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舌酒娘 第3章(2)

「大黑熊,你只要答應我一件事。」她深吸了口氣,雙眼對上他的,「要活著回來。」

這麼淡淡的一句話,把她所有的擔憂與牽掛表露無遺,這已經不只是青梅竹馬或是兩小無猜的感情了,其中包含的寓意更多、更深。

海震仿佛從她晶亮的眸里看見水光,但轉瞬又覺得好像是自己的錯覺。

「我盡量。」他只能這麼說,忍不住伸出大手踫了踫她雪白的頰,像在疼惜什麼脆弱的小動物一般,流連不去。早知道她長得標致,這一刻卻突然覺得她美得驚人。

她任由他撫著,感受到他手心因握刀拿棍練武而磨出來的繭,這是武人的手,他本就不該被綁在書院里,應該在戰場上大展身手才對。

再繼續下去,好像有什麼就快控制不住了,海震放下手,徑自拿起桌上的茶壺,粗魯的以口就壺,大口喝干,這才稍稍壓下月復中的燥熱。

「我要走了。」他直身而起,又要翻牆出去。

「大黑熊,」于曦存的聲音卻由身後傳來。「你怎麼把我的茶喝光了?」

「怎麼?這茶味道甜甜的挺不賴,不能喝嗎?」他邊說,手邊搭上牆。

「不是不能喝……但那是女子用來補血的紅棗茶,還加了一些其他的藥材,你一次喝完一整壺,沒問題吧?」

砰!翻出外的海震第一次失手,重重地摔到牆外,而牆內的于曦存,銀鈴般的笑聲也傳了出來。

她又整倒他一次了!然而分離在即,以後能夠整他的機會還有幾次呢?

海震寫了一封長信到塞外給父親,也與書院里的夫子一夕長談,最後一番好死活賴,終于取得大將軍府里親戚長輩們的同意,讓他直赴前線。

這一去,即便是大將軍之子,但沒有官位也沒有功名,只能從最小的士兵干起,可是海震無怨無悔。如果不能把握住這個機會,趁年輕拼一拼,闖出自己的天下,他相信到老一定會後悔的。

何況,他不想讓任何人瞧不起,尤其是她。

說到那個「她」,海震便覺得心頭怪怪的,有些不舍也有些感慨。再過幾天他就要動身了,再見面不知是幾年後,要是運氣差點,可能永遠再也見不到面,想到這里,他便坐不住了,憑著感覺走到牆邊,翻了過去。

雙腳落地,院里空無一人,撿塊小石投進她房里,卻久久沒聲息。海震心想她或許不在,不覺有些惆悵,想再翻回自家院里時,于曦存突然由一旁的倉庫走出,手里還拎著個籮筐。

頭一抬,兩人的視線便交纏在一起,光是這麼一瞧,原本想說的千言萬語在這一刻全說了。她知道了他的不舍,他又何嘗感受不到目光流轉中的離情依依?

好一會兒,于曦存突然噗哧一笑,打破了這煞有默契的靜視。

「打從知道你要走,我家後門白天就不關了,你怎麼還是習慣翻牆?」

海震本能地望向酒肆後門,果然洞開,再看看身旁這比他還高的牆,不由得尷尬一笑。「沒想到,這門一向是關著的。」

于曦存也不追問,他在這方面很是隨興,向來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她特地打開門,還算是多事呢!「什麼時候動身?」

「三日後。」他說。

從小到大幾乎是一起成長、一起分享心事、一起斗嘴、一起吵架的兩人,再三日就要分離了,應該是一個哭哭啼啼、難分難舍的場面,然而海震是個硬氣的大男人,于曦存也不像一般閨閣女子惺惺作態,于是只見于曦存率性地將籮筐丟給海震,一副就要出門的樣子。

「做什麼?」海震不明所以地接過籮筐。

她回過頭,嫣然一笑。「咱們去采桑葚!」

兩人到了山上,仲春之日正是桑葚結實累累的季節。海震不若小時候中計幫忙采果時那般不願,而是認真的采了滿滿一籮筐,還月兌下外褂權充布袋,多裝了許多。

直至過了未時,太陽漸漸西偏,全身汗濕的海震才和于曦存在一個山崖邊的樹蔭下坐下歇腿,吹著涼風,遠眺山下的風景。

「摘了這一籮筐的桑葚,你又可以釀出許多好酒了。」海震的聲音透著些許的遺憾,「我這一去必是數年之後,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喝到你釀的酒。」

「你現在就可以喝到了。」她從衣袋里取出一個酒瓶遞給他。「三年前釀的酒,這是最後一瓶。」

海震也不客氣,接過來拔開瓶栓,便飲了一大口。「小時候我還瞧不起你,想不到你真能釀出如此美酒!」

「既是美酒,便該好好品嘗,像你這般牛飲多殺風景。」說著說著,于曦存不由得笑出來。

「不過若是學文人士子淺淺輕啜,一瓶酒要喝三五個時辰,每一口之後還要先談道論經才能喝下一口,那便不像你了。」

正在大口「干瓶」的海震聞言,差點沒把滿口美酒噴出來。「怎麼?我喝酒的樣子很粗俗?」

「至少不文雅。」她咭咭地笑著,在他抗議之前又道︰「但我不喜歡文雅的喝法,好像我的酒不好喝似的。我比較喜歡你的方式。」

「喜歡」這兩個字由她口中說出,海震即便覺得她話中沒什麼曖昧的意思,也忍不住別扭起來,剛硬的臉上又紅又黑,最後只得悶著聲再喝一口,掩飾他的不自在。

「因為是最後一瓶,所以我才找你來采桑葚。」于曦存瞧透了他的心事,心有所感,也有些隱諱地說著心里的話,「你赴前線之後,我會重新開始釀酒,只為你一個人釀,只有你一人能飲,所以你定要平安回來。」

