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恩(上‧定情篇) 二之三、喜燭不憐斷腸人

袁青嵐那頭是怎麼與嚴知恩說的,他不清楚,也沒問,總之,事情是讓他給壓了下來,維持著表面上的風平浪靜——盡避底下,是無法自欺的暗潮洶涌。

直到成婚的前一晚,總算等來嚴知恩。

他知道他會來,也一直都在等著,能忍至這一刻,還真沉得住氣。

什麼也沒說,只是站在門外,問了句︰「你當真要娶她——」

「這事,我以為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是,你是說過。」是他錯估了。

忍不住,低低地笑出聲來。「你這人,一輩子都擺著清高無私的聖人姿態,襯托旁人的卑劣濁穢,我早該料到的。」

嚴君離斂容,音律微沉。「你做事太不擇手段,不為別人留余地,更不為自己留退路,終有一日,會嘗到苦果。」

在這件事上頭,做錯事的人是他,自己不曾指責過一句,那已經是他最底限的寬容,他不可能永遠無底限地放任他。

會教訓他了?

「我還以為你真的沒脾氣,能容忍尚未過門,未婚妻便讓你丟盡顏面、綠雲——」

「小恩!」嚴君離沉聲一喝。「我欠你的,大可沖著我來,何必牽連無辜?」

「無辜?」他嗤笑。這個人,怎麼活到這把年紀了還如此純真?「我迫她了嗎?這事一個巴掌拍不響,你同情她,但是享樂快活她一樣也沒少得——」

啪!

一掌揮去,阻了話尾,他怔然止聲。

「讀了多年聖賢書,就教會你一嘴刻薄?為什麼我會把你教成這樣?」女子清譽,豈容拿來說嘴?

「……少用一副老子口吻訓人,我不是你兒子。」他悶聲吐出。

嚴君離垂下肩,一瞬間深沉倦意襲上心房。「我什麼也不是,說的話又何足輕重?是我一廂情願,還妄想能重拾往日情誼。」

嚴知恩掀掀唇,又緊抿,最終仍是選擇沉默。

「你……我再問最後一次,你當真非娶她不可?」

嚴君離嘆氣。「過去,是我太縱容你了,我早該讓你明白,這世上不是任何事情都能盡遂你意。」

他點點頭。「算你狠,我願賭服輸!」一轉身,出了品竹軒。

「小恩!」嚴君離追上前,遲疑了片刻,仍是問出口︰「你對青嵐,可有幾分真心?」

「真心?」他回眸,笑中竟有幾分蒼涼。「最真的心意,永遠是藏在靈魂最深處,因為太脆弱,一踫就疼,所以永不教誰觸著,只能留待午夜夢回,獨自面對。這種心情,你一生也不會懂。」

最真的心意,是藏在靈魂深處,這種心情,你一生也不會懂——

今日,是嚴君離的大喜之日,一整日他卻顯得心神不寧,想起前一日,嚴知恩臨去前那番話、那一記幽涼眼神,心緒便莫名地浮動。

尤其,整日來都不見那人身影,直至婚禮結束,都沒見他出現。

神思不定地將袁青嵐迎娶進門,夜里,進了新房,面對一生一回的洞房花燭,又是另一番煎熬心情。

揭了喜帕,只能相顧無言,任窘然沉寂蔓延在兩人之間。

「你——」他清清嗓,一開口便察覺她繃緊了身子,更顯驚慌。

她的心事,他懂得。

以往,若在未發生那些事前,他們或許還能試著為這樁婚姻努力看看,如今知她一顆心全系在嚴知恩身上,他又怎還能若無其事與她成為夫妻?

