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簾 第八章 「思」

絹提起裝著蘑菇的竹籠,站起來往回走。衣裾拖地未曾束起,一開始就沒打算認真工作。

前面該有更多,但采了也吃不下。而且回去還要仔細挑過,不然危險。前天竟然粗心辨認錯了,差一點就入了喉,全部倒掉還得洗鍋具,這麼熟稔的常識。

從蘑菇到栗子再到下一種蘑菇,兩個月來敷敷衍衍,虛應故事。到底是在干什麼,低聲自語,食物不只是當令盛產還和節氣的身體調理相關,每個季節都有每個季節該做的事,專心一點。

覺得舉步聲息有點異樣,轉身看去,不知何時勾住下擺的樹莓枯荊。沒有心情細細拆解,雙手一扯,袍角綻裂。望向從林中到村前的路,睫上的棘刺在地上刻劃著,兩條平行同進的軌跡——

「會受傷,小心!」

啊,迅速回頭。

符希博士隔著幾尺,站在眼前。

「呃,對不起,我知道……你沒有那麼容易受傷,只……只是……」

包瘦了,符希望著,左衽……時序方秋,他卻穿得一身荒寂,「冰封雪掩,宛若隆冬」。

——沒有紳帶。

短短的素白衣帶,既不飄揚垂墜也披不上肩臂,只是固定。

手忙腳亂急急拿出來,「我……這一陣子,我一直想著,你沒有紳帶可用……的事。」

登時變色。

從未見過的聲嘶力竭,搖頭後退︰「紳帶送了出去、就沒有收回來的……你如果不要,扔了也行,燒了也行……不能還給我!」

符希卻微微笑了。「這麼說來,你覺得我的作品及格……我很高興。」

作品?

確實是的。同樣迂回宛曲,同樣光華流轉,然而有著微妙的不同;身為另一個個體的,不同……

鎊自懷抱著的,復雜心情。

「本來是想織得一模一樣的,可是試了幾條結果都很僵硬……後來才改,用同樣的織法即興織過,反而看起來更加像些……」低頭不安地朝上望著他︰「不是標準的紋樣,你……會不會不喜歡?」

「……你……織的……」

「嗯……你說,我留下來的理由沒有了,不能夠留在山上……那……」捧著紳帶,輕飄飄的質料壓得雙手幾乎顫抖。垂首盯著,喃喃宛如翻來覆去的自語︰「……如果有新的理由,我是不是……就可以再留下來?我猜測、重建了織法——啊、說不定步驟不太一樣,不過成品應該是一樣的——嗯……你……有沒有想要什麼紋樣的衣服?……秋天的,楓?」

終于開口。「秋天的衣服,我有很多。」

符希心往下沉。他不答應……他不答應我留下來……其實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我、我還是……心存僥幸地幻想了兩個月,這樣死皮賴臉……

緩緩伸手,把舉在面前的,另一種光澤的紳帶捻起。「我不需要衣服……」

背轉身去慢慢系起,盤旋往回,又再度是那個優雅沉穩的模樣。未曾回身,經過符希博士始終裝著當時生活用品從未卸下的越野車,停在自己成人房門白色的連續鋸齒前。見不到臉上神情仍然背對著,說。

「我看膩了白虎簾,你幫我織一幅青龍。」

***

以為一再重復的圓形縴來比較容易,卻發現全然不是如此。紳帶在方寸之間變化多端,豐瞻奪目;然而大型的青龍簾必須覆蓋整個門扇,無論怎麼織,同一個紋樣反復幾次之後便顯單調——可是,掛在轅成從房前的明明不是這樣。

……符希實在很不想拿那一幅當範本。

一方面當然是因為成人房的東西都是不能踫的。另一方面,每當想到墳墓里的那個人——符希觀察了全村留下來的所有青龍簾,還有館藏中和龍相關的所有圖像與雕塑。但是最後,總是回到假想敵的面前。

勉強未曾廢棄的一幅作品,符希拍照征詢他人的評判。學姊把電腦螢幕上的兩張照片一起放到最大解析度,透明化後互相疊合︰「紗線的數目和配置都是完全相同啊。」

不知道該不該稍微安心,「所以你認為這樣織沒有錯。」

「至少找不出問題。」

有時找不出問題,就是最大的問題——「謝謝學姐。」

「哎喲,」這時慢條斯理吊兒郎當晃過來,學弟從學姐肩後湊近屏幕。

「學長你的龍死掉了嘛!」

——不知道為什麼,符希覺得這輩子從來沒受過這麼大的侮辱。

「喂!」華團白眼瞪過來︰「學弟好意提供意見,你對自己人什麼態度?坐下!」

「……」

「好、好、不要生氣,不然我們說——」看到一向好脾氣的人露出這種表情,馮周迅速改口︰「學長的龍在冬眠。」

「……」

不發一言轉身回到自己的研究室,是啊,龍是什麼,這幅作品的目標到底是什麼。

龍是震卦,也有人說是乾卦,是純粹的陽性。龍是蛇、是馬、是鱷,是蠶、是豬、是魚,是牛,是鰻鯉,是蜥蜴大鯢,甚至也有人說是恐龍。龍是川流是星象,是雷電是颶風,龍是隨雲產生的虹。