海震沉默一陣,「小酒蟲,你會想我嗎?」

聞言,于曦存心里一動,她轉過頭,卻看到他無比認真的表情,教她不免有些難為情。

他問得如此直接,縱使大方如于曦存,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何況,她有她的顧慮,這是身為一個男人不會懂的。

她只能強行彎唇,擠出一個有些苦澀的微笑,指著山下的大街,「你若在邊疆立了大功,升了千戶、將軍,必定是走朱雀大街回來,受萬民景仰,成為一個偉大的人,從來就只有一般人記得偉人,而偉人是記不得一般人的。」

也就是說,她會記得他,但若事後功成名就,他會不會記得她呢?

話題到此為止,有好一會兒兩人都沒有再說話。春風吹得人有些飄飄然,並肩坐著的兩人像是享受著涼蔭,更像是享受著彼此間情竇初開的綿綿氣息,都緩緩閉上了眼。

半晌,海震張開眼,慢慢轉頭看著于曦存姣好的側顏,再低下頭,發現她的小手緊抓著他的衣帶不放。雖然她沒有說,但他知道她心里對他的牽掛,並不下于他。

小兒女的私情,算得上海誓山盟嗎?此時的海震不知道,于曦存當然更不知道,他們只是依著自己的感覺和對方親近,在不得不放開對方的手之前,貪戀著每一刻相處的時光罷了!

海震輕輕地替她撥好被清風吹亂的發絲,拍去落在她肩上的樹葉,這些動作都沒有驚醒似乎沉沉入睡的她。未了,海震終是忠于自己的心意,上身微傾向她,在那粉紅色的櫻桃小嘴上偷了一個香。

「我會記得你!」他像是在告訴自己,也像是在告訴她,「相信我,我不可能會忘了你!」

鼻息之間,仿佛蕩漾著果子酒酸酸甜甜的香氣,于曦存像是作了一場好夢,微微地笑了。

一個人、一匹馬和一個包袱,海震就這麼輕裝簡從地出發了。

他特地選在大清早,天還蒙蒙亮時。將軍府的下人才出門采買府里一天所需的吃喝用品,他便留了封信,悄悄地跟在後頭溜出門去。

動身的前一天,他才听到府里的親長姨娘們討論,將軍之子赴前線需要準備什麼東西,要帶幾個隨從奴僕,要不要雇馬車……等等,他听得頭皮都發麻了,索性來個不告而別,樂得省事。

因為他知道,這趟出去是去磨練、去受苦,而不是去享樂的。對于未來的艱苦生活,他已經有徹底的覺悟,因為他把最不能放下的,都放下了。

仍在府中時,他與于曦存走得近,父親不管,他的生母又已亡故,只有听到府里那些姨娘或嬤嬤們吱吱喳喳,說什麼門不當戶不對之類的話,他總是當成耳邊風。等到年紀漸長,他才發現問題所在。

他未來的夫人或許不是他可以決定的,而且等他回來,說不定于曦存都嫁人了,但現在的他一事無成,對這種演變也無能為力。

如果到時真是如此,他不會後悔,只會非常、非常的遺憾。

她說會為他釀酒,而加了桑葚的果子酒,也只為他一個人所釀,這承諾很重,很難達到,她做得到嗎?

一趟路,開始走得沉重。繞出了安善坊,走在朱雀大街上,海震騎著馬的身影顯得飄零。他幾乎把持不住要掉頭回去,抓起那小酒蟲問個清楚,只是最後的意志力要他不準回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抬起頭,明德門已在眼前,出了城門,就是出了京城。他想起前幾日和她去采桑葚,也想起了自個兒偷香竊玉的舉動,忍不住便往山崖上瞧去。

這一瞧,策馬的韁繩停止了,他痴痴地望著山的那一端,一個白衣飄飄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從他的位置看過去,那個身影也不過米粒般大小,甚至一眨眼就可能忽略,或者認為只是陽光穿過枝葉的錯覺。然而他卻相信那是一個人影,而且,是他最熟悉的人影。

他望著那人影,那人動也不動,似乎也正望著他。縱使看不真切,他相信兩人在做著無聲的交談,那人在用一種獨特的方式向他告別。

看著看著,海震不由得笑了。那只傻酒蟲,一定是抓不準他究竟什麼時候會動身,才會一早就在山崖上等著,幸好他沒有錯過她。

所有的彷徨,所有的疑慮,在這一刻全都化為虛無。海震鼓起了無比的勇氣,喝了一聲,一甩韁繩,策馬奔馳出了明德門。

他相信自己會永遠記得這一天的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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