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妝天下 第11章

「姑娘──不對,這位夫人,你還好吧?」

怎麼會是他?怎麼可能是他?

「瑤光,你娘身子不舒服,我扶她進屋,你去端杯水來給她喝。」

他不是死了嗎?她以為他死了,一直以為他早就不存在于這世上……

「夫人,你能走嗎?我扶你進去……」

「不用。」她閉眸,深深呼吸,努力排開腦袋的暈眩。

她必須自己站起來,自己行走,這些年來,她一直是這麼活著的。

「請你放開我。」她推開攙扶著自己的男人,凝定搖搖晃晃的身子,確定臉上的面紗仍牢牢地戴著,才邁開步履。

每一步,都是艱辛,每一步,都走得痛楚,淚水不知何時已佔據了眼眸,前方的視線朦朧。

這男人,果真是她認識的那個人嗎?或許是錯覺,或許是她在作夢,因為太思念了,太難以忘懷,所以認錯了人。

一念及此,她身子又一晃,跟隨在身後的男人伸出雙手,她卻沒理會,撐著門板,細細地喘息,喉嚨一癢,咳了幾聲。

「娘,您還好吧?沒事吧?」瑤光捧著一杯水過來。

她搖搖頭,掙扎著在炕上坐下,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淚珠自眼睫碎落,悄悄地流過頰畔。

幸而她側身背對著那人,又掛著面紗,那人瞧不見她的淚,也瞧不見她臉上的傷疤。

不能讓他看見。

如果真是她朝思暮想的那個男人,絕對不能讓他看見……

「夫人。」他的嗓音深沉,微蘊一絲啞。」瞧你身子不適,還是躺著休息吧!且讓在下為你診脈。」

「我沒什麼,只是感染了風寒。」她沙啞地應道。「今日已經好多了。」

那男人似乎正看著她,目光灼灼,她不覺低眸,怯于迎視他的眼神,好半晌,方鼓起勇氣開口。

「請問這位爺,貴姓大名?」那人沒立刻回答,不知猶豫些什麼,還是瑤光在一旁熱心地代答。

「娘,這位大叔跟我一樣都是北斗七星喔!他叫開陽。」

開陽!

素手一顫,茶杯跌落,在地上摔碎成兩片。

瑤光嚇一跳。「娘,您怎麼了?」

「沒……什麼,娘只是……手滑了。」她虛弱地自唇間擠出聲音,雙手顫栗得厲害,怎麼都止不住,只能藏進寬大的衣袖里。

是開陽,他是開陽!

怎麼可能……是他?

