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闕 尾聲

星月無光,薄霧起。

幽立崖邊的泥屋內,巨變突生。在一聲短促的驚呼之後,原本黑暗的屋里屋外倏地大放光明,一人群青衣人像幽靈般忽然出現,將屋子團團包圍住。

一個高偉英俊的男人獨自闊步走進屋內,最後,他冷然地停佇在大屋中央,志得意滿地環視他籌畫多時的成果——

幾個四散倒在屋里的男女,尤其是那一對在倒地前、雙手仍交握的男女。

男人——聶伏波的視線停在他們交握的手上時一銳!下一瞬,他不怎麼意外地迎上了一雙未完全失去知覺、仍掙扎著清醒的迷蒙瞳眸。

沒有人知道,就在這驀然間,他的心髒跳快、為此失神一剎。

緩緩地,他走到這一對男女身前,眉一挑,用腳尖踢開了兩人再無力牽握的手,接著蹲,俯看著正眯著眸、又驚又不可置信瞪著他的女人。

他愉悅地笑了。伸手,有些愛憐地輕撫著她的嬌顏。

「你果然來了。看來白艷的推測是對的,你身上的蠱毒還未除去,你需要解藥……」突然扳開她的嘴,將一粒藥丸塞進她嘴里。

舒淨被迫吞下奇苦的藥丸,沒多久,她開始察覺自己的意識逐漸回復,但身體仍虛軟。

她立刻明白聶伏波給她吃的是什麼藥。

「原來是你設下了陷阱……」也終于恍然大悟。

易天爵沒有食言,他帶她來到了南方、來到了白姆死前曾佔據的蠻夷部落,只是沒想到他們再怎麼小心謹慎,竟仍是中了圈套。她知道聶伏波的事,她知道聶伏波從天門宮被放走後就直接來到南蠻,最後甚至殺了白姆所而代之。

回眸望向身畔毫無動靜的易天爵,她體內的血液開始瘋狂竄奔,心劇烈收縮。

不,是她害了他……

「為了你,易天爵都親自跑來送死了,現在,我可以確定你對他的重要性。」聶伏波冷得詭譎的聲音在她耳邊進響。

舒淨被他語氣里的某種異樣驚動,她忽地轉看向他。她試圖定下混亂不安的情緒,淡漠地開口;「你到底想做什麼?」

聶伏波的表情冷酷。「我想做什麼?我當然是要好好‘報答’易天爵加諸在我身上的一切。而這一回,我會親手料理他,我保證,他不會再有第二次神奇復活的機會。至于你……」神色一轉,他冰硬的臉部線條略有變化,定定凝看了她一眼,接著淺淡徐緩地說;「我可以給你一條生路,甚至解除你身上被白姆下的蠱毒,只要你,成為我的女人。」

舒淨早就因為他話中欲對易天爵不利而駭急,沒想到接下來他竟要她……

「你說什麼?」幾個淺促的呼吸過後,她終于直直盯進他的眼眸深處,幽沉地問。

神情不變,聶伏波的決定也下變。

「成為我的女人,我就替你解蠱毒。」

看著這個絕不是在說笑的男人,許久,舒淨的眼波動了一動。

「放了易天爵。」條件。

「辦不到。」冷硬。

她的唇畔出現一抹清艷的笑,足以勾魂攝魄。「所以,我也辦不到。」

就為了易天爵嗎?聶伏波眼中閃過瘋狂的怒火,他猛地伸手,將毫無抵抗力的她從地上抱起,並且大步向外。

「我勸你最好別再想易天爵。因為你只是在懷念一個死人,而我保證會讓你很快就忘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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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天從天門宮撤退後,聶伏波就沒再回去唐繼從那邊——除了他的心月復外,很少人真正清楚他除了是武林盟主身邊的策士,另一項重要的成就,便是令散亂的黑道勢力逐漸在他手上整合;可以說,為了與易天爵抗衡,這些年來他不斷在暗中蓄積自己的勢力,而白姆,只是他操縱的其中一個傀儡。

他一來,便輕易解決掉那日益貪婪的老家伙,也輕易接收了她的一切。之後,他在無意間由白艷——白姆的女兒——口中知道,她們一直在追殺的白聖教叛徒原來是舒淨。

那個女人!

那個日日夜夜纏繞著、折磨著他的心的女人!

現在,他終于得到她了!