——虹嗎,層雲山很容易看到的景象?想起館藏「虹有兩首,能飲澗水」的雙頭龍玉璜,也許真的是,除了虹吸的婉蜒身形,以碎形的觀點,青龍簾描繪的波狀鱗片也確實很像一彎一彎分層分色的霓虹。

「『龍,鱗蟲之長,能幽能明,能細能巨,能短能長』,『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雲吐霧』,『小則化為蠶燭』。『變體自匿』,『一有一亡』。『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潛洞』,『從肉,飛之形,童省聲。』」

——學弟說龍會冬眠,信口亂講總算也還不太愧對所受的教育。

以民族學的眼光看,龍是部族統並時的組合性族徽。「非常古老,非常原始的抽象化程序制造出來的象征……」什麼樣的抽象觀念自遠古便開始存在,如果換作主流民族,符希毫不猶豫地會說,龍是善變難測的巨大力量,「龍就是權力。」

——可是,層雲是那麼一個徹底個人主義的文化,從來也沒有領袖這種身分存在。權利或許十分看重,權力卻大概不會有多少施展的空間。

什麼東西,什麼東西像權力般抽象無形但又易于了解,古老原始而永恆存在,幽微隱沒見首不見尾、偏又純粹陽剛?「鱗蟲之長,能幽能明,能——」

陡然倒抽了一口冷氣,猛一下坐落椅上。

苞權力一樣古老也許更加古老,「……」

——屬于男性的。

「……青……龍……」

文獻中的詮釋錯雜來去地浮上腦海,連雙龍交泰,翻天覆地的傳統壁畫都難以控制地想了起來︰龍極婬、虹霓主內婬……可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

「……青龍……簾……原來表示男同性織嗎……」

……所以,那個一定是女性懸掛的朱雀,就是女同性戀嘍……麒麟送子……白虎孤騫,是……獨身還是自戀主義者?!玄武……雙性戀者,或者,多P?

倏地沖上鍵入查詢,把田冶博士的論文叫出來。黃色麒麟百分之二十一、黑色玄武百分之十九,朱雀百分之二十八、青龍百分之二十三……依照族群遺傳學迅速心算,「粗略估計生育女性僅有二成到三成,即使放到最寬,也只有百分之四十——」

這就是……層雲人數稀少的原因……?符希想起曾經選修的演化課。「繁衍後裔乃生物本能」是一種倒果為因的說法。不產生子嗣的生物是可能在自然史中屢屢發生的,只是不容易存續到現在而為我們觀察得見……不產生後裔對生物個體往往有利無害……

「……原來……」

研究瓶頸的一大進展,可是符希臉上一陣一陣發冷,自己知道一定全無血色。

青龍簾……墳中那個可以稱呼真正的名字的,男人……

那天……那肘錘敲中,「唯一可以使用暴力的時候,就是對付性騷擾」……

全身扭曲跪落下來,科學家並不尖銳的指甲深深割進手心里。原來……你跟那個人之間真的是這種感情……原來……

「原來……我……我是個色狼……」

「學長!!你怎麼了?!」忽然打開門闖進來的學弟,從聲音听來顯然極度驚嚇。用力試著把符希從地上拉起來︰「你真的氣得那麼嚴重哦,學姊叫我來道歉,歹勢啦,我隨便亂講的……」

「不要管我。」

「……真的嗎?」——馮周果然撒手不理,出去時幫符希把門落了大鎖。「卡。」

***

伏著到了五點仍然站起,上山,小心地跟他保持肢體距離。

不要再讓他困擾。

而他,也再度開始穿「掩」了。

——符希知道這不是因為轉寒的緣故。

時序近冬,連層雲山上也開始干燥起來。符希的手原本就是什麼都做的粗糙,這幾天織布的時候,益發常把絲線勾毛了。和研究織品的出家人(符希還是不曾記得對方到底叫作什麼法號,電子信箱地址上眾香風格的國際語文拼音,更加是全然違背發音原則地難以揣摩)通了郵件,專業的建議是買些羊毛脂(符希承認自己完全不了解對方戒律的標準,從看到親手繅絲時開始)︰「別用手套。你的指尖要感覺到紗線和布料才行。祝好,勇猛精進。」

看著羊毛脂想著絹每天荊棘叢中來去,同時也幫他買了一罐。

沐浴或洗手過後,仍帶水氣時施用,從未用過的「藥物」完全按照說明書,指尖指腹,手心手背,手腕,手臂。忽然一邊想起,

他,也會這樣使用嗎……

如果幫他搽抹……

指尖劃過自己的手臂,竟然一陣戰栗。

「啊……」

再度洗了澡再度搽上羊毛脂,整晚都不敢跟他視線相遇。他會怎麼想呢,會更加瞧不起我……為什麼,為什麼我竟然這樣呢……

絹低著頭,和平時一樣寡言,夾起一塊煎魚放進符希碗里。

同樣低頭,盯著他長長的衣袖慢慢收回,和,野外求生專家的手,「羊毛脂……」

「嗯?」

他抬眼望來,符希禁不住的驚慌︰「羊、羊毛脂……用了……嗎?」

一瞬間側了頭,回答若有似無︰

「……用了。」

符希覺得煎魚的火把他的臉烤得紅了,冬天實在太過干冷,應該……替他搽在頰上……啊啊、用力搖頭收攝心神。「……手上……手上搽了油脂,煎魚的時候……火、火會不會延燒上來?」

