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福晉 第4章(1)

清晨的市井,幾個闕府的婆子與管事借著買東西的名義開始與商販東家長、西家短。

只見他們每走完一攤,身後便出現了議論紛紛的場景,原就熱鬧的街市更因為他們而顯得熱火朝天。

「當真,闕家大小姐因為不願與快死了的恪敏郡王成親,所以和男人私奔了?」

「听說是跟個書生呢!」

「還是她自個兒遣丫鬟開的後院門,讓書生來私會不說,還殺死了一個府里的雜工……」

原該是豪門秘辛的流言瞬間傳得沸沸揚揚,甚至有不少好奇心重的民眾就這麼大刺刺地跟著那些婆子管事,想要多听一些。

畢竟听著這些大戶里的秘辛當佐料,就算只吃著窩窩頭也覺得又香又有勁兒。

就這麼跟著跟著,眾人跟到了闕家大宅的朱漆大門前,當人越聚越多,待在主屋里的方氏心里就越痛快。

她忍了這麼冬年,終于可以在今天拔除掉自己的眼中釘、肉中刺了!

以後她的女兒就會是闕家唯一的嫡出之女,更不用再矮闕飛冬一截了。

「夫人,外頭已經如您所言布置了,這回大小姐不回來便好,若是回來了,只怕被老爺關在家廟里都還算輕的。」

「那丫頭想要當郡王嫡福晉,也得看我肯不肯讓,其實若非這次恪敏郡王府堅持要由她來沖喜,我也不想下這樣的狠手。」

本來她都已經物色好一個寒門出身的舉人,準備讓闕飛冬嫁過去當繼室,誰知道她運氣這麼好,竟讓格故郡王府給瞧上眼了,那麼自己也只好下狠手了。

「那是夫人心善,其實大小姐總道麼壓著二小姐一頭,將來說親事的時候,只怕也會有防礙,現在雖然咱們府里出了這等丑事會有暫時的影響,但好在二小姐年紀尚輕,等過兩年風頭過去了,便能物色到一個如意的姑爺。」

既是方氏貼身的丫鬟,自然知道自家主子愛听什麼話,只見那丫頭一句接著一句,說得方氏終于笑了開來。

可那得意才一會兒,一直伺候方氏的女乃娘方嬤嬤疾步走了進來,還一臉的凝重,「夫人,大事不好了!」

「出了什麼事了?」

「門外……」

「我知道門外聚集了一堆圍觀的人,別緊張,咱們今日就是要靠著他們坐實了大小姐與人私奔的說法,我不但要他們傳,還得傳到恪敏郡王府那些貴人的耳朵里去,至于這些人,等晚些再讓人驅散即可。」

方氏早就盤算好了這一切,所以才會天剛亮就讓府里的管事安排人去外頭散布這樣的消息。

「夫人,不是那些圍觀的小百姓,是恪敏郡王府的馬車剛剛停在了咱們府的大門前,來人除了郡王府的太福晉和老福晉,那與老福晉同乘一輛馬車的竟是……是……」

方氏向來最不耐煩人說話吞吞吐吐,尤其在這個時候,方嬤嬤嘴里的消息肯定不是好消息,于是忍不住數落道︰「有話就好好說,便是太福晉和老福晉來了又如何,咱們好好代大小姐賠個罪不就是了嗎?瞧你那點出息!」

方氏沒好氣的數落著方嬤嬤,但從她手中幾乎被她揉碎的手絹,不難看出她也很緊張,只不過是借著罵人好讓自己冷靜一些。

「除了郡王府的太福晉和者福晉,跟著來的還有誰?」方氏又問。

她的想法很簡單,只要不是打上門來的,即使是興師問罪,她也可以將全部的責任推到闕飛冬身上,反正她只不過是繼母,繼母難為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道理。

「還有……咱們家大小姐。」

「你說什麼?!」聞言,方氏臉色大變,她震驚地站了起來,雙眸瞪得大大地看向方嬤嬤,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是真的,大小姐攙扶著跟在了太福晉和老福晉的身後進門的,而且瞧那架勢,老福晉對大小姐很是照顧,她們才一進了主廳,就讓人搬來軟榻,好讓大小姐能夠好好休息。」

