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白馬也不公主(下) 第18章(1)

江品常發現陳白雪最近對他很歇斯底里。

協助白雪到山里拍素材時,當他點煙抽,她突然抓住他的手。

「你還抽煙嗎?要不要戒了?」

「干麼?加入董氏基金會了?」

「我是覺得不抽煙對身體比較好。」

「嗟。」賞她白眼。

一起走山路時,喜歡山中清新的空氣,他大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她突然揪著他雙臂問——

「怎麼了?呼吸不順嗎?不舒服嗎?」拉他去旁邊石頭坐——拉?

不,是好溫柔地「攙」他過去,當他是「老杯杯」。

「有沒有這麼夸張?我是在深呼吸。」

「坐一會兒,不要太累。」

「是你累吧?臉色這麼蒼白,體力很差昀。」

「是是是,我累了,我們需要休息。」

有時,他只是在發呆,所以沉默。

「你不舒服嗎?」她又緊張兮兮。「沒事吧?還好嗎?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哪里痛?需不需要躺一下?」

你才需要躺吧?神經兮兮的。

最夸張是,當他跟她聊起,他將參與P牌運動鞋廣告,挑戰全台最大的巨型懸吊涂鴉,要高空垂吊,跟一伙涂鴉同好一起攀上士一層高樓外牆,然後系著高空鋼索,垂直吊掛進行繪畫。

本來是講來炫耀的,想不到白雪簡直崩潰了。

「你如果缺錢我借你,干麼接這麼危險的CASE?」

「很有挑戰性啊。」

「公開你X的身分更有挑戰性,保證CASE接不完。」明明在涂鴉界已赫赫有名,干麼堅持隱匿身分不好好利用來賺錢?

他臉一沉。「那不一樣,我不想公開身分。」

「為什麼?」

「違法涂鴉有我的埋由。」是為了跟那女人作對。

「我知道,你對我們市長不爽嘛,可是我覺得她做得不錯啊,她很積極在處理兒福……」

「我不想聊市長的事。」這涉及他跟市長的私人恩怨。

「好吧,不聊這個,但高空涂鴉太冒險了,可不可以放棄?」想到他的病,白雪擔心。一個長腦瘤的人應該多休息養生,怎麼還折騰自己?

「當然要冒險,人家這個活動就是要強調品牌的膽識跟自信,酷吧?」

「酷屁!」她怒了。「真不懂愛惜生命。」

他大笑。「奇怪,幾時變養生狂了你?!」

從知道你有病開始。

唉,她不但得了恐死癥還得了恐慌癥,無法克制關注他狀況,無法抑止擔心他身體變化,無法忽視地時刻觀察他,更不能抗拒一直找他,要跟他相處。白雪近乎歇斯底里,自己也隱約感覺到。

可是,她忍不住啊。「好吧,如果你堅持要去,那我要在現場。活動什麼時候開始?在哪里?跟我說。」

「你去干麼?」

「我藝術家我不能觀摩嗎?」萬一他有狀況,她要即刻救援啊,姐練就一身功夫,都是為了你這笨蛋啊!

江品常答應了,好好好,讓她觀摩。結果呢?

這家伙害他出盡洋相。

當他跟一群涂鴉同好,從高空垂吊下來時,本來進行得很好,活動也順利吸引一堆好奇群眾,連電視台記者都來了。

可是,當他們從十二樓往下繪圖,垂吊涂鴉到第五層樓時,他的系繩卡了一下,急墜了下去——

甭擔心,立刻回復正常運轉。

但是——

「啊……」下方有個女人尖叫。

是怎樣?江品常往下看,陳白雪竟給他當眾嚇昏。

好好的品牌活動,因為她昏倒被迫暫停,耽擱一陣。本來停在大樓下方的救護車,是預備給高空街涂的人有狀況時搭乘的。但是,竟「偶伊偶伊」載陳白雪去醫院。

江品常白眼掀到眼珠要消失了。

擔心他嗎?她自己不出狀況就萬幸了。

活動結束後,他到醫院看她。

她坐在急診室移動病床上,已經沒事了。

但他有事。「你最近很奇怪。」

「呃——有嗎?!」心虛,回避他眼神。但他目光犀利,盯著她看。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為什麼這麼緊張我?還有,你最近老是黏著我,是怎樣?」

「江品常,我們是好朋友吧?」

「唔。」

「所以我關心你很正常啊。」

「這種關心叫正常嗎?」忍不住大聲叱喝。「喂,管好你的手。」這女人抓著他手臂,一副他隨時要消失的樣子。

「因為你是我很重要的好朋友啊。」

這解釋他不信。「喂,該不會是愛上我吧?」

才沒有,才不是!可是不敢看他,她松手,低著頭。「我只是希望你好好的。」

「給你個建議。」

「嗯?」抬起臉,看見冷酷表情。

「不要愛我,我會拋棄你。」如果他失明,如果他病情惡化,他不希望牽連任何人,他不要耽誤誰,特別是……特別是不拖累她。他要申明,要講清楚,不準她纏上來吃苦。

吧麼講得這麼冷酷?白雪低頭,眼眶紅了。

從什麼時候起,開始不能沒有這個人?從得知他生病起,那害怕巨大到淹沒她。竟擔心成這樣,恐懼成這樣,這是愛嗎?真愛上某個人,原來會變得這樣歇斯底里。

「我沒有愛你。」

他怕拖累她,她更怕他因此逃走。

為了讓他好過,她可以永遠不說愛上他,但她微笑著告訴他。

「江品常,我跟你說,你會拋棄我,當然我也會拋棄你,我也會。」她想了個讓他不感到壓力的說法。

「你知道嗎?這世上誰不是在拋棄誰?大家都嘛在互相拋棄。因為每個人都會死,像我爸媽不也是忽然就拋棄我了,所以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拋棄我,消失不見,我不會怪你。沒關系的,現在大家相處快樂最重要,是不是?」