而且,還連同他的心頭大患也一起自投羅網。

不過他的勝利並沒有維持多久——就在那一夜的稍晚,原本中毒昏迷不醒被關在深牢、嚴密監控的易天爵,卻忽然神秘自牢中消失,連同其它天門宮人也不見蹤影。

他既震怒又無法置信易天爵竟然再次由他手中逃月兌。

唯有舒淨似乎來不及被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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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白艷走進房間,照樣冷漠著臉,不發一語地將手中的藥湯遞給舒淨。待舒淨同樣沉默地把藥喝得涓滴不剩,白艷才開始在她身上扎針。

沒多久,舒淨身上的針被收回。

仔細看了每一根針,沒再察覺毒物殘留其中的反應,白艷這才將針丟進鐵匣里。

「毒清了。」沒任何喜怒哀樂地吐出這三個字,她起身就走。

舒淨的眸心幽光微閃。

「你為什麼肯替我解毒?」控制她多年的蠱毒解了,而且是她以為此生不會再見到的白艷解的。這七天來,白艷每天這個時候都會準時出現在這里,動手替她解毒。

白艷依然是白艷,冷艷的白艷,沒有情緒悲喜的白艷。

在白聖教這麼多年以來,舒淨見到白艷的機會屈指可數,更遑論與她相處。因為在教里,白艷一直被白姆嚴格保護、親自教,和其它教徒也幾乎完全隔離開來,所以連她都少與白艷接觸。但她知道,在那場白聖教被滅的行動中,當時和白姆恰巧出門的白艷同樣活了下來。不過她不明白的是,如果易天爵沒說錯的話,聶伏波正是殺死白姆之人,白艷卻為什麼仍甘願待在這里?

白艷也應該要恨她的,不是嗎?

白艷直走到門前,才停住往外的步伐。靜了一會,她頭也沒回地翠調開口;「是聶伏波要我替你解毒。」

「你听他的?」舒淨盯著她縴細的背影。

白艷毫不猶豫。「他要你生我就讓你生,他要你死我就讓你死。」

舒淨心中的驚疑更熾。就在白艷說完、走出門的倏忽問,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閃過她腦際——

「你喜歡聶伏波。」她直言。

沒給她任何答案,白艷走了。

房門立刻被人從外面關起來、鎖住。

舒淨盯著眼前再次被緊鎖的門,依然無計可施。

她知道,那一夜易天爵就已月兌離困境——從當時外面那些人掩不住驚慌的聲音中,她听到了——雖然她不清楚那時意外在陷阱中吸進毒氣的易天爵是不是真中毒,但至少她清楚,他最後沒事了。至于她……

舒淨的手不自覺地移到自己的月復部,輕覆住,眉問籠上一層淡淡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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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舒淨不安穩地半睡半醒著,直到一抹氣息忽然悄悄掩王,將她收納入懷。

舒淨倏地驚醒,掙月兌圍困住她的陌生懷臂,翻身退到床的另一邊。

幽暗中,她抑住呼息,警戒地瞪著出現在床上的模糊身影。

「我要你。」男人毫不掩飾濃烈的低聲一字一字道。「舒淨……我已經為你忍得夠久了,我現在就要你。」堅定地朝她伸臂過去。

舒淨一直退到再無可退為止。「我不要你。」她的一只腳踝被捉住,她試圖踢開,卻連另一腳也跟著淪陷。「聶伏波,你沒听清楚,我根本不要你。」咬著牙,她冷然對他道。

聶伏波輕易將她捉回自己掌中,壓住她的雙手,他低俯在她身上,燃著灼熱光焰的異樣眼瞳對著她的眸。「若不是為了等你解毒,我早就要了你。我說過,除了你的記憶,我也要讓你的身體徹底忘掉易天爵……」催眠般的喃語。

他吻住她,吻住像是他渴望了一輩子的甜美櫻唇。

舒淨躲不開他,她的胃忽地像在劇烈翻攪著。「放……放開……」。

聶伏波已經鐵了心要在今晚得到她,所以她的抗拒對他來說根本撼動不了分毫,直到她猛然用最大的力氣推開他的箍制,接著翻到床沿一陣干嘔。

他既驚又惱,卻發現她趴在床邊開始嘔吐。

酸腐的味道傳來,聶伏波身下的稍熄。他移近她,原本以為她在玩把戲以藉此嚇退他,但在她斷斷續續的又吐又咳、並且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色一點也無法作假地坦露在他的視線後,他終于明白事情的不對勁。

腦子一醒,他立刻揚聲大喝;「來人!」

立刻有人慌忙地推門沖進來。再沒多久,白艷也被叫來了。

白艷才下一針就讓舒淨止住了痛苦不歇的嘔吐和胃疼。

「她到底怎麼了?為什麼會忽然吐得那樣厲害?」聶伏波急問。

下人已經整理好床下的污穢物退了出去,白艷也正要走開,聞言,她清澈見底似的黑眸輕輕掠過床上被點穴的舒淨一眼,再回到聶伏波焦灼的俊顏上。她的心頭微揪擰。

「她已經有兩個月身孕。」她的臉色仍是淡靜,就如同她的聲音。

一愣,聶伏波接著怒駭。「你是說,她的肚子里……」

易天爵!

