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鋒 第七章

那群人沒有停留在張家鏢局,曹叔派去的人在現場也沒有發現任何線索,北宮無名決定親自走一趟。

為了怕藍雪無聊,北宮無名留下幾份地圖讓她看,每份都有不同的標記,那些是雲流宮人才看得懂的地圖,知道有事時該如何通報。

「看完後,就將圖燒毀,不要留下來。」他囑咐。

畫下這些圖的用意,是為了讓她熟悉。而以她過目後不忘的記憶力,這些圖讓她記下後也就沒用處,但落到旁人手里,卻是一項對付雲流宮的利器。

「嗯。」她謹記。

「如果要開門,一定要用面紗蒙住臉。有事就找曹叔說,我會盡快回來。」他不放心地又囑咐道。

「好。」她又點頭,北宮無名這才出門。

以往的北宮無名來去自如,從來沒有任何事物能讓他掛心,就連他一手教養長大的焰珂也不能。因為身為雲流宮人,他對焰珂的教導宗旨,除了讓她有自保的能力,也讓她有足夠的應變能力,

但現在不同。現在,他把那顆「擔憂」帶在身邊,要他不掛心是不可能的,但北宮無名毫無怨言的承受這種擔心。

藍雪也明白無名擔心她。

讓他放心的最好方法,就是听他的話,不亂跑,所以藍雪乖乖待在房里,仔細看無名留下來的地圖。每看完一份,她就將一份地圖拋進火盆里,不一會兒全看完,她點起火,卻突然听見門外有打斗的聲音。

發生了什麼事?

她看著地圖燒完,才拿著紗巾蒙住臉,打開一點點窗戶,看看外面的狀況。

是曹叔和一些奇怪的人在打斗。不一會兒,那些人全被曹叔打退,有個姑娘連忙奔向曹叔。

曹叔不理她,只直直走到門口。

「藍雪姑娘。」

上官藍雪連忙關上窗,跑去開門。

「曹叔,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藍雪姑娘不必擔心,盡避回房休息。」曹叔恭敬地道。

「哦。」她點點頭,很乖地打算照辦。

「藍雪姑娘,我能和你聊聊嗎?」站在曹叔身後的女子突然出聲,態度十分誠懇。

「張夫人,堂主不希望藍雪姑娘受任何打擾。」曹叔皺眉。

「藍雪姑娘和堂主……」張夫人想了一下,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立刻抱歉地道︰「原來,是堂主夫人,請恕如雙失敬。」

「我……我不是……」被突然恭敬地一拜,藍雪無措地後退一步,求助的眼神望向曹叔。

「張夫人,你打擾到藍雪姑娘了,請回房休息。」曹叔定著心神道。

堂主讓藍雪姑娘蒙面是對的,見到她的神態,能不動心的男人太少了!

「好好,我這就回房,我原來只是想……失去相公後,我一個人,也許能和藍雪姑娘聊聊、做個朋友,但……我這就回房。」張夫人喃喃念著,神情低落地轉身準備離開。

「慢著。」藍雪忽然叫住,猶豫地望向曹叔︰「曹叔,我想……和她聊聊應該沒關系,你……」

「堂主夫人,謝謝你。」張夫人立刻感激地說。

「藍雪姑娘既然這麼說,那麼我就守在門口,請你不要關門。」她太善良,曹叔只能多看著點兒。

「謝謝曹叔。」藍雪轉身走回房里,張夫人也跟著進來。

「堂主夫人,謝謝你肯陪我聊聊天。自從相公……我一個人真的好寂寞,也好害怕。」張夫人神色淒淒。

「請不要叫我堂主夫人,我的名字是藍雪。」她真的很不適應听到那四個字。

「藍雪姑娘。」張夫人立刻改口。「只有你一個人嗎?」

「嗯。」藍雪點點頭。

「堂主呢?」

「他有事出去,晚一點才會回來。」藍雪倒了一杯水給她。

「謝謝。」張夫人握著水杯,遲疑地問︰「藍雪姑娘,請恕我冒昧,你和堂主……成親了嗎?」

「沒有。」成親?她從沒想過。

「那你和堂主同住一間房,這樣對你的名譽有損。」張夫人神色有些凝重。

「沒關系,我不在意。」她搖搖頭,能和無名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藍雪姑娘會武功嗎?」張夫人低聲問。

「不會。」她老實回答。

「那你會什麼其他對堂主有用的事?」

有用?藍雪想了想,搖搖頭。「沒有。」無名很厲害,幾乎什麼都會了。

「這樣啊……」張夫人自語似地道︰「這樣恐怕不太好,那堂主不是反過來要一直照顧你了嗎?堂主肩上的擔子已經夠重了,現在還多了一個藍雪姑娘當累贅,那堂主太可憐了。」

「你說什麼?」藍雪听不清楚,但听到兩個字——累贅!?