「……」

我問的是什麼笨問題,趕快把碗端起來吃。魚片咬了一口,忽然想著。

這是他烹調的,帶著他的手澤……觸踫了唇和齒、舌尖和,全身……

「嗚、咳咳……嗚嗚……」

他遞了水過來。「……口味太重?」

「不……不是、咳咳、沒……沒有……」

住得這麼近,每次想到反正成人房是不可能踏進的地方,符希就覺得幸好,真不幸。

匆匆吃完逃回織布機前,超越了專心和努力,投進那個世界里。為什麼我會這樣呢,只要還能夠每天見面就非常高興了,當初一心這麼想的,現在卻自己伸手破壞——他如果知道會怎麼想呢,會惡心嗎,會覺得我莫名其妙嗎。

雖然一邊這樣想,仍然搽了羊毛脂,把指甲剪短修平。看見自己的嘴唇干燥粗糙,于是也涂在上面。

不想讓他刮傷,即使他不脆弱,即使在想像中。「……你說,」事隔一天,他忽然開口。「燙傷的問題……」

啊,趕忙抬起頭來,「燙傷。」

「……是很基本的,」左手捋起右手衣袖,典型的廚師油濺舊傷群。「要做就不要怕傷。」

好嚴重……符希凝視,不知覺伸手想要撫觸,一抬指立刻驚覺放下。「治療……了嗎?涂了傷藥?」

「咦……都是以前的,早痊愈了。」

「……」鮮明的白色疤痕群,嵌入肌膚的邊緣銳利。有直有橫,大者超過一寸,小者正如油星,有些在痊愈過程中拉緊向內凹下,有些相反地些許突起。符希想著,這才想到。

我一直想著我喜歡他,原來是喜歡自己罷了。

每天想著自己喜歡他的苦,卻沒有真正想過,他現在遇過哪些辛苦,他以前遇過辛苦……轅……先生……過世之後他心里想些什麼,現在心里想些什麼……

「絹……!」

「嗯?」

「……今天……你過得好嗎?今天……發生過哪些事呢?」

雖然,對他好,其實是對自己好。

想要他感覺,想體會他的感覺。希望他會高興,希望他的願望能夠達成。那麼我也就會高興,那麼我的願望……也就達成……

一片龍鱗瞬息萬變。絲線凌亂而細致無比,只有戀人特有的偏執才能那樣,無止境地入微。

「今天你過得好嗎?今天發生過哪些事呢?」

雖然已經這樣想了,然而不時織著織著,忽然會浮起心上。他和,墳里那個人的,簾子——突然間失去一切忍耐想現在就去跟他說,對不起,我不能幫你織了,我沒有辦法,我不能織。——可是,想到沒有人幫他做這件事,又說不出的心疼不忍,仍然不斷繼續,連帶著一起織進所有的躁悶和怨氣。胸口重重起伏,雖然吐了氣卻呼不出那股郁結,常常想要發足狂奔,奪門而出。實在痛時,很想把手掌往紡錘上用力砸下,對準那尖銳,從兩根掌骨和筋脈血管之間穿過,嵌在里面;或者是,系著線的針頭,刺過手掌,慢慢地縫成一條血線。

——符希知道不可以真做,升學壓力下青少年的行為。工作、寫字、打字、日常生活、開車上山和,織布……都需要用手。而且……紡錘梭子和針線,都是用來織,他和,別人的青龍簾用的,我沒有資格,沒有資格拿來做我私人的用途……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即使沒有真做,單單只是這樣自殘的觀想,就真會舒服得多了。

然而這樣的我,有資格舒服嗎?

想從自己心里推出去,暫時忘一下,卻隨時會觸踫到。像一根針穿著線插在心上,有時習慣了比較平復,可是線尾不時扯動,就會疼痛流血。把他的紳帶貼身系著,不管在什麼地方;而在房間里時,就可以除下實在不相稱的城市服裝,一圈又一圈死命地捆得更緊一些。

