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心皇子 第八章

自從棠茉影和喬兒返回沁芳宮之後,一切仿佛回到了從前,但是,所有的宮女卻都強烈地感受到,整個沁芳宮的氣氛變得異常岑寂與低迷。

茉影公主雖然依舊有著月兌俗的美貌、高雅的風儀,但是在她的眉眼之間,卻始終流露著一股化不去的愁緒。

必于她前些日子的下落,她始終絕口不提,似乎已打定主意將它當作藏放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而喬兒雖然死里逃生,不必遭受火焚而亡的酷刑,但是從她的臉上卻感受不到半絲欣喜之情。

甚至,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該不該為逃過一劫而感到慶幸?

自從回到沁芳宮之後,她的身分再度恢復為茉影公主的貼身侍女,但是她很清楚,她的心永遠也無法回復到遇見玄厲之前的單純無憂了。

身分卑微的她,這輩子恐怕很難再見到玄厲,就算見了面,他們之間也有著一道永遠也無法跨越的身分鴻溝。

她早該徹底死心的,可是卻又無能為力的任由思念啃噬她的心,那股揪心的疼,總在不經意的時候竄進她的心底,讓她難受極了。

如果讓她選擇,或許她寧可讓她的身、她的心被烈火燃燒成灰燼,隨風消散,這麼一來,她也不必承受噬心蝕骨的思念痛苦了。

幾名宮女在這種低迷的氣氛下,誰也不敢多說或多問什麼,大伙兒各自靜靜地做著自己的事,原本和樂融融的沁芳宮,變得異常的寂靜與岑寂。

此刻,棠茉影正坐在花園的涼亭里,而喬兒隨侍在一旁,手中捧著一只瓷壺,正為公主增添茶水。

園子里頭花團錦簇,蝶舞翩翩,但是她們誰也沒有賞景的心思。

棠茉影輕蹙柳眉,細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似地輕聲說道︰「兒,我已經跟父皇提了。」

「公主向皇上提了什麼?」喬兒漫不經心地問。

「我跟父皇說,我要嫁給玄厲。」

匡當一聲,整個茶壺突然從喬兒的手中摔落到地面,脆弱的瓷器立刻成了一堆碎片。

看著那只支離破碎的茶壺,喬兒覺得自己的心仿佛也碎成了千萬片。

茉影公主主動表示要嫁給玄厲,玄厲他……該是高興的吧?畢竟娶一個有利于他將來登基的妻子,一直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

如今這件事不費吹灰之力的達成了,他現在是否正感到暢快得意?而在他正為此事而欣喜的時候、心里可會想到她?

不,這怎麼可能呢?一抹淒楚的苦笑驀然浮上她的唇角。

對玄厲來說,「喬兒」早在許多天以前,就被烈火燒成了一具焦尸,他對她的記憶,恐怕也已隨著那一堆柴火燃燒殆盡了。

一陣劇烈的痙攣驀然襲上胸口,疼得她幾乎連站都站不住。

她原本以為,忘不掉應該遺忘的人,是一件極端痛苦的事,但是現在她才發現,被心愛的人徹底遺忘,才是更椎心刺骨的痛!

想到自己在玄厲的記憶中,如同朝露般徹底蒸發消散,她的心就仿佛被人狠狠地剜出一個又一個鮮血淋灕的傷口,痛得她心魂俱毀。

她抬起頭,眸中明顯的傷痛逃不過棠茉影的眼。

棠茉影驀然感到一陣不忍,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作了錯誤的決定,但是……一想到「那個人」,她便什麼也顧不得了!

听說玄厲知道她要嫁給他之後,不但沒有感到欣喜,甚至還暴怒不已,他的這番反應,是因為兒嗎?

如果「那個人」知道了她主動表示要嫁給玄厲,他會像玄厲一樣暴怒,還是根本不在乎?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濃濃的愁緒再度染上眉眼……

※※※

向晚時分,橙燦燦的夕陽灑落在沁芳宮內。

棠茉影和喬兒待在屋里,听見宮門口傳來了嘈雜的叫嚷聲。

「三皇子,請等等,讓奴才進去通報一聲……三皇子……等等啊……」

三皇子?是玄厲?喬兒的身子猛然一震,心跳的速度不由自主地加快。

玄厲怎麼會突然闖進沁芳宮?他來做什麼?

這個問題一浮上心頭,喬兒的唇邊便不由得浮現一抹自嘲的苦笑。

她真是傻!玄厲到沁芳宮,當然是來探望他未來的妻子茉影公主,怎麼可能會和她有關呢?