成親,是權宜之計,為替她解困,不致犧牲在他與小恩的意氣之爭里。

他終究是個男人,沒那般寬大襟懷,身心皆不屬他的女人,他不逼迫,亦無須屈就。

退開一步,他溫聲道︰「忙了一日,你也累了,早點歇著,我還要去書房看一會兒書。」

這是給彼此一個不難看的下台階,他今晚不會再進這間房與她共枕,不只今晚,往後的每一夜也不會,他與她都心知肚明。

將寢房讓與她,心忖這一身喜服太顯目,打算繞往逸竹軒更衣,在那兒睡上一宿。

如今鬧到這步田地,小恩是不可能再回來了,橫豎地方空著也是空著。

才出了品竹軒,行經園子,便見前方水池畔,月下獨酌的身影。

他還以為,往後如非必要,那人是不會再進觀竹院來,誰知整日不見人影,竟是窩在這兒。

嚴君離更換行進路線,改朝他走去。

地上已零零落落擱了六、七個空壇,甫靠近便覺濃濃酒氣撲鼻而來。

是今朝醉。

小恩十三歲時與他一同釀制的,一直藏于府中酒窖。

那時一共釀了十壇,記得對方說過,找一日要一口氣喝光它。

「哪日?」

「不是大喜就是大悲的那一日吧!」小恩不甚在意地回了句。

他是喝了多久?莫不是在這兒窩了一整日,喝他口中這大喜大悲的今朝醉?!

嚴君離輕巧地上前,壓下他湊向唇際的酒壇。他回眸,醺醉的黑瞳一時聚不了焦,恍惚片刻才認了出來,將酒壇遞去。

「要喝嗎?」

「酒色穿腸,不宜放縱。」

「又不是日日如此。」酒氣蝕了嗓,讓那音色听來略比往常啞了幾分,思考也緩慢起來,連說話都是輕緩慵懶。

「今日,不正是你大喜?合該是開壇日。親愛的……「哥哥」。」

嚴君離沉默著沒接腔,一時難辨話中是否有嘲弄意味。

他也不在意,收回手又繼續喝,喃喃道︰「今朝有酒,今朝醉……下一句呢?怎麼想不起來……」

明日愁來明日愁。

嚴君離無聲嘆息,為了不讓他狂飲傷身,只得接過酒壇,意思意思陪他喝上兩口。

嚴知恩見狀,微微揚唇,要再取來腳邊未開封的酒壇,被人單手制止。「這酒可不是你一個人的。」

「現在連酒都要跟我算得清清楚楚了……」他喃喃道。「是啊,成了親,自是一心向著妻子,凡事都得萬般計較,再無我容身之處了。」

「你這是賭氣之言,你心里比誰都清楚,我不會這麼對你。」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當初,我也堅信你不會這麼對我,但你就是做了,我才傷勢初愈,你就迫不及待把我攆得遠遠的……」思及此,彷佛又回到那一日,胸口被血淋淋劃開,疼痛不已。

「你知道我當時是什麼感受嗎?很痛!被你遺棄的痛,遠比任嚴世濤劃下的那一刀更痛!比起他,你更狠三分!」

「那是——」

「為我好?想保護我不再受到你爹毒手?」他撇撇唇,代為接口。「這種話,騙騙外人就好,別人不懂你,我是誰?跟在你身邊這麼多年,嚴知恩還會不懂嗎?你一個眼神,我就看透你了!你是真的覺得煩擾、想甩開我,巴不得今生不再相見,即便沒有發生那件事,你早晚還是會這麼做!」

「……」嚴君離大為錯愕,啞了聲,反駁之言到了喉間,一個字也吐不出。

「那晚,我問過你,我問你後不後悔!如果這三年間、甚至是那當下,你曾有一絲絲悔意,我其實想什麼都算了,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但你沒有!你根本沒打算讓我回來,你是鐵了心不要我!

「是誰信誓旦旦,說永遠有我一席之地?就那麼三言兩語,你便再也容不下我,我到底是做了什麼,必須得到這樣的對待?知道我為何不再听你只字詞組嗎?就因為你的承諾真的低廉無比!

「有時我都覺得,自己像你一時興之所至養的一條狗,喜愛時可以極其嬌寵,不要了也能舍得毫不拖泥帶水。要,是你作的決定;不要,也是你說了算,誰來問過我要不要、想不想?人人盡要我知君恩、感君恩,就像你為我取的這個名,每听人喊一次,都在提醒我,要知恩圖報、不可以不知好歹,那麼——親愛的哥哥,請你告訴我,我該知什麼恩?圖什麼報?」

「我沒——」

嚴知恩壓根兒也沒想理會他想說什麼,徑自說著自己要說的,取餅擱置一旁的木盒,每說一句,便取出一物往水里丟。「我也可以選擇不要,這麼廉價的心意,我何必稀罕?」

「小恩——」來不及阻止,一抹澄光自指間流逝,沒入水面。

那是!他的長命金鎖。

「所謂的長命百歲,不過是你為了掩飾竊我三十年壽的心虛與愧疚感。嚴世濤將我當藥人養著,以便日後為你所用,你是自覺虧欠,加倍補償我,無盡寵愛,好讓自己良心能安。這一切我不是不知,只是選擇不說破。」