***

這天動物部門的不知道哪位學長,帶了十幾匹馬到博物館。符希一貫無知無覺地默然經過,一轉頭間忽然瞥見。

一匹花斑和一匹棕色的馬,強健的肌肉緊緊靠著。棕馬長長的頸項和下顎密密摩擦花馬白色的鬃毛,花馬舉頭相應,挨挨蹭蹭的。

幾乎爆跳起來。

一股說不出的憤怒,仿佛被嚴重地冒犯了。

符希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氣成這樣。

***

青龍簾的收尾既崢嶸又猙獰,幽深仿佛失神,青以的浮突爬滿表面。剛硬而筆直,不是瑞征也不是帝王,洪荒初開時鱗爪怒張的巨獸。不是祥雲而是雷電纏身,一開口血濺五步。

難以自拔不斷沉浸。學姐說這一次的作品有魄力,學弟卻說惡心︰「看了就整卵脬火。」

「今天你過得好嗎,今天發生過哪些事?」

如果專業的意見認為水準還不太差,就……再怎麼忐忑,還是得要……就,就把這次的作品交給絹。

已經是盡全力的結果,來回踱步大約兩個小時之後,這樣決定。把照片傳到眾香,接下來靜心等待吧,無論是好是——

想不到根本沒有多少「靜心等待」的時間。

新作風格多變,然主題貫串完整,的確是成功之作。

評語很快來了,離符希寄出不到二十分鐘,顯然是立刻回復︰

又及︰你一定知道吧,眾香是龍的起源地。

又又及︰年輕人這樣對身體不好,你要不要考慮出家。

又又又及︰不然結婚也可以。

「……」

符希看著螢幕哭笑不得,原本應有的緊張倒被稀釋不少。還是完全不懂眾香的宗教,但卻篤定懂了,始終不記得名字的出家人,原來是個男的。

***

絹緩緩舒開青龍簾,符希注視他注視著、從上端逐漸移向,下端……他覺得可以嗎,還是織得不好,或者——糟了,符希驚覺,萬一他也生氣——為什麼我沒有想到呢,他也會、不、他更會,被這樣的情況激怒,尤其是他。為什麼、為什麼我沒有想清楚,就送出去了呢——

雙手上下展到盡頭,超過人高的長簾遮在兩人中間,從頭到腳。符希看不到他的表情和,一切反應。

急急說︰「對不起,你不喜歡,我再重新織過——」

「……我很喜歡。」

良久良久,超乎常理的久,他這麼說。又終于,很慢很慢地再度卷起,再度見到已經平靜了的神情︰

「那麼,掛起來吧。」

幫他把白虎簾除下,符希第一次看到成人房的門。接近門檻的地方,仍然是抽象紋樣,刻出一道狹長縫隙;同樣香木材質的門扇,視線高度雕鏤一個長寬三寸的小窗。一瞥眼間見到里面,看起來基本上是一片狼藉,原來他跟我差不多,符希想。

他每天,居住的地方……

「系在那個勾上。」

啊、是,符希展開手上自己的作品,從頂懸掛而下,遮覆整面門板。絹調整吊繩的長度,試過留有翻轉的余裕而又不至長到轉簾時無法固定,上端緊緊綁牢。符希看著終于回神,想要做紀錄時,他卻突然,把一卷織物放進符希手里。

「給博物館。」

「……啊?」

「我用不著了。」輕輕一笑補充,「不過你要記得,不管展覽還是存放,不能懸在會有人從底下穿過的地方。」

啊,「『白虎神獸,會對闖入的人不利』……」

「嗯,是。」

這也是對付性騷擾的禁忌文化嗎,符希凝視著他。你不用擔心,雖然織出了那樣的、那樣的作品,我會克制自己,不會再做讓你困擾的事情。我……我只要能夠每天,這樣問你一句,「今天好嗎……」

只要能夠盡可能地,再多問一天,再多問一天……

他微微一笑。

「今天很高興。」

在符希面前快步走過,進了自己的成人房,放下青龍簾,關門。

符希一個人站在門前,怔怔盯著自己織的長簾。留在山上的新理由已經又結束了,接下來……我……我該怎麼辦……

希望……自己織的衣服,能……穿在他身上……

——可是,他已經明白地,拒絕過了。我的企圖,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深深呼息,確定私藏的寶物貼身勒住胸腰的觸感,對自己說。

「那麼,就把我自己包裹上九重,層雲的懷衣。」

***

浸在紋樣連綴構思的那一陣子,館長忽然說要談一件事。

「眾香織品研究所希望和我們合作,在璃州建一個織品展覽館。你知道……」館長沉吟,微笑著說。「眾香在這方面很有野心,或者說是雄心,總希望能被奉為世界織品之首,在每個國家都能宣揚它的『國威』……」

呃,我不知道。

「不過,」仍然微笑,「無所謂,反正是憑空多出一筆經費,我們也可以反過來利用他們……他們要展眾香織品我們就闢一間專室去展,說實在也是實至名歸,缺了怎麼能叫織品展覽館呢——但是其他的部分,我們就可以展我們自己的東西,把璃州各區、各族的織品,都覓集起來。」

織品,展覽館……

——忽然符希的遐想被館長的一句話拉回現實。「拉格蘭日所長表示,希望由你駐館。」

「拉格……蘭日所長……?」

「……你在那里住了兩個月,你不會說你不認識吧?」

「我不認識。」

……這樣會讓我懷疑他們只是要個傀儡的,館長半閉著一只眼盯著符希︰「他說你們一直都在通信。」

通信——啊?!「什麼,你是說,那位出家人哦?」

「不然你認為呢。」

「我不曉得。」符希搖頭,「為什麼他會指名我啊?」

看看符希,館長同樣搖頭。「我也很想知道。」

「……」

「總之,他說……他說你有研究者最珍貴的操守,」館長從皮椅上前傾,盯著符希瞧。「他說你敢講真話。」

有什麼機會讓對方下這個判斷啊,輕聲嘆息︰「我不敢。」

繼續盯了符希一會。「眾香人的邏輯無法用常理忖度。無論如何,」終于開口︰「為了本館和對方的對等地位,我不希望織品展覽館闢在我們本館之內。來,我們研究一下,哪個位置比較合適。」

