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乞兒~黃袍霸商 第八章 重生當傻子(1)

康明十五年太子薨享年十八。

「什麼,哥哥死了?!」

乍聞死訊,佟欣月被突如其來的惡耗驚得無法動彈,她四肢僵硬、面如雪色,六月下雪般從腳底寒到頭頂,冷到全身是冰凍地,找不到一絲屬于人的溫息。

她不能接受太子已死的事實,更不敢相信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就這麼沒了,她腦子一片空白,什麼也裝不下去,麻木地連哭也哭不出來,茫然的雙瞳是干的,沒有盈盈淚光閃動,她的心似乎也死了,不再跳動。

和靖王對戰時毫發未傷,平安凱旋歸來,是天佑王朝的福分呀!誰知竟死在最安全的皇宮之中,這是多大的諷刺,他死得好無辜。

「太子的死並不單純,我偷偷查看過他的尸身,他的皮膚指甲泛黑,是中毒跡象。」可借皇後派人嚴加看守太子靈樞,他沒法看得太仔細,僅能大略瞄一眼。

「中毒?!」太子是被人害死的?

佟欣月死寂無神的眸子動了一下。

「太子怎麼死的並不重要,主要是皇上肯不肯下令徹查,宮中傳出不少對太子不利的流言,只怕是死也不安寧。」人死留名,他留的卻是為人垢病的惡名。

她咬牙道:「為什麼不重要?他是當朝太子,皇上怎能不聞不問,那是他的親生兒子呀!」哥哥豈能死得不明不白,他還說過要帶她上雪山賞雪,送她雪雕的冰蓮。

佟義方嘎咽地握住女兒冰涼的手。「沒法子查了,宮里傳得很難听,說是太子酒後失態,欲強行奸婬馬玉琳,馬玉琳年幼不願順從,求他放過她,太子惱羞成怒憤而以刃相脅,卻反倒失手插入自身心窩……」

「太子不是這種人,他品行端正,為人正直,平時飲酒不過量,我從沒見過他醉過,他不可能做出禽獸不如的錯事。」他連她都沒踫過,她一點也不信他會做出這種意圖凌辱幼女的事來。

「問題是馬玉琳身上的傷不是假的,是同一把刀刃劃傷的,她衣服被扯破了,嘴唇有被咬過的痕跡,手臂、肩膀全是傷,她神色慌亂,滿身是血地從殿中爬出,鞋掉了,發絲凌亂,羅裙撕裂地遮不住雪白大腿……」任誰瞧了她的慘狀都會于心不忍,怒責喪心病狂的加害者。

她拼命搖頭否認,「不是太子、不是太子!他不會做這種事,一定是有人陷害他……」她不能讓他白死,死後還背負叫人唾棄的污名。

「我也明白不是太子所為,有誰會跑到皇後寢宮行如此鯉凝勾當,可人一死無從辯解,只能由著人編派,沒人敢站出來證明太子的清白。」這叫死無對證,黑鍋背到底了。

一死一受傷,當然只有听「活著」的人的描述,事實真偽唯有當事人知情,開不了口的太子認了死罪,喪德失格、敗壞宮闔,有辱國顏,其行為不能饒恕。

但他已經死了還能治什麼罪,況且此乃家丑不可外傳,為保留皇家體面,皇上是不會大費周章的追查事情的真相,僅以太子急癥暴斃為由發布國喪,草草安排太子喪禮,不接受外朝使者吊唁,希望這件丑事早早落幕。

「是皇後!她不想太子活,因此使計置他于死地。」佟欣月不假思索地認定真凶是當今朝中最尊貴的女人。

佟義方苦笑地嘆了口氣。「除了她還有誰,誰敢睜眼說瞎話直指插進太子心窩的刀刃是他自個跌倒所致,還說太子喝得太醉了,連刀都拿不穩,失手錯殺自己。」

如果他們有機會仔細驗尸,會發現大大有問題,刀在太子手中,他死後手指僵直扳不開,乍看之下似乎他往自個胸口捅刀,十個人瞧了有九個贊成皇後的說詞,人一喝醉什麼也分不清,在追逐中絆了腳跌落倒地也是有可能發生這種意外,但是刀子入身是由上向下,照常理判斷是行不通,若是太子自己跌倒應該是由下而上刺入心口,應是有人使力握太子的手往下壓送,讓太子一刀斃命。

不過太子就算不死于刀下,他所中的毒也是足以致命的,若未及時醫治一樣會死。

「難道沒有人去揭發皇後的惡行,她害的人還不夠多嗎?」從紅鸞姑姑到太子,她謀害的是皇室宗親。

「她是皇後,地位僅次于一國之君,放眼騰龍王朝有誰敢與她為敵?你此時的議論就是大逆不道。」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掌攫制忿忿難平的佟欣月,阻止她自尋死路。

「思源哥哥,太子不能白死……」誰能替他討回公道?

