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官 第7章(2)

當慕容謐跟著大黃狗來到一處河道下游、淤泥形成的水澤處時,焦急惶然的目光不斷的張望著四周。

夜深沉,雨蒙蒙,她只看得到四周是一片蘆葦,沒有靳韜的身影。

「努努,我沒看到他!」

「汪!汪汪!」

慕容謐听從它的指示,涉水走進水澤,撥開生得密密麻麻的蘆葦,陡然駭嚇在原地。

靳韜昏倒在洞穴中,臉色蒼白,襯得他那兩道斜飛劍眉就像濃墨勾勒過,俊挺得令她心懾。

他身前有一攤淤積的爛泥,周邊有一堆蘆葦擋住,如果不是大黃狗,沒有人會發現他被沖到這個地方。

「靳……靳韜……」她扯開喉嚨大喊。

他卻沒有半點動靜。

隨著雨愈下愈大,洞穴中的水愈積愈高,水位由他的胸口漸漸的淹至他的脖子,很快的,他就會被淹沒……

慕容謐的心跳狂亂,知道自己再不想辦法,他就會這樣死去。

這樣的想法,讓她驚恐萬分。

「靳韜!我不準你死!」

不知由哪里生來的力氣,她拚命的扯開蘆葦,雙手用力的扒挖著爛泥。

爛泥濕軟,卻像是會吸走她的力氣,不過片刻,她的雙手酸痛得好像要斷掉,爛泥卻似乎沒減少半分。

怎麼辦?

她想哭,又怕淚水模糊視線、浪費力氣,因而緊咬著唇,不讓半點脆弱的想法萌生。

即便廢了她這雙手,她也要把她的夫君救出來。

是她建議他炸堤,如今出了意外,她責無旁貸!

雖然有人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但明知他命在旦夕,她不會丟下他,也不準他丟下她。

千百個念頭在腦中盤旋,卻更加堅定她的心情。

「汪汪!」

夜空發出轟隆隆的悶響,雷雨交加所帶來的驚人雨水,會輕易就把她單薄的身子沖走的。

大黃狗不斷的朝著她狂吠。

「不!我不走!」眼眸須臾不離的鎖在靳韜的臉上,她堅定而堅決的對著大黃狗說︰「努努,你去幫我求救,讓人多帶些人過來。」

「汪汪汪!」大黃狗不懂她的執念,拚命咬著她的衣袖,要她快點上岸。

慕容謐態度堅持,神情倔強的與它對視。

「嗚凹。」大黃狗沮喪的發出低鳴。

她將靳韜藏青色斗篷上的王族龍紋飾扣扯下來,交給它。「快去!我和靳韜的命就交給你了。」

看著大黃狗扯腿飛奔而去,慕容謐這才繼續扒挖著堵在洞口的爛泥,好不容易挖出了一個缺口,洞穴內的積水由缺口慢慢的消退。

從缺口鑽進洞穴內,扒挖的動作一停下,她便抑不住的打顫。

她很冷,十指因為過度用力而不斷顫抖,指節女敕膚被看似柔軟的爛泥磨破了一層皮,甚至有幾處還滲出了血。

她無所謂的收起拳頭,爬到他身邊,伸出手,探他的鼻息,卻因為手指冰冷麻痛,什麼都感覺不到。

呼吸凝滯在胸口,她眼眶發燙,驚恐忐忑的貼近他的胸口,聆听他的心跳。

當他的心跳透過濕掉的布料,一下又一下撞入她的耳膜時,她因為過度緊繃的心情瞬間松懈,整張臉撞在他的胸口,眼淚滾了下來。

他還有呼吸……只要他尚存一絲氣息,她都不會放棄!

她努力的忍住潰堤的淚水,抬起臉,唇瓣印在他冰冷的唇上,不斷的喊他,「靳韜!醒過來!」

當她那充滿焦急,還帶著哽咽的嗓音回蕩在耳畔時,在幽冥地府徘徊的靳韜驀地回過神來,緊接著,一聲厲喝傳來——

你時辰未到,回!

他的魂被那一聲震天撼地的厲喝震開,整個人沖破虛無混沌,一睜開眼,立即對上一雙讓他魂牽夢縈、心神掛念的淨澈淚眼。

他渾渾噩噩的輕蹙眉頭,分不清此時是夢或是出自他的幻覺。

慕容謐一見到他睜開眼,又驚又喜的落下激動的淚水。「靳韜!靳韜!你醒了,你終于醒了!」

靳韜死死的瞪著眼前那張透白的雪顏,想起每一世的羈絆,顫抖著唇,吐出呢喃,「娘……娘子……」

「對,是我,是我……」她說著,眼淚克制不住的瘋狂滾落。「你知不知道,听到你墜河,我有多擔心?」

絲絲縷縷的記憶回籠,靳韜想起自己正在炸堤,然後有個士兵墜了河,他不假思索的跳進河里救人……而眼前的是,他的妻子慕容謐……

但是,她又為何會在此處?