「太好了!!你要拿出自信啊!」

看一看滿臉勵志的學姊,符希沉思說。「我始終覺得,自信是件毫無意義的事情。能做到就是能做到,不能做到就是不能做到,重要的是事實。不符合事實的信心就是迷信,難道有了自信就能讓事實瞬間消失嗎?就算事實是可以做到,那也是就事論事,不能擴張到整個人身上。從小到大都听到一大堆人叫我要有自信,為什麼叫我認清事實的卻沒幾個呢?」

「那就要去努力改變事實啊,你、」

「天下事本來就不該弄得太清楚,」——學姊的演說未完,馮學弟在一旁插進來。「給它自信下去就成了!一皮天下無難事,做不到的事情可以賴到。學長我跟你說,烈女怕饞狼、纏郎、啊同款啦!」

「你不要打斷我說話、教他什麼亂七八糟的觀念啊。」

「是真的啦!而且學長、很奇怪噢,如果沒有自信,反而會傷害別人,你信不信。」

「叫你不要打斷我說話,你自信過頭也是照樣傷害人啦——」

「今天你過得好嗎,今天發生過哪些事?」

符希決定從外表開始向內織。記得很清楚那是在織造「章」的第三晚,他回答今日的狀況之後,忽然也回問了自己。從那一刻開始,每天每天,一件一件,無論什麼樣的事情都是,一邊經歷、一邊想著,對他描述的方法……

簡直像是,為了對他說才發生的。

恐慌能說的素材不夠,符希一一把可能比較可以拿來回答的事情記錄下來。有時觀察布料範本之際忽然想到,怕忘記便匆匆寫在拭鏡紙上,軟糯糯幾乎下不了筆。浪費公家財產雖然忐忑,倘若他听著稍稍點了點頭,立時便壓倒了一切不安;倘若他听的時候不置可否,甚至目光飄移轉開了些,當夜便要沮喪輾轉,接下來更加鉅細靡遺地寫下,縱然篩選時益發嚴格往往也刪得精光。好像五髒六腑都吊在他身上,他的輕輕一舉手一啟口都牽動流血,死去活來。

他笑。

他不笑。

他說話。

他不說話。

符希知道自己隨時都將潰堤。

「……嗯……那個……民族織品展覽館,今天……位置已經定了,很,很巧……」一點也不巧,符希想,「就在層雲山腳下。」

一點也不巧。能夠以合理的價格得到的土地,一定不會在市區;而周邊的郊區雖然不少……符希很清楚,為什麼自己會這樣推薦;不清楚的反倒是,為什麼自己竟能找出那麼多推薦的理由,竟能讓館長首肯,甚至、竟能听起來完全合理。

「哦。」絹仿佛沉思,低頭看不見表情,許久說了一句符希從來未曾想到的事︰「那豈不是……離你的宿舍很遠。」

「宿舍……」

盯著晚餐冒著騰騰水蒸氣的湯鍋,淹漬成將菜的小白菜和著肉片翻得正沸。白煙在兩個人中間隔成一片霧牆,像是固體遮住了對方的容貌,像是液體濕濕地沾在自己臉上。符希也覺得又滾又酸,好像心也浸進去一起煮了,切成一片一片夾給他吃。

「……是啊,是很遠。」

是啊,我真是會做夢,他怎麼會肯吃。

有時候,非常非常少的時候,突然會想到,一邊慚愧無比地突然想到,有沒有可能,會不會,有一天,妄想中的那些,那些事——會不會——如果會——如果竟然有千分之一的機率,竟然——

能夠成真?

——立刻會壓下這樣的念頭,單單持續現在維系的關系都是奢望。恐懼的事情終于發生,早就知道有一天會發生。他清清楚楚地說了,我本來就不能無止境地住在這里,遲早要回宿舍去的。別無選擇站起來,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多麼扭曲異常︰

「那麼……我……我……我回家去了。」

「『回家』——」略略努力地想了一下,雙眉微微蹙起︰「你要回你們村子?」

我要——這樣的時候,符希忽然覺得,他說得沒有錯,這樣的時候……

「對,我要回……我們村子。」

***

夜路跌撞回到故鄉,正好天剛亮趕得及打電話托學弟請假,學弟說學長你睡迷糊了哦周末一大早不要嚇人好嗎。爸媽雖然驚訝卻是驚喜,怎麼回來了怎麼突然會回來,一邊問一邊煮下一鍋又一鍋的知母當歸。

「……」

看著兒子一臉慘烈一言不發坐在椅上,媽媽說︰

「去睡覺吧。開了這麼久的夜路。前兩天才幫你把棉被洗好曬好了。」

「你這個女人怎麼這樣啊,不先問個清楚,萬一他房間鎖一鎖自殺怎麼辦!」「我兒子我還不懂哦,你兒子沒那個自殺的種啦!」「你——說——什——麼——!」「啊不然你覺得有膽量去自殺比較好哦?怕死的人活得長啦!」講到自殺基因了呢符希想,倒在床上沒听幾個攻防回合就失去听覺,沉沉睡去。