「呃,沒什麼。」張夫人立刻搖頭,喝茶掩飾。

「我听到了,你剛剛說……累贅?」藍雪不明白,她明明听到了,為什麼張夫人卻不承認。

「呃……」張夫人猶豫了下,有點擔心。「藍雪姑娘,你不會故意告訴堂主,讓堂主來處罰我吧?」

「處罰你什麼?」藍雪不明白。

「處罰我說的話呀!」張夫人低叫道,小心回頭看了一下,確定曹叔沒有特別注意她們,才又小小聲地說︰「是我亂說話,我不該說藍雪姑娘是堂主的累贅,藍雪姑娘千萬不要放在心上,不然堂主一定會生氣的。」

「我?累贅……」藍雪表情一呆,她真的是無名的累贅嗎?

「藍雪姑娘,你千萬不要跟堂主說,我求求你。我沒有了相公,如果堂主不收留我,我就真的不知道該到哪里去了……」張夫人泫然欲泣。

「呃……我……」藍雪有點不知所措,她沒有遇過這麼會哭的人。在上官家,男人就不必說了,但在女人里,就屬她最愛哭了,可是張夫人看起來比她還會哭。

「藍雪姑娘,我求求你,我不能失去堂主的保護……」張夫人真的哭了。

「我……我……我不說就是了,你不要哭嘛!」藍雪無措地回道,不自在地躲著她不斷靠過來的身體。

「真的謝謝你,藍雪姑娘,你真的太好心了。」張夫人感激地道,眼淚不一會兒就停了。

「不用謝我,可是……為什麼你覺得……我是累贅?」她真的是嗎?

「我直說,你可不要生氣哦!」張夫人要求道。

「我不會生氣。」藍雪保證道。

「好吧。」張夫人頓了下,「藍雪姑娘,你不會武功、對堂主也沒有任何幫助,當堂主有事的時候,你根本幫不上忙。像現在,堂主出去辦事了,還得特地留下曹叔保護你,這不就是給堂主帶來麻煩了嗎?還有,我看藍雪姑娘的樣子,也不像是一個會操持家務的人,那堂主不就樣樣都得照顧你,那多辛苦……」張夫人—開口,就說不完似的喋喋不休。

藍雪怔怔地听著。

她真的是無名的累贅嗎?照顧她,真的很辛苦嗎?

但是,無名出門時擔心她是事實,留下曹叔保護她也是事實

「堂主需要的,是一個文武雙全、又能獨立自主的女主,如果我是藍雪姑娘,早就自己離開堂主了。」張夫人仍然在說。

藍雪听得一震。

離……離開?

「不過,我想堂主也許不是很喜歡你,所以才不在乎。」見她臉色愈來愈青白,張夫人說的更起勁。

「為什麼?」藍雪回過神,立刻反駁。無名是喜歡她的!

「如果堂主真的喜歡你,為什麼不跟你成親?」張夫人振振有辭地反問。「跟你同睡卻不娶你,堂主根本把你當成像百花院那,些女人一樣。」

「百花院?」

「就是妓院。藍雪姑娘,你什麼都不懂,堂主一定認為你是個麻煩,只是不想傷你,所以才不說……」不管她說的話有沒有矛盾,張夫人努力貶低她,要她難過;她愈難過,張夫人就愈高興。

接下來張夫人再說什麼,藍雪已經沒注意在听了,因為剛剛她听到的事,已經足夠打擊她了。

無名不娶她沒有關系,她也不相信無名是張夫人說的那種人,可是,她真的是無名的麻煩嗎?

趁她難過的時候,張夫人靠近她,一陣特殊的香氣,由張夫人身上飄出……

***

原該是回暖的春天,但藍雪卻生病了。

無名回來得很晚,藍雪一直等他,等到在椅子上打盹,當無名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呈現半昏迷狀態。

他原本不想叫醒她,直接抱她要到床上睡,但一接觸到她的身體,卻發現她的身體異常發熱。

怎麼回事!?