「你……為什麼……」

「是努努找到你的……是它帶我來找你的……」

說好要平穩心緒,多留些氣力救他,但一見到他醒來,她再也無法忍受的哭成了淚人兒,抽抽噎噎的話伴隨著淚意,糊成了一片。

靳韜卻還是听明白了,也終于清楚的意識到自己此刻的狀況,虛弱的問︰「颶風走了嗎?」

她搖搖頭,冰涼的指尖替他撥開遮住臉的發絲。「你不用擔心,我讓努努去叫人來,我們很快就會沒事的。」

靳韜近距離的看著她細白若蔥尖的指頭沾滿泥沙,泥沙間有著絲絲鮮血流出,「你的手……」

「沒事的。」她扯開蒼白的薄唇,綻放歡喜的笑容。

他瞧著,覺得極為礙眼。

他還不了解她嗎?她總是如此,總是用這三個字讓身旁的人不要擔心她。

驀地,一陣強風伴隨著大量的河水灌入,洞穴內的水位來到靳韜的頸子,慕容謐在措手不及的情況下,被水沖到一旁,整個人浸在水里。

「謐兒!」靳韜發出痛心的吶喊,背脊竄過一股寒意,深陷爛泥的雙腿卻依舊動彈不得。

「沒事、沒事……」掙扎著冒出水面,她只是一時沒留心,才會被灌入的河水沖倒,頂多嗆了幾口水,並沒有大礙。

但是,靳韜被方才那一幕嚇得險些沒了魂。

在思緒混沌間,他在幽冥的一切經歷或許是出自幻覺,卻堅決的認定她就是他苦苦尋覓的命定女子。

原以為他們的情緣已盡,沒想到他又回到人間,再次見到她。

他可以死,但絕不讓她有半點損傷!

「出去!」這是成親以來,他第一次用冷硬若鐵、隱有慍怒的聲嗓斥喝她。

慕容謐迎向他毫無血色的緊抿薄唇,透出銳利光芒的雙眼,有一瞬間被他嚇到,全身僵硬的怔住,不知道應該如何反應。

他第一次在她的面前露出如此嚴厲的神態,由她明顯受到驚嚇、委屈的神情,他硬下的心腸竟在瞬間軟塌,無法再對她說出任何一句狠話。

「或……或許別人沒辦法相信一條狗……你……你出去求援。」他放軟了語調,低聲說道。

靳韜的話讓慕容謐瞬間明白他的用意,他試圖要說服她離開。

她定定的望著他,眼神堅定。「既然成為你的妻子,就是你的人,我絕不丟下你!你也不準丟下我!」

拉高他的雙手,搭在自個兒的肩上,她試圖要撐起他,將他拉出那堆埋住他雙腿的爛泥。

其實想也知道,以兩人的身形差異,她一定不會成功,卻十分堅持,一次又一次的試著。

靳韜看著她傻氣卻執著的舉動,眼眶發燙,胸口激蕩、沸騰。「謐兒……

你幫不了我的……」

她知道以自己單薄的力量,絕對沒有辦協助他月兌離險境,而他拚了命的要把她推開的一言一行,讓她感到無限委屈。

「大不了我與你一起死!」她哽咽說出的這句話,狠狠的剜進他的心口。

她怎麼能……怎麼能這麼毅然決然的對他說出這樣的話?

同時,那段冰封住他的熱情的沉痛過往,就這麼突破心防,震溢了出來。

當年鳳朝國安排細作來到龍余國,讓她成為他的貼身婢女,伺候他的生活起居,為的便是接近這一個被龍余國王極為器重的王子,打探軍情。

在朝夕相處下,他對她產生了感情,甚至有了稟明父王、娶她為妃的打算,卻意外的發現她與鳳朝國魚雁往返的重要書信,識破她的身分。

他大受打擊,而她儼然只是把他當成一顆能令她獲取最多龍余國軍情的棋子,事跡敗露後,在他的面前,毫不留戀的服毒自盡。

在他的面前氣絕身亡前,她只留了一段話,她說她根本就沒愛過他,與他所有的一切一切,只是為了取得龍余國軍情。

當她死後,他也才知道她利用他對她的信任,在他每日的茶水里下了慢性毒藥。

自此以後,他不再喝別人端上來的茶,也因此辜負了慕容謐真心誠意為他泡的藥茶。

被背叛的痛讓他的心在那一刻徹底冰冷,再也無法相信人世間有真情真愛。

但在慕容謐嫁給他之後,他冰冷的心被一點一滴的注入溫暖,他卻像個混帳般刻意漠視她的好,把心守得緊緊的,以為這樣就不會再受到傷害。

他對她其實不好,她怎麼可以為這樣的自己,單純、誠摯且毫不保留的呈獻上她的真心?

在這生死交關的時刻,她何苦對他不離不棄……甚至願意與他一起死?

如此強烈的震撼,讓靳韜的情緒異常激蕩。

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流連許久,除了蒼白臉容透露出的堅毅’堅決,他還看到了被他推拒的委屈哀怨與情絲纏繞的濃濃情意。

一個人的臉上怎麼能同時展露那麼多情緒呢?

靳韜的心中波瀾再起,再也沒有力氣與她抗衡,輕嘆一聲,「傻瓜……我怎麼會娶了個又傻又怪的娘子……」

瞧見他再次暈了過去,慕容謐擔憂不已的抱住他,奮力撐起他的重量,讓他靠在自己身上,他的呼息十分微弱,她怒力的思索著,想方設法要讓兩人月兌困。

但是大雨毫不留情的下著,洞穴內的水位漸漸上升,她瞧著,驚得一顆心直跳。

難道他們真的注定要死在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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