樹倒猴娜散,曾跟隨太子的親信也沈寂了,一個個像驚弓之鳥悄然無聲,藏頭縮尾地不敢多說一句,唯恐受牽連地避的避、躲的躲,半聲不吭地做壁上觀。

如今已成靖王的沈天洛雖有心查明太子死亡真相,卻在皇帝那里踫了壁,沈煜一句人死為大,再查還有什麼意義,不如早早入土為安,免受流言所傷,他也只能無奈作罷。

岳思源將悲傷得不能自己的師妹輕擁入懷。「你看見師父鬢角的白發嗎?」

她可以為太子傷心,悲槍傷神,但不能走錯一步路,她沒有和權貴對抗的力量,只要一錯就無回頭路。

「爹有白發了?」她一訝。

「你知道他是為了誰鬢發如霜嗎?為人子女者若不能為父母盡孝道,起碼不要讓他們再為兒女操心擔憂,師父買通太監試圖潛入太子停棺處探查太子死因未果,你以為以皇後的精明,她會毫無所覺?!」他們面對的是世上最可怕的女人。

「思源哥哥的意思是……」她心口一緊,倏地捉住他的手,一縷驚色由眼底浮現。

「皇後盯上師父了,不只是師父,恐怕連你我也都在她掌控之下。」他朝外一看高聳的圍牆,面色冷峻。

「什麼?!」她驚呼,原本因太子之死而滴水不進的虛弱身子輕晃了一下,搖搖欲墜。

「你大概沒發現府里的下人變多了,有些是你叫不出名字的生面孔,他們眼神閃爍,腳步輕盈,有武功底子,我們是籠里的鳥兒飛不出去。」一舉一動全受人監視。

「爹,這是真的嗎?皇後下一個要對付的是佟愛!」為什麼她心狠至此,連無關緊要的人也不放過。

神情疲憊的佟義方已見老態,苦笑地撫撫女兒的頭。「對付還不至于,畢竟,她還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爹,皇後要你做什麼?」她還想害人不成?

他一掩苦澀,避而不談。「只要能保住你,爹什麼事都願意做,爹的月兒不能受苦。」

「爹……」她焦急地想知道詳情,不願爹親為了她而受狠毒的皇後控制,醫者的氣節不能折損。

「不用再多言了,若是不想爹擔心就把藥膳吃了,然後上床睡覺,什麼也不想地把身子養壯些,你小時候身體不好,差點養不活,爹費了多少心力才養大你,你……唉!爹舍不得呀!」她瘦了一大圈,看起來都只剩一把骨頭了。

佟欣月強抑悲楚,消瘦的小臉一搖。「我要去看太子,不見他最後一面,我不相信他真的死了。」

「不行!」

佟義方和岳思源同時大聲一喝,露出嚴厲的神情。

「爹,師兄,你們不要阻止我,這是我僅能為他做的事,送他一程。」不然他一個人太可憐了,孤零零地躺在棺木里,真心為他送行的沒幾人,她不能不去見他。

「月兒,皇宮內院不是你想去就去得了的,禁衛軍重重把關,你在宮門外就被攔下了。」佟義方苦口婆心的勸道,不忍心閨女為死了的太子涉險口「我去求皇上。」就算磕頭磕到頭破血流也在所不惜,非要求得皇上應允。

「皇上是何等人物,稱還沒見到他就會先被亂棍打死,現在宮里亂得很,沒人會理會無權無勢的你,你就讓爹安心,別再鬧了。」他不想讓女兒白白送死。

可心意堅定的佟欣月固執地說服父親。「只是一面看過就走,我不逗留,瞧他一眼就好。」

「月兒你……」她不是存心為難他嗎?太子大喪,閑雜人等豈能隨意入宮,連他都得在太醫院等候通傳不得隨意走動。

岳思源嘆了口氣,「師父,就順她一次吧!等太子送入皇家陵寢,想看也看不到了。」

到頭來,岳思源還是寵她,縱容她的任性妄為,甘冒大不匙。

「思源,你怎麼這節骨眼上跟著犯胡涂,皇宮內院和尋常百姓家不一樣,半點疏忽也錯不得。」佟義方很急,怕女兒犯傻想不開。

岳思源了然地看著佟欣月。「以師妹的個性阻止得了嗎?她性子隨和,不拘小節,但骨子里執拗得很,對事認真,你不讓她去,她背著我們偷偷溜去,豈不是更糟糕。」不讓她徹底發泄,她會崩潰。

「你……你們……罷了、罷了,誰叫我就這麼個女兒,不護著她還能護著誰呢?」疼女兒的佟義方,最後還是妥協了。

于是,佟欣月拿著父親所給的通行腰牌,她從守衛最松懈的北門入宮,一個叫小夏子的太監因受鞭刑雙腿差點殘廢,是她用心救治半個月才救回他一雙腿,小夏子因此感念在心,暗助她一臂之力,給了她一套太監服飾換上。

躲躲藏藏地低著頭,雖然來往的宮人不算少,但宮中氣氛低迷,人人心思重重,竟也沒人多留意她,讓她順利地通過重重盤查,一路來到太子停棺處,百名禁衛軍把守在靈柩四周,不許任何人靠近半步。

