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太爺有喜 第五章 扮小婦人入虎穴(2)

入夜後,暮鐘三響。

北邊的星子升起,亮如寶石。

寂靜的庵堂中,少了尼姑做晚課的念經聲,四周靜謐得宛如一座尋常人家的莊院,院里漫著淡淡的檀香。

東廂房第三禪室,一人由內上了閂,烏木雕海棠花床榻上利落的翻下一名女子的身影,無光的禪室中,接著兩條黑影從半開的窗欞越出,又輕巧的闔上,彷佛從未開過。

明月庵很大,所以季薇薇和小七兩人分頭行動,小七搜查高塔較瞧不清楚的書房和藏經閣,以及較偏僻的禪房,而季薇薇則在一片映著明月的池塘隱去,閃身入假山後。

明月,明月,指的是明月庵,必有種緣故在,白日季薇薇走過曲曲折折的回廊時,特意留心了池塘的反光,看起來很深的塘底其實很淺,底下沉了不少黑色石頭,猛一看,會以為深不見底,足以行舟游舫,可應該不到肩深。

可為何要讓人產生視覺上的錯覺呢?

有腦子的人一想便知道下面另有玄妙,若非暗室便是地牢,用來關人最方便,有時還可用來藏寶。

「真有往下走的通道。」

不敢放松戒備的季薇薇始終屏氣凝神,躡手躡腳的不發出任何聲響,在假山內壁有道容一人通行的階梯,是朝下的,通道兩端每隔一段距離才插上一支火把,火把在轉彎處,一有人進入便會照出倒映在地上的影子,易叫人察覺。

其實她沒往里走了,因為她听見有尼姑的嘻笑聲,身子一放低匍匐前進不到一尺,便看到一張四方桌旁坐了五、六名出家人,嘻嘻哈哈的互相摟來抱去,還親吻出聲。

在她們身後是一間上了鎖的暗房,隱約可見有不少人在走動,但很怪的,沒听見哭聲,安靜得恍若無人……

咦,等等,外頭的不全是尼姑,其中三人居然有喉結,松松垮垮的衣服一拉開,那里是一望無際的平原。

尼姑庵里有男人!

「小親親,還是你最好,快坐上哥哥的熱杵,快爆開了,我的小蕩婦……」

活色生香的活在季薇薇眼前上演,十五、六歲大的小尼姑未著寸縷,叉腿一開,十分熟練的往男人的那話兒一坐,不用他催促便搖擺起來,一副十分享受的模樣。

拍擊聲、低吟粗喘並起,好幾對男女就這般連在一起,如同交尾的蜻蜓抵死交纏,只听到彼此的喘息。

看傻眼的季薇薇有些佩服他們的及時行樂,在這種地方也能放蕩荒婬,無視後頭那群觀眾。

不過在小心翼翼的滑進中,她看到門縫底下的繡花鞋,終于可以確定這些人有可能是被拐走的婦人,她們尚未被轉走賣掉,動作快一點的話,還有機會將她們解救出來。

「誰?」

一顆石子滾過季薇薇的腳邊,駭得背部貼著內壁的她一動也不敢動,她把呼吸放得更輕,彷佛融合在黑暗中。

「大驚小敝的,這時候誰會到池下禁地,听說老賊尼今晚可快活了,有朵傻乎乎的小白花往她懷里鑽呢!不知道也有尼姑不吃素嗎?」

說話的是個粗啞的男聲,婬穢嘲諷。

「也許是我多心了。」小尼姑捉了捉滑落肩頭的灰袍,又坐回假尼姑的大腿上,一口一口的哺酒。

季薇薇流了一身汗,背都濕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循原路慢慢退出,心跳有點急促的回到東廂房第三間禪室。

屋里暗淡,有道黑色身影盤腿坐在榻上蒲團。

「小七,我找到了……」

「找到什麼,這般歡喜,說出來也讓貧尼開懷開懷。」

屋內驟然一亮,好幾盞燭火同時被點燃,火光明亮處,赫然是觀音坐姿的慧明師太,她左手拿著通報吳捕頭等人的信號煙管,里頭的火藥和蕊心已被抽空,只剩空管。

「小七呢?」還算鎮定的季薇薇先關心她帶來的人,很快的以眼角掃視屋內的狀況,不見小七的人影。

「你放心,他逃不掉的,我里里外外有三十多人,絕大部分懂武,你沒來得及眨眼他就來陪你了,只是不曉得是活人還是死尸。」她的手下向來下手不知輕重,只要多使點力人就沒了。