她用力咬牙,心海洶涌呼嘯,卷起千堆雪,情緒沸騰到極點,表面卻深藏著不敢露出一絲端倪。

不能讓他看破,不可以……

「瑤光,你娘大概是嚇到了。」正當她六神無主時,只听他喑啞地開口。「因為我的名字,跟這個國家七年前死去的太子一樣。」

「太子,那是誰啊?」瑤光天真地問。

「就是以後會當上這個國家的王的人。」他解釋。

「王又是什麼?」

「你不知道?」

「嗯,我娘從沒跟我說過這些。」

「你娘……沒教你讀書識字嗎?」

「有啊!我會寫字,也會讀書喔──」瑤光孩子氣地強調。「北斗七星每個名字我都寫得出來,我還會數數喔,我數給大叔听,一、二、三、四……」

孩子口齒清晰地數著數,而母親,心亂如麻地听著,單調的聲調,猶如記憶的回音,于她腦海悠悠回蕩──

◎◎◎

往事不堪回首。

那年,她身陷火場,倉皇失措。

說好了只是安排她假死,會有人帶她逃出宮外,但她在膳房里苦等,卻等來一場滔天大火。

她傻傻地呆了好片刻,總算恍然大悟,原來他們真的要她死。

赫密、月緹並非真心想領她出宮安頓,他們只想她慘遭火噬,一了百了。

原來他身邊的人,如此憎厭她。

她懂了,在火場里痛徹心腑地領悟,她的存在,對他、對跟隨他的人,都是不祥且多余。

她是他的累贅,是他成王之路最大的絆腳石,她該死去,清清靜靜地消失于這世間。

不錯,她該死。

她不想逃了,也不奢望任何人會關心自己,只是那麼認命地蜷縮在膳房角落,盯著牆面,想起她與他初見面,也是在王宮御膳房。

那時,她請他吃自己親手做的點心,而他由于思念王兄,在她面前嗄咽落淚。

他一面吃,一面哭,哭到心酸處,整個噎住了,嗆咳不止,而她怔怔地看著,初次領略為一個人心疼的滋味。

開陽,開陽……

她喚著他的名,在團團濃煙里,也陣陣嗆咳著。

她不後悔,即便愛上他的結果,只能這般孤寂地死于烈火焚身之苦,但她不後悔,只願他過得好,願他得到他衷心想要的。

願他有一日,能成為這個國家的王,她知道他會做得很好的,他一定會。

然後,她在九泉之下會默默祝福著他,祝他尋到另一個知心人,伴他走過漫漫孤獨的歲月。

願他幸福。

她在火焰中祝禱,神智逐漸昏茫,終于,她暈去了,以為自己就此走上了黃泉路,醒來時,卻發現自己穿著宮女服飾躺在東宮花園角落。

大伙兒忙著救火,沒人注意到她,她拾起身邊不知誰替她收拾好的包袱,悄悄地潛離宮外。

後來,她才慢慢想清楚,救她的人不是赫密或月緹,而是玲瓏。

玲瓏犧牲自己,與她交換了衣著,頂替她死于那場精心安排的大火。

想明白前因後果的那夜,她痛哭失聲,悔恨不迭,頓時興起自盡的念頭,後來听說開陽于政變中壯志未酬身先死,她死意更堅決。

若不是發現自己肚里懷了孩子,若不是因為舍不下他留給自己的孩子,她肯定殉情赴死。

因為瑤光,她才活下來,為了扶養這孩子長大成人,她不惜磕磕絆絆,即便由于寡婦之身與這張燒傷的臉,受盡欺凌與冷落,也要堅強地活著。

只是她沒想到,活下來還能與他再相逢,沒想到他也好端端地活著……

「夫人,在下該如何稱呼你?」他禮貌地問。

我是采荷!你認不出來嗎?我是采荷……

她掩落羽睫,費盡全力咽回喉問酸楚昀哽咽,冷淡地、不帶任何感情地回應。「宛娘,大家都這麼叫我,宛娘。」

◎◎◎

宛娘,她是宛娘。

不是采荷。

開陽惘然尋思,坐在月色之下,一管橫笛就于唇畔,悠悠吹奏著。

笛音時高時低,旋律曲折多變,不變的是那哀婉的音調,以及吹笛之人憂郁的神情。

為什麼,她不願與他坦然相對?

今日在這院落乍听她的嗓音,見到她的那一瞬間,他的心激烈震動,雖然她用面紗蒙著臉,穿戴的又是與以往不同的荊釵布裙,但那雙清澈憂傷的眼眸,透露了太多秘密,而她的反應,更證實他的疑慮。

她便是采荷,是他尋了七年、盼了七年的采荷,他頓時失神,彷惶無措,想認她,卻又不敢。

因為很明顯地,她懼于與他相認,而他也怕自己承受不了再度失去她的打擊。

萬一她真的不是采荷呢?

萬一她只是個神似采荷的女子,那他要如何是好?

他膽怯著、遲疑著,不敢認她,也怕驚擾了她,她會趁他不注意時逃得更遠,而他再也找不到她。

所以他假裝認不出她,假裝兩人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素昧平生。

他告訴她,自己原本在城里某個富貴人家擔任教書先生,日前被解雇了,正愁無處可去,請求她暫時收留。

他看得出,她想拒絕的,于是又說自己最近犯了頭疼的老毛病,加上感染風寒未愈,實在不方便行走,又與瑤光一見如故,很想有機會與這孩子多相處幾日。

提起瑤光,她似乎心軟了,瑤光也在一旁敲邊鼓,大力鼓吹母親留他作客,她終于勉強點頭應允。

他就這麼厚臉皮地賴在這兒了。

「大叔,你吹得好好听喔!」瑤光在屋內听見他吹笛,好奇地跑來院落,在他身邊聆听。」這笛子怎麼吹啊?你可以教我嗎?」

開陽放下橫笛,定了定神,伸手撫模孩子的頭。「你想學嗎?」

「嗯,我想學。」墨瞳閃耀如星。

開陽微微一笑。」好啊,我教你。」

瑤光大喜,也不待他說話。接過翠玉笛便對口大力吹氣,吹出一串亂七八糟的笛音。

「不是這樣吹的,你得先學會呼吸。」

他諄諄教導,瑤光很快便掌握到訣竅,再度就口時,已能吹出有模有樣的笛音。

他欣喜地揉揉孩子的頭。「看來你挺有天分的嘛。」

「因為我聰明啊!」瑤光笑嘻嘻地自夸。

確實聰明。

開陽笑望他。這孩子才六歲,卻生得聰穎伶俐,會讀書寫字又知禮懂事,他娘確是用心教導他,只是偏偏不教他任何關于宮廷之事。

會不會是因為她想忘了那段過往?

思及此,開陽驀地斂去笑意,瞳神又黯淡。

她恨他吧!

肯定怨恨著他的,是他逼得她出宮,過這漂泊無依的日子,這些年來,也不知她吃了多少苦頭,經歷多少風波?

他對不起她,即便窮盡後半生,怕也彌補不了她心中的痛,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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