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國 第2章(2)

打定主意後,雪葵從屏風後走出來。「讓我試試看。」

她的出現讓現場的人都很驚訝,祈堯峰沉肅不語,不解地盯著她,御醫和太監則交換了個古怪的眼神。奇怪,這個美人不是大王的新寵嗎?她也懂得治病啊?

「我是說真的,讓我試試看。」雪葵認真地對著祈堯峰道︰「我也學過一些醫理,太子的病癥听起來的確不像典型的天花。首先,他出皮疹的位置就不是天花患者應有的反應。」

她轉向御醫繼續詢問︰「請問你仔細看過太子皮疹的顏色、形狀或大小嗎?皮疹是否會讓太子感到發癢?皮疹擴散的速度是快或是慢?他是否高燒到持續昏迷、意識不清?」

原本眼神輕蔑的御醫被她問住了,尷尬地思考著一連串的問題,支支吾吾地回答道︰「呃……這些細節微臣當然……當然有注意到,但,因為太子高燒不退,微臣一直忙著開散熱劑讓太子先降溫,所以關于皮疹的形狀……那個……好像、好像是……」

「夠了,閉嘴!」祈堯峰厭惡地命令。這個沒用的老東西,連太子身上的皮疹都沒有好好觀察,他憑什麼繼續留在太醫院?一群該砍頭的飯桶!

他當機立斷地下令。「你們先回‘東宮殿’,本王稍後就到。」

「是。」太監與御醫連忙退下,前去太子的寢宮。

祈堯峰轉頭注視雪葵,黑眸犀利又嚴肅,冷峻地問道︰「你真的學過醫理?」她方才詢問太醫的話讓他很驚訝,開始相信這個女人或許真的懂得醫術,不過,事情攸關國家繼承人的性命,他必須慎重確認。

「是的。」雪葵點頭,眼眸澄澈如水。「我說過我來自另一個地方,我很難跟你解釋那是什麼地方,但我保證不是敵國派來的奸細。而且,我所受的醫理訓練非常嚴格,絕對不會傷害太子的。」

祈堯峰更凝肅地盯著她,黑眸鋒利如刃,仿佛要以眼神剖析她的靈魂。好半晌後,他才一字一句,森寒地道︰「他是東宮太子,是祈國未來的繼承人,要承襲我的江山,絕不允許任何閃失。倘若出了半點差錯,你就得腦袋搬家,懂嗎?」

「我明白。」承受他凌厲的視線,雪葵下意識地瑟縮了下。這一刻她突然深切地體認到,這個男人是高高在上、主宰萬人生死的一國之君。沒有人可以在這麼嚴峻的眼神下說謊,他的確有著不怒而威的王者氣勢。

「那,走吧。」祈堯峰轉身,打算帶她到「東宮殿」。

「等一下。」雪葵喚住他,鼓起勇氣道︰「我保證會盡心盡力地醫治太子,可是,我想跟你談一個條件。」

「條件?」他戲謔地挑起濃眉,這輩子還沒有人,尤其是女人膽敢跟他談條件。

望著她充滿期待的水眸,他淡淡地道︰「說說看。」別人都萬分畏懼他這位脾氣暴躁的王,可是,這個女人好像壓根兒不怕他,也沒把他當大王看待。也許,就是這份倔強及固執,吸引了他的注意,讓他無法把心思由她身上收回來。

「如果我醫治好太子,你就得答應讓我一直留在太子的身邊當宮女,你……」她的俏臉又驀地燙紅。「你絕對不準隨便輕薄我,不準踫我、模我,我不當你的女人。」

她想清楚了,為了完成天使交代的任務,她勢必留在這個朝代,可是,她又不想變成這個狂妄的男人的妃子,她不要莫名其妙地交出自己的身子,甚至是心,所以,她定要找一個最安全的位置,讓她可以留在皇宮,伺機完成任務,但又不會害自己變成這男人的嬪妃之一。

聞言,祈堯峰非常不悅地眯起鷹眸。這女人真可惡,他那些寵妃個個爭奇斗艷,費盡心思地想吸引他,博得專寵,就只有這女人對他的寵愛不屑一顧,當他是渾身爬滿臭蟲的怪物,真是大大傷害他身為一國之君的驕傲啊!