許久不曾。

和山上,不一樣……

醒來的時候,煎魚的味道。

恍惚不知道身在哪里,恍惚不知道什麼時刻,恍惚不知道什麼年紀。

慢慢走出來看到最近的一面時鐘,清醒原來是,五點了……

「啊,起來啦?」半張餐桌的菜瞬間移動過來。符希安份地埋頭盡孝時,爸爸說︰「這次什麼時候要回去?阿宙說明天一起吃個飯——」

心不在焉仍然心不在焉,「哦……」

媽媽果決發言︰「你叔叔要幫你相親。」

「哦……」口形下變忽然岔了氣,不知道是枸杞還是薏仁倒吸進去︰「嘔咳、咳咳咳、咳咳……」

平常可能已經爭著要急救送醫,但吵得熱烈時沒有任何一方注意。「你怎麼直接講出來了!」「就是要直接!我早說對我兒子偷偷模模是沒有用的,你就不听!苞你保證,你兒子到現在還不知道上次是相親——」轉過頭去︰「小希,你知道你相過親嗎?」

辛苦的咳嗽被瞠目結舌打斷︰「不知道。」

「什麼!」爸爸搶過來︰「就是宣伯的女兒啊!」

「……那是誰?」

「清清秀秀,在當老師那個啊!」

「……我不認識。」

「不是這樣問!」媽媽搶回來︰「前年過年那時候,我們在茅廬茶藝館,你說他們拿古董藥櫥當碗櫃很有意思,但是用人家祠堂的神主牌當壁飾就未免過分——」

「哦,是啊,他們的桌巾竟然是真正的三仙老繪布,實在……」

靶嘆未完,媽媽勝利結論︰「就是那次。」

「……」

「小希,明天——」

符希咳得十分疲勞,慢慢站起來把碗拿到洗碗機里。「我吃飽了。」

平常,到達的時間……

每個月由自己帳戶扣款、熟悉無比的號碼,仿佛陌生,巨大的挑戰。卻又控制不住,沒有辦法不去撥出。而他接起似乎也同樣,迅速而猶疑。該是方結束一天工作的夕曛時分,然而音色宛如晝寢晏起︰

「符希……博士?」

「我……我,我在,我們村子……」

「嗯,你……以後都要……住在那里嗎?」

「不、不是!我……我……」

「啊、是不是、你——『弟弟』——又要……『結婚』了,所以你才忽然回去?」

「呃!不是、不可以這樣說!」

「……對不起,我不知道『結婚』是壞事……」

「結婚是不是壞事……唔、總之、不是我弟弟,是、是……」不知從何而來的一股氣一咬牙,「是我,我、我要、我要回家來相親!」

「哦,原來是這樣呀。」

——他的聲音平和全無芥蒂,甚至有松了一口氣般的歡欣。掛掉電話之後許久,符希仍然怔怔盯著螢幕。

到底在希冀什麼反應,為什麼心中帶著怒意,自己根本連半點立場也沒有。

將要擺脫我的騷擾,他高興是理所當然的,我竟然耍起這種庸俗的拙劣手段,真是說不出的又蠢又悲慘。默默走回客廳,爸爸笑著在抱怨︰「叫阿宙傳個基本資料過來看看,居然足足傳了十位,當你一個人要娶幾個老婆啊實在是。來來,過來看,阿宙要你趕快排個順序,決定明天先見哪一位,這樣才來得及約——」

「這個好,媽媽曉得你要能夠溝通有那個……心靈交流的,這個,」迅速把其中一份塞過來︰「科學家,學者比較能了解我兒子,也能體諒研究工作的生活方——」

爸爸插進來補充︰「阿宙初戀情人的女兒,長得漂亮唷。」

「……爸,媽,」呃,「你們確定她不是我堂姊還是堂妹?」

面面相覷。「唔……阿宙的話……」「嗯……」

「那這一個,能講七州語言,小希以後如果要去研究其他州的民族,她就可以幫上——」

「啊、她家世很好哦,母親是參議院州議員,阿宙靠著這一層關系——咦?!」

「這位廚藝很強唷,不只是家常菜還會辦桌,說是擅長藥膳,小希的身體可以好好調養——」

「哦這是家學淵源,阿宙都說跟她媽過夜非常好康,真個是『有吃又有掠』——啊!」

般什麼、你弟弟怎麼這樣、專介紹他相好的女兒給我兒子!我也不知道,真是,明天罵他,我們先直接找個沒問題的!這個也是、這個也是、這個、該死我要去揍阿宙,這個不是她媽媽,根本就是她自己跟阿宙交往過!

