸好大人還沒走……」吳知縣一面擦汗,一面走到他面前。「方才有人來衙門報官,說府里出了命案,既然有人死了,就得要驗尸,可是……衙門里的驗尸工作向來都是由縣丞周大人負責,偏偏他這回負責押解犯人回京,這……」如今連師爺也不在,根本沒人可以商量。

「難道轄內沒有其他人嗎?」他不悅地問,不會辦案,也不懂驗尸,要這個知縣有何用處,真不知當初是如何被任命的。

吳知縣用力搖頭。「就是因為找不到人,下官才會頭疼,加上來報官的不是一般百姓,更不能草率,只好來求助大人,願不願意跟下官一同前往?」其實只是想把責任推給別人。

「敢問大人,是哪一戶人家出了命案?」睿仙隨口問道。

沒有余裕詢問睿仙的身分,吳知縣便回答,,「是唐家,雖是縣內的一名糧商,卻是皇太妃娘家的人。」

睿仙心中打了個突,月兌口而出︰「莫非是唐少爺……」

聞言,炎承霄不禁瞥她一眼,心生疑竇。

「是唐少爺的小妾王氏,就在昨晚被人殺害了。」吳知縣在心中嘆氣,他最怕發生命案了。

她微張小口,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死的人怎麼會是王氏?那麼唐祖望呢?

炎承霄見她反應不尋常,不禁要這麼懷疑。「你認識唐家的人?」

見主子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春梅便代為回答。「那是小姐之前的夫家,都是他們,害小姐吃了不少苦頭。」

他一直不想去問,除了嫉妒,也是替睿仙不平,如今知道對方的身分,不禁怔愕住了。「竟會是唐家……」

想到皇太妃還是淑容時,並不得寵,所以先帝對她娘家的人也沒有特別的封官晉爵,加上膝下猶虛,先帝才會決定將因生母被廢,還被打入冷宮的太子,暫時交由她來撫育,等太子登基之後,也因為感念她的恩情,便尊其為皇太妃。

如今後宮听說分成兩派,一派是太皇太後,另一派自然是皇太妃,她並非沒有野心,只是還沒露出利爪罷了。

听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吳知縣只想快點找人把責任扛下來。「下官無能,還請大人指點……」

「那是你這個地方父母官的事,自己想辦法!」炎承霄一口回絕,不想管唐家的事,更不打算讓睿仙再見到那個男人。

待睿仙吸收了這個驚人的訊息,情緒稍稍平靜下來,理智地勸道︰「四爺,咱們就走一趟唐家吧。」

「你不是要回華亭縣?」他不情願地問。

睿仙何嘗想再踏進唐家大門一步,但又無法袖手旁觀。「爹娘可以等,他們不會見怪的,再說天氣一熱,尸體容易腐壞,耽擱不得。」

「……店家!」炎承霄緊閉了下眼,心想她說得沒錯,公私不能混為一談,最後也不得不妥協,于是又把客店老板叫到跟前。「咱們不走了!照樣住西廂房,把東西再搬進去。」

「是,大人。」客店老板連忙吆喝,讓伙計出來幫忙。

接下來,他又命人去雇兩頂轎子過來,旋即和睿仙一同前往,除了蔣護和魏昭之外,其他人則留在客店待命。

當吳知縣的官轎來到唐家正門外頭,隨行的衙役去敲了門,告知門房,除了知縣大人之外,虎衛司都察使正好在泰平縣內,听說出了命案,也親自前來關切,連忙進屋稟告主子。

片刻之後,門房已經打開朱色門扉,迎接兩位朝廷官員。

睿仙望著矗立在眼前的這扇大門,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踏進去,誰知老天爺竟做出這番驚人的安排,重生之前,陷害她的王氏竟然被殺了,還是由自己來驗尸,該說造化弄人,還是惡有惡報?

「兩位大人請!」唐府管事趕緊出來招呼,瞥見走在兩位大人後頭的女子,覺得有些眼熟,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春梅不時偷覷主子,就怕她回到這個傷心地,心里難過。「小姐沒事吧?」