「你知道我來的目的?」季薇薇想踫踫運氣,看能不能瞎貓踫到死老鼠,老妖婆的眼是瞎的。

「呵呵呵……你膽子不小,敢單槍匹馬地來踩我的線,我該說你愚勇呢,還是真不怕死,幾個人就妄想把我的老巢給掀了。」太不自量力了,也沒掂掂自己的分量就敢跑來送死,小犢子不知曉老虎的牙有多尖利。

「我自認為計劃得很周詳,怎麼還會被你察覺,老虔婆,你要不要解解我的疑惑?」除非有人通風報信,否則她算計好撤退的時辰和路線,老尼姑竟來早了半個時辰。

「你叫我什麼!」慧明師太的聲音如毒蛇分岔的舌尖,出口竟是壓平的岔音,難听又刺耳。只見她隨身那根墨灰色拂塵,拉直再揚開,竟是三尺左右的長鞭。

「老虔婆呀!我看你吃素也吃得不干不淨,還男女兼修呢!我真怕你到了九泉地府,你的歷代祖先還認不認你……啊!小心點,你會拿鞭子嗎?可別惱羞成怒揮到自己的老臉皮。」

糟糕,踩到鐵板了。

閃過一記橫鞭的季薇薇在心里苦笑,因為平時疏于訓練,她在前一世的靈活身手掉了一大半,僅憑身體記憶在閃躲,她閃得很驚險,差點傷及皮肉,右邊的裙擺被鞭尾甩過的地方已焦黑一片。

有功夫真好,季薇薇在內心感慨。

「好個嘴刁的丫頭,看貧尼今夜不撕了你。」她要將她壓在身下,用最殘戾的凌虐讓她痛哭哀求。

「那你得動作快一點,官府的人很快就要來了,我們約定的時辰一到我若未出現,外面的人就要喊打喊殺的沖進來,你這撒泡尿築起的老巢就要毀了。」她用的是激將法。

扁看那兩下鞭子,季薇薇很清楚自己不是老尼姑的對手,恐怕在人家手下走不到十招就掛了,所以她故意激怒她,使其暴跳如雷,好讓她下狠招,當其來不及收回時好趁機竄出。

她承認她錯估了局勢,以為這不過就是座姑子使壞的尼姑庵罷了,就算有某些勢力撐腰也是小打小壞,她機靈點打不過就跑,還是能聯合外面的人先堵住這條管線,讓尼姑拐人一事落幕。

沒想到它不是尼姑庵,而是男女同處的大雜院,人數之眾,出乎她意料之外,她太小看古人的合眾之力了,竟敢在好幾個地頭干下泯滅天良的案件,拿婦人當貨品圖利其身。

他們比人牙販子還可惡,官牙或私牙在買賣人口前還得給賣家銀子,賺的是轉手貨,而他們是無本生意,干的是陰私事,連人都不配當,一群人性全失的禽獸!

「哈哈哈……這套自欺欺人的謊話說得多順口,貧尼都要被你給騙了。」慧明師太仰頭大笑。

「小季,今天是不會有人來救你了,你瞞著大人私自行事,他怎麼可能未卜先知趕來搭救呢!別異想天開了。」一道男人的低聲從簾幕後發出,左腳跨出,而後是右腳。

「是你!」是了,老乞丐說過縣衙里有內奸,但她未曾放在心上,原來他真說中了。

鄭典史鄭申桀笑的走向慧明師太,兩人一靠近,相仿的面容頓時一目了然。「我們是同母所出的姊弟。」

「所以縣衙一直捉不到人犯也是你從中作梗?」有個專扯後腿的,到哪都辦不成事,白費勁。季薇薇暗嘆。

「是我沒錯,可惜知情的你活不到明日。」用他來養花也不錯,池里的荷花開得鮮艷,如血般顏色。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你難逃律法的制裁!」季薇薇很狼狽地逃過一鞭,手肘上有不小的擦傷。