他面罩陰霾,語調更加危險。「為什麼不肯當我的女人?」

雪葵垂下眼,不敢迎視他魔魅難測的視線。「這很難解釋,反正我真的不適合當你的女人。不過,我會好好照顧太子的,等到有一天時機成熟了,我想離開皇宮的時候,請你放我自由。」

「好。」出乎雪葵意料的,祈堯峰很爽快地應允,精爍的鷹眸漾著詭譎。「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沒有本事治好太子?只要你可以醫治他,我會答應你所有的條件,你要離開皇宮,我還會派馬車和護衛護送你出宮。」哼,這女人越是不把他當一回事,就越是激起他濃濃的斗志。他會讓她逐漸臣眼在他的魅力下,徹徹底底成為他的女人,讓她死心塌地愛著他,舍不得離開他半步的!

☆☆☆☆

「東宮殿」燭火通明,御醫們低聲地討論病情,空氣中彌漫著不安又焦慮的氣氛。

「大王駕到。」

「微臣恭迎大王。」御醫們神情緊張地起身接駕。

「全部滾出去。」祈堯峰懶得看這群飯桶一眼。「留下一名值班醫官。」

「是。」

閑雜人等全退出後,祈堯峰示意雪葵接近太子。

雪葵望著躺在病榻上昏睡的太子,驚訝地發現他年紀好小,大概只有六、七歲,雙眸緊閉,臉色很蒼白,不時發出難受的低吟。她伸手探探他的額頭,果然發燒了,再檢查皮疹的部位,發現太子的臉上沒有半顆疹子,全部集中在胸前和月復部。

太子小小的臉緊皺著,喃喃囈語道︰「娘、娘,我好冷……娘,抱我……」

細女敕又脆弱的嗓音讓雪葵好心疼,她低聲詢問陪在一旁的琴兒。「太子的母親呢?」

琴兒也低聲回答︰「皇後娘娘在產下太子沒幾個月,就病逝了。」

啊?他才這麼小,居然已經失去母親?雪葵的心更是揪痛。恍惚中,她好像看到幼年的自己。小時候她的身體很差,經常生病,每次一發高燒躺在床上,就哭喊著要媽媽、要爸爸,流著淚渴望能見到那對根本不曾謀面的雙親。

甭兒院里的修女有限,每個修女都要負責照顧很多很多幼童,所以院長或修女只能按時喂她吃藥,擁抱她之後又要忙著照顧更幼小的孩童,無法一直守在她的身邊。有時,她會在高燒中痛苦地醒過來,看著一室的黑暗冷清,覺得詭異的夜色中好像潛藏著恐怖的野獸,要將她吞噬,所以她總是緊緊抓住被單,流著淚啜泣到天亮。

幼年的她常常一千遍、一萬遍地自問︰為什麼?為什麼爸爸、媽媽不要我?為什麼我一呱呱墜地就把我丟棄在孤兒院門口?你們都不怕我凍死、餓死嗎?我的死活都沒人在乎嗎?你們一點都不愛我嗎?爸、媽,你們可知道我現在好乖好乖,我常常考第一名,是個好听話的孩子,我還會做好多好多家事,我絕對不會頑皮的,求求你們回來看我一眼好不好,只要一次就好,求求你們……

不要想了!雪葵用力搖頭,搖掉那突然涌上胸膛的愁緒,眼前最重要的就是救救這個孩子。看到他盛滿痛苦的小臉,她的心也好難過,就算沒有跟祈堯峰達成那個協議,最喜歡小孩的她,也無法放任太子不管。雪葵非常仔細地檢查皮疹的形狀,轉頭詢問值班醫宮。「請問太醫,太子可曾喊痛?」

「倒是沒有。」值班醫官搖頭。「太子的癥狀就是發燒和昏睡,並迅速出現皮疹。通常得天花的人會一直喊痛,想要動手抓破皮疹,不過太子尚未出現這種狀況。」值班醫官遲疑地望著她,在心底揣測著。听說這位娘娘是大王的新歡,還听說大王要封她為貴妃,不過,她怎麼會出現在這里為太子治病呢?而且瞧她眼底的篤定神采,仿佛胸有成竹,已經知道治病良方了。