在他心里,恐怕早認定她已成了一具面目全非的丑陋焦尸!

棠茉影似乎對玄厲的到來沒有太大的意外,她轉頭對喬兒說道︰「兒,你待在這里,別出去。」

匆匆交代完後,棠茉影便走了出去,而玄厲也正好在此時間了進來。

玄厲從她的容貌和衣著妝扮立刻猜出她就是棠茉影,他濃眉一擰,劈頭第一句話不是問她為什麼要嫁給他,而是──

「兒呢?」

躲在屋內的喬兒一听見他的問話,一顆心震驚得差點跳出胸口。

他……為什麼會問起她?

難道他知道她沒死?但是這怎麼可能?「她」早在好幾天以前,就在他的面前遭火刑而死了呀!

棠茉影對他的問話也是大感詫異,但她很快就恢復鎮定,佯裝不解地反問︰「兒?兒早就已經死了,這件事你不是應該最清楚的嗎?」

「我知道那不是她,父皇已經將一切全告訴我了!」

棠茉影又是一陣詫異,沒想到父皇竟然將這件事情說了出來。

她暗暗向屋內投去一瞥,問出了喬兒心中最想知道的問題。「就算兒真的沒死,她也是我沁芳宮的人,你要見她做什麼?」

「我要帶她走!」

听見玄厲霸氣的宣告,喬兒震驚地捂著自己的唇,心中的驚疑更深了。

茉影公主都已經主動表示要嫁給他了,對他來說,她連最後一點利用價值和意義也沒有了,他為什麼還會特地闖進沁芳宮,說要帶她走?

驚愕困惑間,她又听見茉影公主說道︰「兒是我的貼身侍女,等我們成親之後,她自然也會跟著我一塊兒到朱雀宮去,你……」

「我不會娶你的!」玄厲粗魯地打斷棠茉影的話。

當他听見父皇提起這樁婚事,他簡直快氣炸了!他才不要娶棠茉影,他要的女人只有喬兒一個!

「為什麼?」棠茉影詫異地挑起柳眉。「你不是一直想娶我嗎?」

玄厲沒耐性再跟她多說廢話,他擰著眉心,不耐煩地逼問︰「兒呢?」他要見她,立刻!

棠茉影望著如同一頭暴躁猛虎的他,心里很清楚如果再不讓他見喬兒,他絕對會硬闖進屋里,不惜把整個沁芳宮的每一吋土地翻過來,也要找到他想要見的人兒。

她輕嘆口氣,回過頭對屋內喚道︰「兒,出來吧!」

出去?公主要她出去見玄厲?喬兒的全身一僵,緊張得幾乎快不能呼吸了。

她遲疑了片刻,終于屏住氣息,緩緩地走出來,但卻始終低垂著螓首,沒有勇氣抬頭看向玄厲。

玄厲一看見她,惴惴不安的心終于感到踏實。

雖然他早從父皇的口中證實了她沒有死,但是那天火刑的情景仍然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里,讓他的心中存著揮之不去的陰影,如今親眼看見她活生生、好端端的站在他面前,他才終于感到安心。

「你早就知道我在找你,為什麼不出來見我?」他的黑眸炙熱如焰地緊鎖著她,語氣中夾了一絲不悅。

他邁開步伐,正打算走向喬兒,卻被棠茉影擋住。

「讓開!」他沈怒地叱喝,管她是什麼身分尊貴的公主,誰都不許擋住他的去路。

棠茉影看得出玄厲對喬兒的在意,心中不禁為兒感到高興,畢竟兩個人能夠彼此相愛,是件多麼幸運的事,但……她在心中嘆了一口氣,她不能成全他們,至少這個時候不行。

她回過頭,望著身後的喬兒,說道︰「兒,雖然你只是我身邊的一名侍女,但是這些年來,我一直將你視為最親密的姊妹,如果你愛玄厲,我會成全你的,告訴我,你愛他嗎?」

喬兒的心一緊,先是望著棠茉影,接著又瞥了玄厲一眼,美麗的眼眸浮現一抹絕望與痛楚的光芒。

她當然愛玄厲,愛到整個心都痛了,可是,一想到茉影公主這些年來待她的恩情,她就無法作出自私的決定。

她怎麼能和公主搶夫婿?她怎麼能如此忘恩負義?