北宮無名將她放上床,要曹叔立刻去請來大夫。

她半昏半醒,臉色有著極不自然的紅潤,無名看得擔憂不已。

「尊夫人只是著了涼,小心保暖和多休息,按時服藥,很快就會好。」診完病癥後,大夫將藥方開好交給他。

「多謝。曹叔,你送大夫回去,抓藥回來後,立刻煎藥。」無名說道。

「是!大夫請。」曹叔送大夫離開,帶上門。

無名立刻坐上床沿。

「咳、咳。」她低咳了兩聲,張開半昏半沉的眼,就看見北宮無名擔憂地望著她。

「無名……」她低喚一聲,然後難受地申吟。「我……好難過……」全身都在發熱,頭也痛、喉嚨也痛。

「你著涼了。」無名蹙著眉,半惱半無奈地望著她。「你該回床上休息,而不是在椅子上打盹。」

「對……對不起……」她紅了眼眶。

無名生氣了,她……她真的是個麻煩嗎?

北宮無名嘆了口氣,舍不得責備她。

「無名……你不可以靠我太近。」她捂著嘴,退離他遠一點。

「為什麼?」關心變成蹙眉,他把她拉回身前。

「不行……」她推拒著,臉就是不對上他。

這是她第一次拒絕他的摟抱,北宮無名眉頭皺得都快打結了。

她悶咳了幾聲,才又低低地開口︰「會……會傳染……咳咳。」

北宮無名的眉頭一下子又松開了。

原來,她在擔心他。這個小家伙!

「沒關系。」他將她連人帶被抱的牢牢,拂開她散亂的發,望著她因為發燒而泛紅的容顏。「我不會生病的。」

「可是……」

「我沒有那麼容易生病,不要擔心我。」他柔了聲,讓她枕在自己肩上。」倒是你,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對……對不起……」她揪著他衣襟。「頭暈……想睡……可是,一直想咳。」……好難過。

這種時候,就算他武功再蓋世也無用,只能陪著她,眼睜睜看著她難過。

「忍耐一點,等吃過藥,你會好過一點。」他安慰道,望著她的雙眸里完全沒了平時的冷漠,只剩下濃濃的關心與心疼。

他才不在一天,她就讓自己變成這樣,他真是不該太放心的。

「我……很沒用……」她微閉著眼,倚著他,突然好想哭。

「別胡思亂想。」他輕斥,抱著她依在自己身上,蓋妥棉被。

「可是……我很笨……一直要你照顧……」她低喃,語氣愧疚不已。

為了她,他的行程變慢了;為了她,他做任何事都不能隨心所欲,必須考慮到她,就算他有事必須暫時離開,也一定要曹叔陪著她,而他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回來……

張夫人說的沒錯,她真的是個累贅、麻煩。

「誰對你說了什麼?」他警覺地問。

生病中的人或許會容易胡思亂想,但絕不是在一開始的時候。她的表情,分明已經被困擾很久了,如果沒有人對她胡說,她不會胡思亂想。

「沒、沒有。」她低首又悶咳了兩聲。因為著涼,她原本清柔的嗓音變得沙啞低沉,說話都像要用盡力氣。

「藍雪。」他低喚著,拍著她的背。見她難過,他比她更難過。

「無名,我想跟你……在一起……」她低低傾訴。「可是……我好像總是給你帶來麻煩……」

「你不是麻煩,不許你這麼說自己。」他低首與她對視,語氣與表情同樣堅決。

「但是……」

「如果今天是我生病,你會照顧我嗎?」

「會。」她毫不猶豫就點頭。

「那就對了。」他表情緩和下來,低頭吻著她的唇。「不許你再胡思亂想,也不許覺得自己是麻煩,知道嗎?」

「別……」她躲著,怕把病傳染給他。

「你是我的……」他干脆定住她後腦,不許她再亂動,更加深吻她。

她的低咳,被他吞入喉里,他吻得深切徹底,不再像平常那樣只在她唇瓣上啄吻;在他的吻里,有一種激狂,是她不明白、也無法承受、卻又無法抗拒的,只能被動地任他索取、掏空她的知覺。

「無名……咳……」藍雪用力吞咽著呼息,全身虛軟、頭暈暈的,卻不知道是因為生病、還是因為剛剛那種激狂。

「沒事了。」他控制住自己,翻身躍起,將她抱在懷里安撫。該死,他居然忘了她還在生病,他嚇到她了!