明白到這含意,聶伏波像是忽然被狠狠揍了一拳,一道道青筋浮現在他的額頭上。

他站在床邊,看著舒淨美麗又毫無血色的臉一會,各種情緒在他胸口翻涌。最後,他不帶怒意、卻帶著一種冷酷決心的聲音下指示給白艷;「打掉孩子,不管用什麼方法,我不準胎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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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舒淨完全不踫不喝送進房的任何食物。她很快便消瘦一圈,並且逐漸虛弱下來。

得知她的情況,聶伏波震怒不已,最後他甚至親自動手,才逼迫她喝下半碗湯,但沒想到她轉眼還是吐得一干二淨。

她冷冷地回瞪他。「……有藥……」對于藥,她比任何人都敏感。

聶伏波要打掉她月復中的胎兒,她很清楚。

本來,她對于肚子里的孩子並沒有特別的感情,甚至任由「他」自生自滅。她曾對易天爵說過,只要「他」躲得過她體內的毒,「他」的命夠大夠硬,她就留下「他」,所以「他」被她留下了。而既然「他」已經跟隨她躲開蠱毒至今,她好像也沒有理由再不把「他」當一回事……

現在,她不許「他」被害。

黑夜。黑暗。

偷襲與攻擊在半個夜間開始並結束。

黑道勢力聚集的根據地——南蠻,在黎明前被一群宛如由地獄來的使者幽魅直搗核心,幾乎徹底毀滅。最後,就連黑盟之主聶伏波與白姆之女也不知所蹤,整個黑道盟幫自此瓦解,而江湖上甚至沒有多少人知道它曾存在,更別說它已經消失……

天,微亮。

在微亮的天色中,被點穴而昏迷的舒淨正逐漸蘇醒。慢慢地,她張開眼楮,然後,她看見了一方搖搖晃晃的屋頂……不,是搖搖晃晃的馬車頂。

眨眨眼,意識到被攔抱的腰際和身側的溫熱體溫,她將目光下移,一顆擱在她月復上的黑色頭顱,和一具佔據纏繞她下半身的龐然軀體,立刻躍進她的眸心。

她的呼吸只略略一頓,接著一陣全然的松懈感涌向她。秀眉舒展開來,她的唇畔漾起淡痕似笑。

「為什麼,你在這個時候來了?」一手受不了誘惑似地撫上他黑亮的發,她終于逸出喃嘆。

「你的毒解了。」低沉喉音染著慵懶,男人動也不動地享受著女人難得的。

這就是一切的答案。

忽然間,舒淨若有所悟——恐怕她從踏進南蠻到此刻所經歷的,全是他精心策畫下的結果;而目的,就是為了她身上的蠱毒……

「聶伏波……」也在被設計之中嗎?不用問她也明白,既然此刻她會回到易天爵身邊,可以想見聶伏波的下場肯定沒好到哪里去。

「以後不許再提他。」箍住她腰間的臂膀力道略緊了緊,易天爵的嗓音透著危險的平靜。

所以,這件事算是結束了嗎?

舒淨緩緩收回放在他發上的手,但一只大掌半途截住了它。

「你的心,是我的。」他忽然簡潔道。

她無言,卻想推開他起身。

易天爵只略略動了手腳,下一刻,換成了他的身軀成為她的墊子——他將她安置在自己胸膛上。

迷魅放浪地對她挑唇一笑。「用你的人換我的命,嗯?」

一愣,舒淨瞪著他的笑——果然,他那時並沒有昏迷過去。

輕吸一口氣,她將頭轉向旁邊。「你……」無法否認。

「舒淨,看著我。」驀地低沉勸誘。

胸腔、耳膜皆被這擾人魂魄的聲音震蕩,她努力想抗拒這引力,但最終還是失敗了。她轉回頭,視線隨即跌進一雙灼熱的凝眸中。

「舒淨,證明你的心是我的。吻我。」催眠似的醇吟誘哄著她。

仿佛真被他魔性般的低語蠱惑了,舒淨真的傾前,慢慢的將自己的唇停在他薄長性感的唇上——

「那你的心呢?是誰的?」貼著他的唇,她淡喃。

易天爵笑了,他縱聲大笑。「好一個舒淨!這世上唯有你敢開口跟我要我的心……」邊開懷地說著。「既然你敢要,就給你吧。不過,先警告你,要我的心,你就得承擔一切後果。」接著,封住了她早勾得他情思意動的檀口櫻唇。

舒淨也笑了。這回,她主動而大膽地回應了他。

「是嗎?這正是我要說的……」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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