「我知道了。」雪葵點頭。「太醫,我需要你的協助,請你多開一些散熱劑,讓太子降溫。還有,琴兒、棋兒。」

「奴婢在。」兩名貼身的婢女立刻上前一步。「請問娘娘有何吩咐?」

「用不著把門戶關得緊緊的,先去把窗戶打開,讓空氣流通,然後輪流以巾子冰敷太子的額頭,讓他盡快降溫,還要不斷替太子補充水分。另外,要特別注意太子有沒有手腳僵直喊痛的情況,倘若有,立刻告訴我。」發高燒可能會引起熱性痙攣,也就是抽筋,若有就代表體溫偏高,要馬上想辦法降溫。

「是。」琴兒和棋兒分別去張羅要用的物品。

值班醫宮疑惑地道︰「敢問娘娘,太子可是罹患天花?」

雪葵沉吟半晌後道︰「我還不敢確定,不過,我認為應該不是天花,因為出疹的位置大不相同,他臉上連一粒疹子都沒有。而且太子也不會覺得疼痛、想抓賡,所以我覺得,這可能只是病毒感染引起的突發性出疹。」

雪葵這時很慶幸,自己在醫院的小兒科實習的時候,曾經親自照顧過一名五歲的幼童,他得的就是突發性出疹。跟太子一模一樣,疹子全部集中在胸前和月復部,而且會不斷發高燒、昏睡,偶爾還會抽筋。

不過,幸運的是,這種病只是一般的病毒感染,無須特別用藥,人體有自我痊愈的能力,大約出疹後四、五天,疹子就會慢慢消失,體溫也會跟著下降。

苞曾經奪走很多人性命的天花相較,突發性出疹只算是比較難纏的感冒癥狀罷了,也不需要特效藥,雪葵有信心可以醫治好。

突發性出疹?那是什麼東西?值班醫官根本听不懂。「娘娘,您認為真的不是天花?這癥狀跟天花太類似了,太子發燒、昏睡,還出現疹子……」雖然說目前疹子只出現在身體,還沒蔓延到臉部,不過太醫院的人都認為應該是天花。天花可是無藥可救的絕癥,不知奪走了多少人的寶貴性命,尤其是抵抗力最差的幼童。御醫們全都戰戰兢兢,深怕太子有個萬一,屆時可真是要太醫院的人全部陪葬了!

「我不認為是,當然,我會很仔細地繼續觀察,看看有沒有任何變化。」

「是,謹遵娘娘吩咐。大王、娘娘,請恕小的先行退下,去準備太子需要的散熱湯劑。」

御醫出去後,祈堯峰面色凝重地坐在床沿,緊緊握住兒子的手,憂慮與擔心全寫在臉上,他沉聲問︰「你應該知道天花的可怕,去年還曾經釀成大禍,使得我朝很多人死于天花。」原本以為已經控制住疫情了,沒想到,今年的疫情好像又開始蔓延了,甚至波及到太子。

祈堯峰幼年的時候也感染過天花,很幸運地,他痊愈了,不過跟他感情最好的皇妹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小小年紀就夭折了。

他的表情更加凝重。「天花無藥可治,只能靠運氣。倘若醫治不當,就算搶回性命,也有可能留下可怕的後遺癥,例如──」

雪葵沉靜地接話。「例如眼盲、侵蝕肺部,或是在臉上留下丑陋的疤痕。這些我都知道,我會盡力醫治的。而且,我真的覺得太子罹患的不是天花,只是突發性出疹。」她知道在這個朝代,天花根本無藥可醫,只能盡力搶救。如果她沒記錯,歷史上的皇帝包括古埃及的拉美西斯五世、中國清朝的順治帝、法國的路易十五都是死于天花。至于曾患天花而幸運痊愈的,則有清朝的康熙皇帝、美國總統華盛頓、林肯等人。