「那也得等你有命告發我呀!大姊,不能留人,速戰速決。」不安分的尾巴就該切除,省得四下鑽動。

「讓我玩玩她再說。」慧明師太目露婬光,長鞭對準縴細柳腰,十拿九穩是逃月兌不了了。

季薇薇沒有內功,但她善鑽,而且熟知近身搏擊,她一見避不開了,便主動將身體送上前,只是她用力一撞,卻是撞向慧明師太身後的鄭申,將他撞個倒仰,後腦杓扣地。

就在這時候,她刁鑽地往門口沖去,急著救弟的慧明師太鞭長莫及,等她追出去時,季薇薇已立中庭,正打算出正堂,輾轉借著水遁游遠,好讓敵人錯失逮到她的機會。

「薇兒,小心——」

眼看著慧明師太的長鞭就要揮至季薇薇凝脂般的雪背,驚慌的大喝聲和人影一同撲向她,將她撲倒在地。

季薇薇的前胸猛地撞地,她疼得眼淚都飆出來了,直在心里念著︰平了,平了,肯定是平了,她好不容易養出點成就的水蜜桃壓成水蜜桃汁了,要補多久才能補回原形啊。

「你沒事吧!」

不遠處,有打斗聲,陳起、劉五雄等侍衛正帶著一群銀衣武士和真假尼姑對戰,而且明顯佔了上風。

「還有點頭暈目眩……啊!你怎麼來了?我、我好像出紕漏了。」她把事情搞砸了。

「你太胡鬧了,我事先交代了多少回不可沖動行事,你……你差點……簡直是不知死活!」莫滄安舉起的手指彎成勾,朝她腦門一叩,雖輕,卻重得她眼眶泛紅,幾欲淚崩。

「我錯了,大人,我給大家惹麻煩了。」她害了小七,也連累了吳捕頭和捕快大哥們。

莫滄安原本想撫向她帶淚的粉頰,最後卻落在柔細青絲上輕撫。「叫我莫大哥吧!你的自作主張確實讓很多人夜不成眠。」

她打亂了他的布局,不得不提早一步發動,讓他在行動上失了從容,以救人為先而非連根拔起。

「呃,莫大哥,男女授受不親,你這樣一直壓著我不太好吧!」被別人瞧見了,她的名節也毀了。

「我受傷了。」他低聲申吟,表示傷得不輕。

「你還能動吧?」季薇薇有被雷劈到的感覺,她怎麼覺得背上的男人很無賴,不像她認識的那一位。

「流血了。」他沒打算擦,任血珠一滴一滴的滴落。

丙真聞到血的氣味,她很想翻白眼。「小七呢?」仍擔心著伙伴的安危。

「沒死。」不過也快了,他會讓他生不如死。

「其它人呢?」她指的是背著他跟她來的那些人。

「守門。」若漏掉一個就罰半年薪俸。

「嗯。」听起來怪怪的,他的用字遣詞還真深奧。

沒死?

守門?

這是什麼爛回答,尋人開心呀!

「莫大哥,你的血滴到我的臉了,黏乎乎的。」原則上,她是不喜歡血的氣味,太腥膩了。

「你該感謝我的救命之恩,而不是嫌棄。」還好來得及,不像多年前那個愛笑的小丫頭,他連想上炷香都找不到她的墓,一縷幽魂不知飄蕩到何方。

他是遺憾的,無法挽救逝去的生命。

但她不同,她是活的,活生生的在他懷中,有暖意,有心跳,還會氣呼呼地說他是盤古開天闢地以來的老古板,不知變通。

他還是那句老話——幸好。

曾經,他不經意丟失了一顆明珠,讓它在最高的山巔上失去光華,而今,他在野地里發現一株小幼苗,是樹也是花,沒有蔓藤的攀附,也少了裊裊婷婷的風姿,卻是獨一無二的。

屬于他。

「你真的是莫滄安?」不是冒名頂替的?她一臉懷疑。

「如假包換。」他的唇「不小心」滑過她水女敕梨腮。

「你有孿生兄弟嗎?」也許是掉了包,玩「猜猜我是誰」的爛游戲,雙胞胎的最愛。

「我娘只生了我和我大哥兩個兒子,他大我兩歲。」莫滄安的血似乎止住了,但是接踵而來的是刺骨的疼痛。

「沒戴人皮面具?」古人的一項謀生絕活,居家旅行之謀財害命、殺人滅口、栽贓嫁禍的必備良品。

「真皮。」他捉起她的手去掐捏自己的臉。

季薇薇很久很久不開口,最後學黛玉妹妹般幽怨的無聲嘆息。「臉皮變厚了,掐不動。」

他被她家小毛踢中了腦袋嗎?怎麼突然變了個性?

「我想我要暈了。」他說暈就暈,倒在她的肩頭。

季薇薇以為他在開玩笑,只為看她紅臉發脾氣,可是傳入耳中的呼吸是急促的,她伸手一模他的手臂,滿手的黏滑濕了她的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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