「我沒事。」睿仙攥緊拿在手中的包袱,淡淡地笑說。

唐府管事領著他們經過院子,然後走進內院大門,就見唐老爺和唐夫人已經站在正廳外頭恭候。

「……這位就是虎衛司都察使炎大人,還不快點過來見禮。」吳知縣介紹炎承霄的身分,接著擺起架子喝道。

唐老爺和唐夫人馬上一個拱手、一個屈膝。「見過大人!」

「不必多禮。」炎承霄面無表情地睥睨著他們,想到兩人曾經看輕過睿仙,實在很難給好臉色看。「本官正好在江臨府,听說貴府出了命案,看在太妃娘娘的面子上,就過來看看。」

「煩勞大人親自前來,真是感激不盡。」要是換作其他官員,唐老爺壓根兒不需陪什麼笑臉,不過人人都知虎衛司都察使不只是皇上的小舅父,還是親信,與他為敵沒有半點好處。

他冷冷的詢問︰「听說死者是令郎的小妾?」

唐夫人掏出手絹,拭著眼角。「是,大人,王氏曾為唐家生下一子,所以不能讓她死得不明不白,才趕緊命人去報官。」

「意思是說若不曾生下一兒半女,就不會報官,讓她死得不明不白也無妨?」

炎承霄抓出語病,諷笑地問。

「呃……這……」唐夫人為之語塞。

唐老爺朝妻子使了一個眼色,要她少開口。

站在後頭的睿仙听了,不禁在心中嘆了好長一口氣,唐家人向來勢利,她比誰都還要清楚,只是沒想到王氏在他們心目中,並不比婢女來得重要。

「命案現場可曾被人移動過?」她只擔心遭到破壞,讓驗尸工作更加困難。

直到睿仙出聲,唐老爺和唐夫人才注意到炎承霄身後的嬌美女子,兩人不禁一怔,總覺得在何處見過。

炎承霄低斥一聲。「究竟有沒有被移動過?」

「沒有、沒有,還在她自己的寢房內……」唐老爺急急地回道。

這時,唐夫人大叫一聲,顯然認出了睿仙,伸手指著她。「你不就是……就是祖望之前娶的媳婦兒……」

唐老爺也瞪大眼楮。「沒錯!難怪方才覺得眼熟,你怎麼會……」

「姚氏是跟著本官到江臨府來替皇上辦事的,也多虧了她,才能順利完成此行的任務。」炎承霄順勢捧捧她,要他們別小看睿仙。「方才听吳大人說縣衙沒有仵作,而姚氏又是前任華亭縣知縣之女,在其父生前教導之下,善于驗尸工作,于是特請她一塊兒前來。」

唐氏夫妻頓時听得目瞪口呆。

「唐老爺、唐夫人,久未問候,還請見諒。」睿仙朝兩人盈盈一揖。

「呃……看來你這些年來過得不錯,咱們也放心了。」有虎衛司都察使撐腰,唐夫人說話自然客氣。「老爺,你說是不是?」

唐老爺擔心睿仙會說他們的壞話,趕緊示好,反正也沒人知道真假。「當年你離開之後,咱們還真有些于心不忍,便派人四處打听過你的下落,不過都沒有消息,如今總算可以安心。」

「是啊,這些年你到底上哪兒去了?」其實唐夫人更想知道的是她怎麼會跟虎衛司都察使扯上關系,還替皇上辦事,究竟是使了什麼手段?

睿仙告訴自己要公私分明,先把個人恩怨擺在一邊。「多謝唐老爺和唐夫人關心,煩請兩位帶路,其他的事等驗尸之後再說。」

「好、好……」唐夫人尷尬地說。

「……大姊?」

這個異常熟悉的嗓音讓睿仙不禁心頭一震,偏頭看去,就見一對男女一前一後的走過來,男的便是唐祖望,外表沒有太大的改變,只是成熟了些,至于女的臉孔不禁讓她愣住,因為根本不該出現在唐家。

她看著小自己兩歲、同父異母的妹妹,十分不解地問︰「含珠……你怎麼會在這兒?」應該早就出嫁了才對。

「我是唐少爺的小妾,當然在這兒了。」含珠一臉沾沾自喜,如今王氏死了,沒人跟她爭寵,再快點生個兒子,下半輩子就靠他了。

「你怎麼會變成唐少爺的小妾?二娘又怎麼可能答應這件事?」睿仙掩不住臉上的驚詫,伸手抓住妹妹的肩頭,想到重生之前,妹妹嫁的是一名秀才,雖然日子不好過,但好歹是個正室,這下全都亂了。「含珠,你真是太傻了……為何會變成這樣?不該是這樣的……」

究竟是哪里出了錯?

為何含珠的命運會出現變數,是因為她重生的緣故嗎?

含珠嬌哼一聲,甩開異母姊姊的手。「娘不答應又如何?她現在吃的、穿的、用的,可都是我給的,倒是大姊都已經被逐出唐家大門,怎麼還有臉踏進來?」

這番話讓炎承霄心頭大怒,听兩人之間的對話,明明是親姊妹,可是這個當妹妹的,一點都不懂得尊重,還瞧不起自己的大姊,難怪睿仙被休離之後只能遠走他鄉,未來岳父有這種女兒,不得不替他感到悲哀。

唐老爺大聲斥責。「沒見到兩位大人在這兒嗎?還輪不到你說話!」要不是這女人勾引兒子,根本不會讓她進門,不過她想當正室,可還不配。

「是。」含珠捱了罵,不禁淚眼婆娑地看著相公,希望他替自己說兩句好話,可沒想到以往有用的,今天卻失靈了。

唐祖望橫了她一眼,要她少說兩句,免得真惹爹娘生氣了,接著又看向睿仙,這個曾是自己妻子的女人,他早就忘了長什麼模樣,原來是這般美麗嫻雅,她的妹妹根本比不上,當年究竟是為何把她休了,連自己都想不通。