「無名……」

她用力想抱緊他,可是好像使不出力。

「別再亂想,等你病好了,就沒事了。」

他安慰道。

「可是我……累贅……」她紅著眼眶,滿臉都是內疚。「我……耽誤了你……咳……」她又想哭、又咳著。

「你不是。」他語氣堅定,正色與她相望。「你是我的女人,我北宮無名,這一生唯一認定的女人。」

「我?」她視線模糊地望著他,因為頭昏、也因為淚水。

「不管你是什麼樣子,你都是世上唯一令我牽掛的女人;就算你的心智永遠不會成長,你還是我唯一愛的女人,知道嗎?」他仔仔細細地說。

「愛?」她眨著眼,想看清楚他,可是頭好痛,鼻子也好難過。她忍不住揪著他衣襟,淚水不知不覺掉了下來,身體虛軟地倒在他身上。

「藍雪!」模模她發燙的額頭,無名只能抱緊她。

懊死,可惡的風寒!

***

一連兩天,藍雪都處在高燒的睡囈里。

北宮無名在她床邊守了兩天,寸步不離,除了曹叔、大夫,誰也不準進房。而她昏迷前沒說的話,卻在夢囈里全喊了出來。

那些話一定傷她很深,所以她才會連睡著時都無法忘記,還做惡夢。

兩天過去,她的高燒終于退了,沒再復發。而她的睡容,也終于恢復平穩,不再掙扎不安。

「堂主。」曹叔悄悄進房。

「查出來了嗎?」

北宮無名坐在床沿,背靠著床柱,左手交握著她的右手,而即使睡著,她的手仍主動抓住他。

「是馮寨重整旗鼓,挑了張家鏢局,就是想向你示威。」曹叔回道。

「他們怎麼會知道張家鏢局是玄武堂的據點之一?」

「這也是我想不透的一點。」

曹叔的語氣略沉。「我唯一想到的可能性,是有內奸。也許是馮寨的人混入玄武堂,繼而知道張家鏢局。也有可能是張家鏢局里,就有馮寨的人。」

雲流宮行事從不張揚,為了確保雲流宮本部的安全,各個分支點,都只知道另兩個分支點,一對上、一對下,想要越級上報,是不太可能的事。

「你認為那種可能性比較高?」北宮無名微垂著眼,只望著藍雪的睡顏,兩天兩夜的不眠不休,並沒有在他臉上留下太明顯的痕跡。

「這……屬下不敢斷定。」機率一半一半。

「張夫人的來歷呢?」

「屬下無能,還無法完全查出。」曹叔愧疚地回道。

「那麼,馮寨現在的首領是誰?主要的營生又是什麼?」北宮無名再問。

「跟以前一樣,只不過現在更大膽,搶財劫掠殺人,無一不做。另外,就是以玄武堂為目標,想刺殺堂主。」曹叔語氣一頓。「前兩日堂主不在時,也有人來找麻煩,屬下抓到人,但還沒來得及問出什麼,那個人便毒發死了。」

「毒發?」

北宮無名神情一凝。

「是,」這也是曹叔比較擔心的一點。「根據我們派出的人回報,現在馮寨的首領,是個用毒的高手。」

「毒,那就說得通了。」北宮無名一笑。他的笑,表示已有所得。

「堂主?」

「我看過張鏢頭的尸體,在傷口上凝固的血跡變黑、嘴唇也有黑紫的現象,我懷疑張鏢頭是先中了毒,才被殺。」有些毒,在中毒的當時並不容易被發現,這也是為什麼他還要再看一次尸體的原因。

「中毒?為什麼張夫人沒說?」

曹叔震驚。

「因為她是最可疑的人。」北宮無名從不因為對方是女人,就小看了她的力量。

「可疑?」曹叔仔細回想。「堂主不在那天,張夫人曾要求與藍雪姑娘閑聊,藍雪姑娘同情她剛失去丈夫,所以答應與她說說話,但屬下一直看著,張夫人並沒有做出任何傷害藍雪的行為。」

「有時候,傷害不一定是行為,更可能是言辭。」

尤其當那個人逮住對方的弱點時,會重點攻擊,完全不留痕跡。

藍雪太善良、也太單純,如果她話說得漂亮一點,藍雪也不會懷疑對方是別有居心,只會怪自己為他帶來麻煩,然後不斷自責。

如果她的用意,是想借由藍雪的傷心來影響他,那麼她成功了。

「堂主的意思是……」

曹叔驀然明白。他太大意了!

「盯住她。」北宮無名淡淡下令。

「是,屬下立刻去。」曹叔一意會,立刻告退。

望著藍雪蒼白荏弱的容顏,北宮無名心一揪。也許她脆弱、也易受傷害,但他絕不會後悔帶她入他的世界。

因為,他早已不能失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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