木盒里的物品,每一樣都是從小到大嚴君離送給他的,他眼也不眨,面無表情地一樣樣扔棄,直到指尖踫上木盒里最後一物,動作停滯了會兒。

這枝胎毛筆,是嚴君離最珍視之物,曾經是屬于他身上的一部分,母親為他保留了下來,世上絕無僅有。

他珍藏了多年,在嚴知恩學會寫他的名字後,送給了他。

有一年,兩人鬧齟齬,原是一些小事,偏生誰都拉不段,這一斗氣,越發不可收拾,嚴知恩一怒之下將這枝胎毛筆給折毀了。

此舉大大傷了他,難受得數天沒開口說話,嚴知恩被女乃娘訓了幾回,也硬氣地不肯開口道歉。

直到後來,嚴君離告訴他——「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我娘在我未滿周歲時就離開我了,只來得及為我做上這麼一件事,你知道它對我的意義嗎?」

他將最珍惜之物送了出去,卻沒得到同等的珍視。

自己是直到那時才松口坦承,那枝胎毛筆還好好地收著,那是故意氣他的。

見他垂眸默默瞧著,知他是想起了這段往事。

「這一回,是真的。」關上木盒,松開手,連盒帶筆一同往池底沉去。

嚴君離心房一痛,別開目光,沒費事去搶救。

送出去的東西,就是別人的,對方要怎麼處置,無他干預的余地。

凡是他給的,一樣不留。他心知肚明,小恩這回是當真的,用這種方式在向他宣告,從此與他切割,恩斷義絕。

嚴知恩望著空空如也的掌心,這下,當真是兩袖清風,無掛無念了——他驀地一傾身,朝嚴君離欺去,對方沒防備,受不住撲上來的力道,朝柔軟草地間跌去。

「小——」

沒給人開口的機會,便重重往唇上壓去。

那不是吻,他咬著對方唇瓣,像要宣泄什麼,咬得唇破血流,濃濃的血腥氣味在彼此貼合的唇齒間泛開。

他痛,也要教對方知曉,他有多痛。

嚴君離懂得。

沒掙扎,由著他去。

那驕性,是他寵出來的;那怨恨,也是他欠下的,活該要受。

見他逆來順受,不抗不爭,嚴知恩更怒,一把扯開他襟口,不願見他那一身刺目又刺心的紅,恨恨地、沒留情地再往他頸項襲擊,小獸般野蠻啃咬,非要弄得別人也一身傷。

嚴君離閉眼,不忍見他一身的狂亂傷痛。

嚴知恩忽地一頓,沒再施力,也沒有移動,只是壓在他身上,臉埋在肩頸,良久、良久——

他感受到,那壓在上頭的身軀微弱的輕顫、噴灑在頸上似有若無的吐息、以及——淡淡的濕意。

他心一痛,再野蠻的啃咬,都不及滑落頸上,那顆溫熱燙人的濕意。

「小恩——」他張臂,正欲將人納入懷間,只可惜,對方已經不願再听他一言半語,一使勁,由他身上翻坐而起,措手不及地將臉龐往水面壓去。

嚴君離一驚,跟著坐起。

等了好一會兒,沒見他有下一步動作,他心下也慌了,伸手要將人拉起,對方卻置之不理,不為所動。

「小恩!」對方是自小習武的,那時只是想,習武能強健體魄,別像自己這般體弱多病,他若是堅決卯上,自己根本拿他沒辦法。

「小恩,有話好好說,不要這個樣子——」拉不動他,嚴君離又驚又急,正思慮著是不是要開口喊人來時,對方卻在即將用盡最後一口氣的當口仰起臉,往後一倒,胸口急遽起伏,緊閉著眼動也不動,兩顆清透的水珠自眼角滑落,不知是池水抑或……其他。