這個妹妹從小和她就不親近,會說這種冷漠無情的話,睿仙早就習慣了,也只能苦笑,只是想到含珠往後的日子,就不免替她擔心,因為沒有人比她更了解唐家人的現實和無情了。

「死者現在何處?快點帶路!」炎承霄可以看出她有多無奈,只想快點驗完尸早點離開。

「是、是!請往這兒走!」唐老爺唯唯諾諾地說。

一行人走向王氏居住的小院,炎承霄心想唐家雖不是高官貴冑,但也算是個大商人,理當門禁森嚴,凶手不可能是從外面進來的。

「……唐老爺最好立刻傳話下去,任何人都不準離開,誰要敢踏出這座府第,就代表有殺人嫌疑。」他篤定凶手還在府內。

唐老爺趕緊照辦,要管事傳話給所有的人。

終于來到寢房外頭,門扉是開的,只見負責伺候的兩名婢女臉色發白,不知所措的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是誰最早發現死者的?又是在什麼時辰?」睿仙提出疑問。

其中一名婢女抽抽噎噎地說︰「是奴婢先發現的……那時卯時過了一大半,想到姨娘前一晚吩咐過,早上想吃紅棗糯米粥,才煮好端來就……」

睿仙又問︰「你或其他人可曾移動過尸體?」

「奴婢見姨娘不是躺在被子里,而是兩腳放在床下,整個人往後倒在床上,就覺得奇怪,走近一看,見她眼楮瞪得大大的,那模樣真的好嚇人,根本是死不瞑目,就趕緊去通知少爺,根本不敢亂動……」她立刻搖頭否認。「等少爺趕來,發現姨娘早就沒氣,就馬上報官。」

听完婢女的說明,睿仙便跨進門檻,來到床前,果然見到只著中衣和中褲的王氏雙眼圓睜,而且領口凌亂,似乎經過一番掙扎,雙腳垂到床下,身子呈仰躺的姿勢,值得注意的是兩手放在胸前,十指曲起,像是曾經抓握過什麼東西。

想到重生之前,她嫁進唐家那四年,無數次遭到王氏的羞辱,甚至經常抱著兒子來跟自己炫耀,最後才知那根本不是唐家的骨肉,而在重生之後,為了能盡速離開唐家,曾經賞過對方一個耳光,也稍稍解了心頭之恨,如今再次相見,已是一具冰冷的尸體。

人生在世,又有何好爭的呢?爭來爭去,到了死後,也不見有人是真心為她落淚,又是何苦。

「是他殺的嗎?」炎承霄湊近問道。

她定了定神,不敢輕易斷言。「真正的死因得仔細檢視過才能確認,不過要先將死者搬到地上,光線充足,也較方便驗尸。」

聞言,炎承霄便又轉頭要唐老爺去找兩個奴才過來,先把死者從床上搬到地上,等到一切就緒,睿仙便打開隨身攜帶的包袱,不禁慶幸這一趟出門,順手把它也帶上,還真的派上用場。

她拿出一件深色外袍套上,再由春梅幫她把口罩的帶子系在腦後,便蹲,開始檢驗尸體。

「她在做什麼?」站在門外往里觀看的唐祖望不禁問身旁的小妾。

含珠攥著他的袖子,裝出柔弱害怕的樣子,因為相公就是喜歡吃這一套。「妾身也不知道……」

「你們不是姊妹嗎?」他一臉沒好氣地問。「怎麼她懂這些,你卻不會?」

「因為娘說驗尸這種卑賤的差事,不適合女子來做,自然不許妾身跟著學……」含珠只知爹生前一天到晚跟大姊聊那些尸體,她根本沒興趣知道。「相公,真的好可怕,咱們別看了好不好?」

唐祖望也不理她,又把視線調到睿仙身上,渾然忘了寵愛多年的小妾才剛被人殺害,沒有絲毫傷心之色。

見他盯著大姊看得目不轉楮,含珠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想到當初勾引唐祖望,無不希望能坐上正室的位置,證明自己不會輸給大姊,唐家少女乃女乃這個稱呼可是拿定了,誰知最後還是只能當個妾,要是爹還在世,或自己的出身更好些,早就被唐家用八人大轎抬進大門了。

雖然天色已經大亮,不過為了避免有所遺漏,睿仙還是又點燃了兩盞燭火,然後將死者的中衣月兌下,再翻過身去,接著解開兜衣的帶子,讓背部完全果裎,最後伸手在皮膚上按壓。

「……從死者背部的尸斑來看,應該死了將近三個時辰,加上頸部明顯勒痕,才會造成眼白有點狀出血,舌骨斷裂,也是主要死因。」她說。

這一連串的舉動讓同樣也在門外觀看的唐老爺和唐夫人咋舌不已,從來不知道這個被他們逐出大門的媳婦兒,還有這麼一點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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