「誰?!」禁衛軍統領柳雲風低聲一喝。

縮頸的佟欣月把頭壓得更低。「奴才給太子添香。」

「抬起頭。」他冷聲道。

她遲疑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將頭抬起。

「你是佟……」柳雲風神色微變,隨即若無其事地一比停棺處,「一刻鐘。」

「是,多謝柳大人成全。」她一福身,走進停棺的「福華殿」--皇室宗親入斂時的停柩處。

柳雲風眼也不眨地背向她,當作沒瞧見她這個小太監,但是眼中的黯然卻明顯可見,他是太子一手栽培的親信,自是認得太子的心上人。

「好冷清……」

太子喪禮理應隆重盛大,官員川流不息瞻仰太子遺容,宮女、太監成排跪地為太子戴孝,焚燒的紙錢,上告天听的擎天香,哀戚不斷的嗚咽聲,白嶂白嗜掛滿一室,旗海飄揚,殯妃、宗親一身素白地輪流為太子守靈。

可是皇後一句「太子失德,難堪典範」,他竟落得靈堂冷清,無人前來拜祭的下場,三炫裊裊清香已快燒到盡頭還不見替換,紙錢灰冷未再添新。

「哥哥,我是月兒,你的月兒,我來看你了。」他就躺在這棺木里,一個人孤獨寂寞。

弊已上蓋,尚未封釘,佟欣月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棺蓋推開一半,一張栩栩如生的俊雅面容宛如睡著了一般,除了臉色白了些,和生前並無二樣。

看見安靜地躺在棺木里的人,她鼻頭酸了,眼眶泛紅,不肯相信的閃閃淚光凝聚成珠,她告訴自己不哭、不能哭,否則亡者會因對世間還有留戀而走不開,無法投胎,轉世為人。

所以她要忍住,不可以落淚,讓哥哥安心離開,心無星礙,不再為她憂心,黃泉路上他先行,奈何橋畔締結三生緣,別急著喝下孟婆湯,她很快就會來陪他……

「哥哥,你冷不冷?以前你常笑我手冷,要為我暖手,可是現在你的手比我還冰,換我來為你搓暖一點,你暖和些了沒?」可是為什麼搓不暖,還是一樣沒有熱氣?

她像個失去魂魄的傻子,不停地用她素縴小手搓揉僵硬如石的軀殼,手搓得紅起來了,卻還是感受不到一點溫度。

她咬著牙,不能哭,絕對不哭,貝齒死命的咬著唇,咬得滲出血絲來了也不在乎。

她很清楚再怎麼搓也不會令軀體回暖,人死心寒,沒了心跳的太子不可能再睜開眼對她笑,含情脈脈地說:「傻月兒,再等你一年,我會用大紅花轎迎你入門,你要快點長大,不要讓我等你太久……」

她沒法忘記他曾說過的話,心里還有一絲企盼想著他還沒死,眼前所見的一切全是幻覺,他音容如舊地笑著朝她招手,說她在作夢,他好端端地活在她身側。

「……哥哥,我好怕,你為何不醒來?听不到你的聲音、看不到你的人,我真的心好慌、好無助,我……我不能沒有哥哥……」她的心好痛好痛,痛得快裂開。

她以為自己沒那麼愛,只是喜歡而已,直到生死相隔,直到無力相依偎,她才知道不是不愛,而是用情太深,刀割的痛楚將兩人活生生地剝離,缺了一半的心不再完整,成了半個月亮的殘缺。

原來她真的很傻,傻得看不見自己的心。

「哥哥,你恨不恨害死你的人,我幫你報仇好不好?就算對方是我惹不起的人我也不怕,再小的魚也有刺,梗在喉間同樣不好受……我決定了!我要成為用毒高手,別人怎麼害你,我就怎麼還給他們!」她要為他復仇,讓所有對不住他的人得到應有的報應,然後,她會……去找他。

佟欣月取出沈子揚送她的麒麟戲珠的圓形玉佩,置入他擱在胸前雙手交握的掌心中,輕輕撫模他已涼透的面龐,眷戀不已地來回撫觸,十分珍惜且不舍地流連再三,因為自此往後,他們真的要天人永別了,不復相見。

「討厭,說好不哭的,偏偏又忍不住,哥哥,你不許笑我,我只哭這一次,以後不會再有人讓我為他落淚。」別了,太子,別了,哥哥,你再耐心等等,等月兒做完該做的事,月兒再去陪你。

清淚如魚人的珍珠,滴落清俊面容,順著面頰滑落,好似長眠于此的太子也深深不舍愛他的女子,淚凝成痴,悄然滾動,落在雲深不知處的情深。

薄抿的唇淡得沒有顏色,貼合溫熱氣息,沈子揚人生的最後一段路程並不孤獨,有愛人相陪,他微微揚高的嘴角似在笑,感謝他所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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