翻來翻去只剩下一個。

?「二十七歲,十一月十四日生,血型O型。璃州大學舉業,身高一百六十九公分,體重五十公斤,大概是傳統宗教。」

傳真紙上無意義的基本資料,後面跟著個媽媽一邊念一邊連稱絕對符合的要求︰

「條件︰房間里雜物要多,謝絕窗明幾淨者。」

結果當叔叔帶著一干人馬一起出現的時候,爸爸沒有揍也沒有罵。

「阿宙,謝謝你幫忙介紹這麼乖巧這麼美麗的女孩,到時大禮謝你大媒。」

「哈哈,小希我從小看著長大的,當然要多多照顧啊~~」

——你只是不甘心自己一個人折壽,一定要拖我墊背吧。默默坐在長輩之間,菜上到第四盤,符希終于低聲問母親︰「相親都是……這麼多人一起相的嗎?」

女孩、女孩的媽媽、女孩的爸爸,符希這邊也差不多,還加上一個叔叔。

「小希,我知道你不自在,不過等一下——」

「等一下就讓你們單獨相處,」叔叔插進來︰「哈哈,看不出你還滿急的。」

「我不是急,我有話要單獨向她——」

好好我知道,叔叔轉過頭,兩家長輩們又開始熱烈討論起金價上揚的事。

符希專心吃飯,難得這回爸媽完全沒夾半點菜過來。等到上水果的時候,仿佛有個符希不知道是什麼的訊息一聲令下,五位家長幾乎動作一致︰

「你們年輕人,一起出去走走吧。」

走向餐廳附設的花園,符希頻頻往玻璃落地窗回望,是不是離開了長輩們的視線範圍。

——一直到這時候,符希才第一次看清楚,女孩的動作跟自己是相同的。

一起加快腳步到了安全的地方,站下來深深一鞠躬︰

「對不起,我——」

女孩煞停,符希卻一時應變不了繼續彎著腰講下去︰對不起,我不是存心耍你,也不是你有半點不好,我知道我不該浪費你的時間,只是,只是我……

「你已心有所屬,對吧?」

笑容居然帶著驚喜︰

「其實我也是。不瞞你說,媽媽逼我來相親的時候,我會開出那樣的條件,就是因為會留東西的人念舊、重感情,比較可能接受我的道歉、了解我的苦衷!」

心上大石終于落地,松了口氣︰「原來如此。謝謝你不跟我計較。」

「不會的,你心有所屬了還來相親,也是結合的路上有障礙吧……我……很能體會,因為我自己就是。我們……明明那麼相愛、明明每個方面都是那麼契合,別人卻都不肯接受……」

輕輕回答︰「這樣啊……很苦吧……」

「嗯,很苦……不過我們還是要廝守下去!」再度展開笑容︰「你要不要看看?我隨身帶著照片!可愛得不得了哦!」

照片,我一張都沒有……「好啊……」

「吶!」打開錢包把照片遞過來︰「可愛吧!」

「嗯,好可愛,」無可否認的可愛。專注發亮的綠眼楮、茸茸柔軟的長毛、分成兩邊的長長胡須、伸出來的小爪子和肉墊,怎麼看怎麼可愛,怎麼看都是……「貓——?!」

「是啊,它的名字叫『汪汪』!」

貓,符希一時說不出話來。終于說︰「……貓叫……『汪汪』,會不會奇怪了一點兒?」

「不會啊,哪里奇怪?」

……「沒有……我想我懂了……」

「你的她呢?也說說看吧!」

我的……不是我的。想起那個自己沒有資格稱呼的發音,低低嘆了一聲︰「他叫作『絹』……絲絹的絹。」

「哦,好美的名字,什麼樣的人?」

什麼樣的,人……深深把頭埋在膝上,「……美男子。」

美男——「……我想我懂了。唔、呃、那個……男人叫作『絹』,會不會奇怪了一點兒?」

「不會啊,」符希迷惑地抬起頭來︰「哪里奇怪?」

「……」

無患子樹這個季節沒有開花,所以看不出是無患子樹。

但這並不表示開了花,看的人就一定能夠認知到它們是無患子。

五位家長分成有點距離並不太遠的兩邊,躲在兩株看不出是無患子樹的無患子樹後面偵查,雖然大多數遮不住。其中四人的表情正面,尤其符宙更是得意,除了女孩的爸爸神色無比復雜之外。怕被發現所以不敢太接近,反過來說也是看得不太清楚,聲音壓得低低的︰

「年輕人很有話聊的樣子欸。」

「我兒子一直好用力在點頭,好像很贊成你女兒的話,大概是那個……價值觀很合哦!」

「那好啊,大家都說價值觀要合……可是好像個性要互補是不是?」

「啊、這點就該問我啦!你們都不懂,什麼價值觀個性合不合都沒關系,最重要的是生——明珠先生,你為什麼忽然這樣瞪我?」

樹的另一邊插著牌子,原來是兩株不同品種的無患子。

「其實……送它禮物的時候,不要說什麼回報了,只要它肯收下,我就……高興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是啊是啊……」