「你贏了……我心沒有你狠,斗不過你,只能……願賭服輸,我願賭……服輸……」他喃喃地,似有若無地低語。

「但是嚴君離,你最好記住,是你先不要我的,那麼從今而後,我便要做我自己想做的事,不再受人擺布。」他坐起身,再睜開眼時,深瞳只剩一片涼寂。

舍盡一切後,再也沒什麼好顧忌。

以無搏有,怎麼樣都不吃虧,最糟,也不過就如此了。

他撐起身子,酒意使得腳下仍有些許虛浮,咬牙撐過一陣暈眩,回眸漠然道︰「大喜之夜,還是快些回去陪陪新娘子吧,免得她耐不住寂寞,半夜爬到我身上來,我可不是什麼柳下惠,不興坐懷不亂那一套。」

對方走遠了,嚴君離卻呆坐原地,望著遠去的身影,久久無法移動。

「我……沒有贏。」恍恍惚惚,對著悄寂的夜低喃。

對象是你,怎舍得贏,任你去傷、去痛?

不過……這樣也好。

盡避一時不被諒解,但是時日久了,再深的傷與痛,在往後回想起來,終能一笑泯恩仇。

「你說得對……」最真的心意,永遠是藏在他人看不見、靈魂的最深處。

咽下喉間淡淡的酸楚,將糾葛如潮的思緒,再一次壓回心靈深處。

這樣……便好。

嚴君離病了。

吹了一夜冷風,隔日便發起高燒來,一連數日的昏睡不醒。

他總是听見,那人在他耳邊說——

「最真的心意,是藏在靈魂深處。」

那樣的清冷憂傷。

「你不會懂……」他說。

我懂!小恩,真的懂。

「嚴世濤將我當藥人養著,以便日後為你所用;你是自覺虧欠,加倍補償我,無盡寵愛,好讓自己良心能安——」

你是這樣以為的嗎?把我對你每一分的好,都當成是彌補父親所造的孽?

或許有部分是的,但絕大部分,是我發自真心的喜愛,所以那一年、那一年我才會——

胸口急遽痛縮,無法喘息,那年的一切猶深深刻印在腦海,不曾淡忘。

案親是有預謀的,早年大夫診出他先天不足,七月便自娘胎產出,雖驚險保住一條小命,也難說這些不甚健全的身體髒器,哪一部分會先衰竭,但無論哪一個,他終必是活不成。

于是,父親千挑萬選,由人口販子那兒千挑萬選,選中了根骨奇佳、八字命數與他相合的小恩。

尚未遇上他的那兩年,日日以奇珍藥物養著,不為關懷珍愛,而是得養好那具身子,不容有絲毫缺失,在父親眼里,那不過就是一具養著兒子器官的皮囊,甚至連人都不是。

因此,孩子該有的寵愛,小恩從未受過,每日飲藥養身、吃那食之無味的藥膳,直到——他給了人生第一抹甜。

他永遠忘不了,那張小臉上的驚奇歡喜,抓著他的指含吮的貪戀模樣。後來懂了,每每思起孩子當時的表情,心總是疼痛不舍。

三年前,他開始產生胸悶疼痛的情形,父親憂慮終將如大夫所言那般,竟先下手為強,在這具身子耗竭加遽前,對小恩下手。

那自胸口劃下血淋淋的一刀,是為他挨的。

他只慶幸,那時麻沸散尚未完全奪去神識,大夫怕他孱弱的身子承受不住,不敢大量使用,只能一點一點地增加劑量,慢慢測試,半昏半醒間,耳邊所听所聞,讓他驚覺到父親的意圖。

他知道,自己不能讓逐漸涌來的黑暗奪去意識,否則這一昏睡,再醒來時,世上將再無嚴知恩。

他拼命地掙扎,與那無邊無際的黑暗抗爭,想喊叫、想醒來、想救他的小恩——

只要片刻就好,片刻工夫就夠了!

後來,他真的睜開了眼,用盡一生的氣力,大汗淋灕地翻過身,抬掌護住身畔那人心口,血染了他一掌,他心膽俱碎、恐懼得難以成言。

他們——真打算活生生挖出小恩的器物!