喬兒痛苦地別開視線,不敢再多看玄厲一眼。

「兒只是一名小小的侍女,怎麼敢痴心妄想?公主跟三皇子,才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她這麼說的同時,仿佛听見了心碎成千萬片的聲音。

「見鬼的天造地設!」玄厲狂怒地叱吼,大步跨過棠茉影,長臂一扯,縴弱嬌小的身子立刻被緊緊鉗制在他的懷里。

「你做什麼?快點放開我!」喬兒拚命地掙扎。

他們怎麼能當著公主的面摟摟抱抱?他即將是公主的夫婿,而她只是一名身分卑微的小小侍女呀!

「你想都別想!」玄厲不但沒松開她,反而將她摟得更緊。「我早說過了,除了朱雀宮,除了我身邊之外,你哪兒也不許去!」

「你難道忘了你的大業,忘了你的皇位?」

「見鬼的皇位,我現在只在乎你!」

他……只在乎她?他剛才真的是這麼說的嗎?

喬兒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激動的淚霧驀然浮上眼眶。

冷酷剛強的心,因她而變得柔軟,這個甜美嬌柔的小女子,讓人由衷地想將她攬進懷里,用一輩子的時間悉心呵護。

望著她因驚訝而微微輕啟的唇瓣,他的眸色驀然轉深,不顧一旁還有其他人在場,低頭攫獲了她的紅唇,細細品嘗他渴念已久的甜蜜滋味。

在他灼熱氣息的包圍下,喬兒只覺一陣天旋地轉,眼里、心里除了他之外,再也容不下別的了。

她承受著他熾狂激切的吻,情不自禁地為他分開唇齒,讓他吻得更深、更狂,長長的思念、滿心的愛戀,全部傾注在這一吻之中。

直到長長的一吻結束,喬兒早已氣喘吁吁地倚偎在玄厲的懷里,再也不想離開。

然而,當她迷醉的眼眸瞥見一旁的公主時,她立刻如遭雷殛,瞬間從雲端墜入地獄。

天哪!她怎麼能當著公主的面,和公主未來的夫婿親吻?

一股深深的罪惡感涌上心頭,讓喬兒感到羞愧欲絕。

「放開我!我不能跟你走!」她叫喊著,想從玄厲的懷中掙月兌,但是她微弱的力道根本無法撼動他分毫。

「沒有什麼不能的!」玄厲狂霸地說道。

從剛才那個火熱纏綿的吻,他可以強烈的感受到她的深情、她的愛意,知道她也是愛他的,這就夠了!

就連父皇也不能阻止他,更遑論是一個小小的茉影公主?他今天是非將她帶回朱雀宮不可!

「可是……不行呀!」

就在喬兒不知該如何抗拒的時候,另一個高大的身影突然又闖入了沁芳宮,定楮一看,那俊美非凡的男子不正是二皇子玄皓嗎?

在場的幾名宮女全傻了眼,沒想到今日沁芳宮竟接連來了兩位皇子,三皇子玄厲是來找喬兒的,那麼二皇子玄皓呢?他又是所為何來?

玄皓無視于眾人錯愕驚疑的目光,他的眼中只容得下一個人的倩影。

他大步上前,很快地來到棠茉影的面前。

一看見他,棠茉影的臉色驟變,激動地轉過身去,連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你來做什麼?沁芳宮不歡迎你!」她微微顫抖的嗓音,竟有著一絲哽咽。

玄皓沒有半句解釋,只猛然將棠茉影的身子翻轉過來,在她開口想斥責的時候,熾熱的唇已覆下,吻去她所有的聲音,也吻去了她所有的抗拒。

在場的所有宮女全都傻眼了,怎麼也沒想到向來瀟灑儒雅的二皇子,竟然會有如此激狂的舉動。

她們面面相覷,內心猶豫而掙扎,不知道究竟該不該忠心護主地沖上前去,將公主從二皇子的懷中拉開?

喬兒也同樣錯愕地望著眼前這一幕,腦中像是打了好幾百個結,思緒完全無法暢通。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二皇子會突然闖進沁芳宮,二話不說地抱住茉影公主就吻?

在場的所有人當中,唯一對眼前這一幕不感興趣的,就只有玄厲。他緊摟著喬兒,打算不由分說的將她帶回朱雀宮去。

「等等,公主和二皇子他們……」

「那是他們之間的事情,與我們無關。」他打斷她的抗議,繼續將她往沁芳宮外拉去。

「但我是公主的貼身侍女……」

「從今以後再也不是了!」他再度打斷她的話,霸氣地宣布。「以後你只能待在我的身邊,安分的當我的妻子!」

妻子?喬兒整個人徹底呆掉,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我……當你的妻子?」

這是夢嗎?就算是夢,也不可能那麼美好呀!