「有時候自己一個人開著車想著它……突然覺得快要燃燒起來了……全身的反應,都好劇烈……」

「是啊是啊……」

「每天都在一起還是老覺得不夠,每當感覺到……它要睡覺的時候,我心頭就會發慌……即使這麼近,我還是,好舍不得……可是,更加舍不得它不睡……」

「是啊是啊……」

都認為自己哪有對方那麼變態的兩個人,進行著毫無異議的對話。

***

「小希,你覺得明小姐怎麼樣?」

才剛坐上車,媽媽就這樣問。

「明小姐?」

「……你剛剛都沒在听他們家姓什麼嗎?」

「忘記了。」

「總之!你等一下就打電話給她,謝謝人家!」

「我沒有她的電話。」

「哈哈!我是你媽!」變出一張紙條︰「我有!」

這樣也好。回到家後符希照辦,聯絡貓小姐。「抱歉打擾了,我是——」

「同先——噢我是說符先生嗎?」

「呃是。是這樣的,我們好像忘記討論回答長輩們的方法——」

「串供哦?其實不用太煩惱啦,反正就是讓老人家出來玩玩有個活動嘛,我都是直接跟爸媽講真話。」

「吭,講真話?」

「對啊。我每次都老實跟他們說,我已經有汪汪了,不要再找別的。不管多少次,他們都當我是用開玩笑的語氣委婉表示看不上,也就沒事了。」

「……」

原來如此……講真話,反而不會被當真……

想到一半,話筒里忽然傳來遙遠卻仍然听得出是咆哮的兩個聲音︰

叫小痹不要接他的電話!

你到底是想要小痹嫁出去還是想要小痹嫁不出去啊!

要嫁也不能嫁這種!那個符宙根本沒安好心眼,介紹這種人,還學者咧!小痹那麼聰明,創意工作的呢!怎麼可以跟個白痴去餓死啊?小甜那一個再怎麼樣好歹還滿機靈的,我也放心把女兒的一輩子交給他,那這個呢?人若呆,看面就知!

你不要聯合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了,上回小甜帶回來,你嫌人家嫌到連筷子的拿法都有意見!

「真抱歉讓你听到這些,我爸……我爸呃、沒惡意的,沒惡意!」

沒惡意,如果子彈能經過電話線射過來,我現在已經死得透明又通風了。不過……「他說的也是實話,我自己也常常這樣覺得。」

「哈、哈哈、呃、呃……啊、來,汪汪!苞符先生打聲招呼!」

——听到那個「招呼」,符希終于明白。叫聲像是「汪汪」的貓,天底下還是存在的。

時間一到,符希被五點驅動,坐立不安想趕快上山。這個季節已經買不到了,「爸,家里……還有芒果嗎?」

「有有有!你這幾個月沒空回來,我把它們都收起來,買了一個冷凍冰箱!」驚喜的人卻反而是爸爸。搬出滿櫃的冷凍芒果興高采烈,「來,多挑幾個!」

這個有一面紅得奪目,可是反面卻綠了點;這一個整體都橙紅了,卻都沒那麼深,該要怎麼選呢,切好之後紅的給他,這也是一個辦法……還是這一個?拿在左右手仔細比較,有時看起來這個好些,有時候看起來那個好些……

「這個好、這個好!」

爸爸舉著一個遞過來︰

「全部里面就是這個最好,我挑起來做了記號才冰的;還有這個算是第二,但是這一個也不錯,那時比了很久,因為這邊有一小塊綠所以我還是決定把它排到第三;反正你都拿去,還有這兩個,第四和第五,也還可以……」

「……爸。」

曾經把符希珍藏的布邊為了「男生不要玩這個!」全部丟掉,以為永遠不會彼此了解的爸爸。一瞬間忽然懂了。

常常吃不完的補品,不想要的相親。

比給自己的更加嚴厲,擔心任何一點點的瑕疵,全心全意投入努力,自己的事永遠不會達到的投入努力。

——就跟,我對他的心情一樣……

說不出多麼慚愧,符希伸臂抱住。「爸……謝謝你,謝謝你對我這麼好。」

「……」呆住,然後,「你在說什麼啊……」

爸爸逃走了。

「哈哈,」媽媽看著大笑︰「太妙了,小希你什麼時候學的,忽然來這麼一手,你爸落荒而逃——」

「媽,我愛你。」

「……」媽媽盯著符希看了半晌,上前拉住手,一臉嚴肅低聲問。「小希,你要老實告訴媽媽。你是不是在外面——」

媽媽常常聲稱了解我,沒想到竟然真的這麼了解,「我——」

「——那是真的嘍……你在外面,有孩子!!」

了解——「啊?!」

「你從小到大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今天忽然這樣說——人家都講『養兒方知父母恩』,一定是你在外面有孩子,才突然間了解我們做父母的心情——」

等一下、什麼、不、「不是!」

「沒關系,你不要怕,媽媽不會生氣,人家講『老實不客氣』,有時候老實的人不會想反而鑄下大錯,媽媽知道你太單純了。你爸爸起先會罵,可是你是他兒子啊,他當然還是會疼你……你就帶回來,給我們看看,喜事也該趕快辦一辦,給對方母子一個交代呀——」

「媽——!」

符希回到山上,見到了他。視線相接時,他忽然綻出一朵微笑。

看著那樣的燦爛無比,符希第一次敢這麼想。原來他見到我也會高興,那絕不可能是客氣或拒絕的笑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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