她鄭重地允諾。「請你相信我,我不會拿任何人的性命開玩笑,我有把握治好太子。」他臉上的濃濃愁緒讓雪葵意識到,他很愛這個孩子。瞧他那副心疼的模樣,似乎巴不得生病的是自己而不是太子,這個認知讓她對這個野獸般的男人稍稍地涌起一些好感,他原來也不是那麼霸道囂張嘛!不過,雪葵馬上提醒自己,不管他是不是霸道囂張的昏君,都與她無關。反正,眼前最重要的就是把太子治好,再完成任務。然後,她就可以重獲自由,趕快去找絲綺和甜甜,回到屬于她的時空了。

她轉頭,不客氣地下達逐客令。「大王,請你回宮,你在這里會讓我們分心,無法專心照顧太子。」

「你說什麼?你居然膽敢嫌棄本王,認為本王礙手礙腳?」要不是這女人說可以治好兒子,他還真想掐死她!

「雪葵不敢。」她甜甜一笑,笑得很狡黠。「只不過,接下來這幾天是很重要的關鍵期,我要更進一步地判斷太子是否真的沒有罹患天花?天花具傳染性,倘若傳染給大王──」

「我不怕!」他豪氣干雲地道︰「這是我的兒子,我怕什麼?更何況,我幼年已經得過天花了,有抵抗力。」

「就算大王不怕,還是請大王先離開‘東宮殿’,且在太子痊愈之前都不要讓閑雜人等進入,進出的人越多,越有可能帶來細菌,倘若把細菌傳染給抵抗力已經很微弱的太子,後果將不堪設想。」她的意思就是不希望他出現,離得越遠越好。

細菌?祈堯峰沒多加追問那是什麼,只是瞪著雪葵冷冰冰的俏臉,可他沒有發火,僅是魔魅地微笑,而後突然向前一步逼近她,在她來不及尖叫之前扣住她的下巴,堵住她的唇。

「唔唔……」雪葵又氣又惱,這男人是精蟲沖腦啊?居然就在這里,而且還是在自己兒子面前?

傍了她一個火辣辣又囂張的吻之後,祈堯峰才滿意地放開她,猖狂地宣告。「無妨,你這個膽小表想躲在這里,就盡量躲吧!」

「我不是膽小表!」雪葵氣憤地以手臂抹去唇上那抹灼熱的氣息,怒瞪他。「請你不要再隨便踫我!還有,你會遵守諾言吧?只要我可以讓太子痊愈,日後等我想離開皇宮時,你就會放我自由。」她真討厭他唇畔那抹浪蕩不羈的笑意,真是邪惡。

他毫不猶豫地答道︰「當然,本王乃是統領天下的一國之君,君無戲言。」說完,他倨傲地轉身,命令太監。「傳令下去,今後醫治太子的工作就由雪葵娘娘負責,任何人沒有她的允許,都不準進入‘東宮殿’,太醫院的御醫也全听她的指揮。」哼,就知道這小女人使出渾身解數想擺月兌他!等著瞧吧,他倒要看看,屆時是誰舍不得離開誰!

「謹遵聖旨。」太監恭敬地點頭。

他命令。「回宮。」

「大王回宮。」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護送大王回去「朝陽宮」。

這時琴兒和棋兒也回來了,雪葵突然想起一個重要的問題,連忙趕到走廊上擋住她們。

「等等,方才我忘了問一件事,你們兩人曾經得過天花嗎?雖然說,我有九成的把握確定太子不是罹患天花,但我還是必須預防萬一。倘若病情超乎我的估計,太子得的是天花,那麼照顧他的人很可能會被傳染,嚴重的話甚至有性命危險。如果你們心里有疑慮,大可現在退出,我不會怪你們的,我一個人也可以照顧太子。大王那邊,我會負責解釋,不用擔心。」雪葵覺得自己畢竟不是醫生,不敢斷言太子真的不是得到天花。因此,她不希望別人處在危險的環境中。至于她自己,因為小時候已經接受過疫苗接種了,所以不怕被感染。

琴兒和棋兒異口同聲地道︰「感謝娘娘的關心,我們幼年已經得過天花,不怕被感染。」金枝玉葉的娘娘居然會關心她們這些奴婢的安危,而不是視她們如螻蟻般輕賤,姊妹倆很感激,心底也更加喜歡這位主子了。

「那就好。」雪葵松了一口氣。「來,跟我進來,我們先幫太子降溫。」她主動接過水盆,往房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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