他無言。

她忽然說出這麼動人的話,她原來很有智慧。

江品常看著她,她微笑,但眼里有水氣,那大眼楮里,蘊藏深感情。當下他確定,陳白雪是知道他的病了。

這天,江品常回電器行時,黃西典正拿水柱沖洗屋外地板。

他問老板。「你是不是跟陳白雪說了什麼?她最近對我的態度很可疑——」

「沒有,我哪有說什麼。」眼神回避。

「不要騙我了,她知道我有腦瘤的事,她說了。」故意套他話,果然,老板一臉惶恐,急著解釋——

「我不是故意要講的啊!那天她跑來找你,我說你去盲人重建院,我說溜嘴了

嘛,唉,不能怪我啊,我雞雞生病,雞雞疼的時候腦子不清楚。對不起的——欸,這個陳白雪真過分,我要她不準講的她干麼——」

「她沒講,是我猜的。」江品常嘆息,坐下點煙抽。

黃西典也在他旁邊坐下,也點了煙抽。「怎樣?她很擔心你喔?」不錯嘛,之前還表現出想撇清的樣子,原來是裝的。

何止擔心?根本歇斯底里。

「阿常,這不是很好嗎?她關心你欸,很感動吧?!」

「感覺爛透了。」他不要她變得神經質,不要她的關懷。

「我一個人很好。」

這天起,江品常刻意跟她保持距離。雖然她講得瀟灑,可她明明就不是瀟灑的人。他的煩惱他一個人擔就好,孤獨慣的人,不習慣被愛寵。

江品常,又摶著那只破帆布袋,搬離白雪住處了。

「為什麼要搬走?」白雪跑到電器行質問。

「你家我住膩了。」

「怎麼可能忽然住膩了?明明住得很開心。」

「其實我一個人住最自在。」

好,好。要鬧自閉是吧?沒關系。

他逃避跟她踫面,白雪也感覺到他故意冷淡。

好,不要緊,她培養了一名小間諜。他不來,她還是可以知道他狀況。她派熙旺騷擾他,江品常絕不會拒絕熙旺。

每次熙旺從大哥哥那里回來,白雪就抓他盤問。

大哥哥今天好嗎?看起來健康嗎?你們今天玩了什麼?諸如此類。

「大哥哥很好啊。」熙旺每次都這樣答。

「他有沒有哪里怪怪的?有的話要馬上來跟姐姐報告喔。」

「你比較奇怪,姐姐,你為什麼一直問大哥哥好不好?他明明很好。」連熙旺都受不了。

陳白雪,你實在關心得太歇斯底里了,唉。

今天,江品常在盲人重建院上完課,因為有事,跟輔導員談了一陣,延誤回家時間。下一班學員來上課了,他在走廊撞見熟悉身影。

他驚訝閃避,目睹陳白雪參與課程——

陳白雪,你想干麼?你這個傻瓜!

陳白雪原來報了跟他錯開的課,她在想什麼?萬一他失明,她要……照顧他嗎?

江品常不敢相信,這家伙可以蠢成這樣?!

她要理解他的需求,她要做他後盾,她堅持著。現在陳白雪知道一件事,她不需要白馬王子拯救跟照顧。沒錯,她小時候是被爸媽寵成公主病,但父母離世後,她經歷現實折磨,雖然辛苦,卻也養大勇氣。

被當公主寵,物資豐沛,已不能滿足她。

這也是為何她敢開除王朔野條件這麼好的白馬王子。不,不要白馬王子守護,如果這守護不能令她感動或滿足,她放棄。‘

她已經有能力守護人,她要保護江品常。公主也可以騎白馬當拯救者,為了心愛的人強壯起來。她要被他依賴需要,她要準備周全,當他發出求救訊號,她會是第一個趕到他身邊、最有能力的協助者。

愛情是什麼?她現在體會到了。

愛情是無私的,而非自私的。

愛情是這世上有個人,你因為他的存在快樂,也會因為他的苦難擔心。愛情是如果那個人受苦,卻不讓你幫忙,拒絕讓你分擔,你會好難過。愛情是這樣子啊。希望是那個人的支柱,希望一起承擔喜怒哀樂。

然後愛情也是,就算那個人開始冷淡你,你也會體諒他的難處,不舍得責備他,但也不願輕易放下他。所以盡避江品常最近好冷酷喔,搬走了又避不見面。她還是繼續來盲人重建院上課,還是繼續接受種種照顧盲人的訓練。

她相信,終有一日江品常會明白,他可以依靠她。

駒出出,她幻想江品常萬一真的失明時,全世界只有她能給予協助的驕傲跟滿足。人在被需要時,果然自我感覺超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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