「我與他——同生共死。世間無他,我絕不獨活。」

說完這句話,他挨不住藥力,昏睡而去。

再次醒來,他多慶幸還能再見到那個人。父親終究是把他的話听進去,及時收手了,但是那一次,真的是把他給嚇得魂不附體,這種事不能再有下一回,父親沒什麼做不出來的,而小恩不會每回都有那種運氣,屢屢與死亡擦身而過。

他太自信,以為憑一己之力護得了他,可是十歲那年沒有,十七歲那年也沒有,同處一個屋檐下,父親有太多機會下手,千防萬防,終是防不勝防。

小恩足足養了半年傷,那半年,他親自照料、親自換藥,每每看著那道傷,總是會想起那血淋淋的可怖畫面,小恩不是傻瓜,心里應是知情,卻什麼也沒說。

那半年,他倍覺羞慚、自責、愧悔……太多的情緒,不知如何面對小恩,目光回避著,共處時總是相顧無言,氣氛僵凝。

等到後來,他發現時,小恩已不再看他,能說的話愈來愈少。到最後,只剩無言。

他從不曾探問對方是否懷恨在心,幾乎命喪于此,誰能無怨?

于是,待傷勢初愈,他便親自收拾行囊,要小恩離開。

這般決絕,早做好心理準備,這一生是要讓人怨恨至死。

他不在乎對方會有多恨他,只要離開嚴府這深潭虎穴,好好過日子,再別與他扯上關系,就好。

盡避,放他離去後,夜夜痛楚難息,無法安眠。

盡避,時時徘徊于無人寢房,遙念著對方是否安好。

盡避、盡避如此,也永不說出口——

「舍下你,心如刀割,你可知曉?」

再次醒來,一身熱汗,胸口糾扯的疼痛猶未止息,枕畔濕了一片,分不清是汗是淚。

嗓子干啞,他坐起身,正想喚人擰條熱巾子來擦擦汗,門外傳來輕細的對話聲——

「還是沒醒來?」

「沒呢,都三天了,一直發夢盜汗、喃喃囈語,神志不清的。」

「他都說了什麼?」

「……听不清楚,就一些含糊的夢話,我是擔心再這樣下去,他身子怎麼受得住?」

「讓人隨時備著清淡的百合蓮子粥,醒來時喂他吃點。」

「好……你不多留一會兒?你每日來問問情況就走,也不進房去看看他,好歹他也疼了你這麼多年……」

認出門外是嚴知恩與袁青嵐,他連忙在對方離去前,揚聲喊道︰「是小恩嗎?進來。」

外頭安靜了會兒,房門才被推開,嚴知恩邁步進房,也沒上前,遠遠望上一眼,聲音不冷不熱。「你醒了?」

「嗯。你來很多回了嗎?」听青嵐的意思,像是每日都來。

「沒事就好。」對方沒正面回答,確認他已清醒,轉身便要離去。

嚴君離沒出聲留他,心知目前這樣對彼此都好。

偏開頭,內心惆悵的,不只是他。袁青嵐依戀的目光追隨著,神魂幾乎要隨他而去,對上丈夫審視的目光,這才有些心虛地移開。

「我、我送送小叔——」

「青嵐。」他沉沉一喊,向來溫潤的容色難得展現一絲凌厲。「觀竹院他自小待到大,算是半個主人,用不著你送。」

「……」丈夫明明沒說什麼,卻令袁青嵐莫名心驚。

「我就把話說白了,過去的事我不追究,並不代表未來我就會放任。你既已是嚴夫人,也知喊他一聲小叔,那麼就請守牢分際,莫做出格之事,自誤誤人,听懂了嗎?」

他不是瞎子,不會沒看見她的痴眷難舍,視線從頭至尾舍不得自小恩身上移開,但是事已至此,她既已做下取舍,就該認清局勢,好好把孩子生下來,那才是最重要的,再要糾纏不清,不僅僅是污了他的臉面、髒臭了自身名節,也會毀了小恩,這是他絕不願見到的結果。

「我、我沒……不會……」

「不會就好。我只是提醒,你不必如此驚慌。」淡淡說完,他往後仰靠床幃,疲倦地垂下眼。「我餓了,去吩咐廚子備碗百合蓮子粥。」

「……好。」袁青嵐悄悄覷了眼那張看似平和、卻略顯清冷疏離的面容,終究仍是什麼也沒說,默默退出房外。

直到這一刻,她才恍然明白,這矜貴儒雅的貴公子,看似性情溫潤可親,事實上,那全是表面。

他其實……不是誰都能親近的,溫和待人,並不代表誰都能走進他心底。

他寬厚、仁善,卻不是沒有脾性,他有他的原則、底限,不容冒犯。

那番話——是他的底限,也是警告,一旦觸犯,他——不能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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