「對,沒錯。」玄厲給了她再肯定不過的答案。

「可是……我的身分,根本配不上你呀!」

「我不在乎!」而且就連父皇都不反對了,更沒有什麼能夠阻止他將她永遠留在身邊。

「但是我……」

「夠了!除非你想要我再吻你,不然就不要再有任何的疑問!」

玄厲伸手抬起她精巧的下巴,打算她要是再說任何一個字,就要立刻將他的威脅付諸實行。

喬兒的紅唇欲言又止地開了又合、合了又開,但是在他虎視眈眈的注視下,她根本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很好。」玄厲滿意地稱許,仍舊在她小巧的紅唇烙下一吻。

原本他只打算淺嘗即止,但是她甜美的滋味,讓他情不自禁地愈吻愈深、愈吻愈狂,若不是地點不對,他恐怕早已按捺不住地當場要了她!

喬兒再次在他的深吻之下降服,然而他的吻再怎麼熾熱,卻還是抹不去她心頭的那抹忐忑與不安。

她真的不是在作一場不切實際的美夢嗎?她真的可以成為他的妻,真的可以擁有她夢寐以求的幸福嗎?

※※※

案上的那對喜燭,正燃燒著喜氣洋洋的紅光,喬兒端坐在柔軟的床榻上,身上穿著一襲嫁裳,一條大紅色的喜帕遮蓋住她的容顏。

現在的她,已不再是一名小小的侍女,她不但和棠茉影一樣,成了個身分尊貴的公主,同時也成了三皇子玄厲的妻。

餅去茉影公主有好幾次曾想求皇上認她作義女,都被她給阻止了,沒想到這回皇上主動召見她,當著眾人的面前收她為義女,賜她公主的身分,讓她感到受寵若驚極了。

然而,尊卑的身分雖然已不是她和玄厲之間最大的鴻溝,但是,懸在她心底的另一個問題,卻讓她更加的忐忑惶惑,即使已和玄厲拜堂成親了,她仍舊感到一絲不安。

當玄厲走進新房,揭開她頭上的喜帕時,看見的不是一張嬌羞喜悅的臉龐,而是一張帶著愁緒的容顏。

「怎麼,不高興嫁給我?」玄厲擰眉問道。

她明明是愛他的,現在他們結為夫妻,她該要感到欣喜才是,但為什麼她卻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不是的,我沒有不高興。」喬兒連忙說道。

她從一名小小的侍女,搖身一變成為身分尊貴的公主,還嫁給了真心所愛的男人,這一切簡直像是一場美得不真實的夢境!

「既然沒有不高興,那為什麼愁著一張臉?」

「我……」喬兒猶豫掙扎了好一會兒,終于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你……到底為什麼要娶我?」

雖然在沁芳宮時,他曾親口說過,比起多年來一直覬覦的皇位,他現在更在乎她,可是……她仍舊不敢輕易相信,冷酷無情的他,真的會對自己動了心。

玄厲的濃眉一揚,他是何等的聰明,立刻就明白了她心中的不安與憂愁。

望著她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眼眸,他剛稜的臉部線條變得更加緊繃,甚至不自在地避開了她的目光。

開什麼玩笑!就算他愛她,但是男子漢大丈夫的,他的性情又向來冷峻剛硬,怎麼說得出那種惡心的話來?

見他回避著自己的視線,喬兒的心猛然一沉,小小的腦袋瓜子里充滿了許多悲慘的猜想,想著他一定不是真心想娶她,想著他說不定是被迫的……

想著、想著,一層淚霧浮上眼眶,她必須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忍住不掉淚。

看著她泫然欲泣的模樣,玄厲懊惱地低咒一聲,就算他的心再怎麼剛強如鐵,最終也在她的面前化為繞指柔。

他低下頭,在吻住她甜蜜紅唇的前一刻,將她最想听見的那三個字送入她的唇間,以吻封緘。

至于他到底是什麼時候愛上她,以及為什麼會愛上她,這一些他或許永遠也不會說出口,只要他確實明白,這個小女人是如何地打動他的心,只要他知道,他這輩子要悉心珍愛她,這就夠了!

我愛你──這三個字雖然模糊而低沉,但喬兒確實听見了!

她驚喜得想要大叫,脹滿喜悅的心幾乎快跳出了胸口,眸中更是浮現了淚光點點。

她感動地閉上雙眼,為最摯愛的夫婿獻上柔軟的紅唇,為他舒展美麗的身子,任他恣意愛憐。

在兩人激情繾綣的這一刻,她感受到了他難得的溫存與柔情,心中不再存有任何疑慮,曾經有如美夢般虛幻的幸福,如今,終于真實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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