「這恪敏郡王府的太福晉和老福晉是腦子浸水嗎?對于一個失了名節的下賤丫頭,有什麼值得這般禮遇的?」

氣急敗壞的方氏也顧不得議論皇家乃是重罪,張口就將心中的不滿全給發泄出來,也沒去細想闕飛冬是怎麼在短短時間避開搜索人群,甚至溜出門找上恪敏郡王府的。

「誰說不是呢?大小姐早已失了清白名聲,恪敏郡王府還這麼如珠如寶的端著,也不怕人笑話了!」心月復丫頭跟著幫腔了一句。

「夫人……」方嬤嬤面上帶著些為難,有些欲言又止。

「還有什麼事,快說!」方才那一個消息已經夠她吃驚的了,如今見方嬤嬤的話彷佛沒有說完,于是連忙又喝道。

「是太福晉對老爺說,要今兒個就讓大小姐和郡王爺成親。」

「她們這到底是著了什麼魔,明明已經名聲有礙,竟然還願意急急來迎?」

方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敢情這兩個貴人是來給闕家下馬威,和替闕飛冬討公道來著?

「方才奴婢悄悄在大廳旁听著,老爺對于兩位福晉的咄咄逼人就要招架不住了,夫人也知道老爺的性子,只怕就要答應大小姐即刻成親的事兒了。」

「不行,我不答應!」

方氏氣急敗壞的吼著,吼完急急起身往大廳趕去,全然顧不得平素的儀態,倒讓來往的丫鬟婆子頗有些側目。

她急匆匆地走到了廳門口,也不等丫鬟通報,便使眼色讓丫頭為她掀簾,簾子才掀開,她便看到闕遠山正端坐在太福晉的下首,更語含笑意地說道︰「早听聞老祖宗是個爽朗人,如今一見果真如此,也好,既然太福晉這般喜愛咱們冬姐兒,那老夫自然應該割愛,早早送冬姐兒去與太福晉做伴。」

「不行!」

這邊話聲才落,門口便傳來了既尖細又急促的高喊。

眾人一抬頭,便見儀容有些不整,氣喘吁吁站在門邊的方氏。

見她那模樣,闕遠山有些不悅地皺了皺眉頭,然後瞪著她數落道︰「怎麼這樣莽莽撞撞的,沒瞧見有貴人在此嗎?」

幾年夫妻,闕遠山從來沒有讓她沒臉過,被他突然這樣當然外人的面數落,方氏愣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趕緊對著坐在主位的太福晉和一旁的老福晉行禮。

「妾身給太福晉、老福晉請安。」

瞧著雙手放在一邊勝側,單屈一膝半跪在地上的方氏一眼,太福晉和老福晉兩人的眼中同時浮現一抹不喜,老福晉甚至還回頭瞧了屏風一眼。

為了讓闕飛冬好好在那兒休息,老福晉一早就讓闕家的僕人在那兒安置了一張軟榻。

雖然看不到屏風後頭的闕飛冬,但是老福晉還是替她覺得心疼,所以收回自己的眸光之後,她也未叫起,就直直地盯著方氏瞧著,冷聲問道︰「你剛剛喊什麼不行?」

「妾身、妾身……」在老福晉的冷眼瞪視下,方氏這才驚覺自己方才在急怒交加之下的魯莽,不由得嚇出了一身冷汗,說起話來也結結巴巴的,心里還不停尋理由。

好不容易想到後,她才澀澀的說道︰「妾身不贊成現在便將冬姐兒送去郡王府,是為了郡王府的聲譽著想,妾身方才听到底下的僕婦說,如今外面都傳著冬姐兒與一書生私奔了,如今冬姐兒的名譽有礙,若是污了郡王府的名聲,那麼咱們闕家就是萬死也難辭其咎。」

方氏其實也是個心思靈巧的,所以在初時的驚悔過去之後,她便能有條有理的說出一篇道理,還讓人找不出錯處。

可太福晉是什麼人,那可是個人精,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哪會看不出來,她只是略略抬眼掃了方氏一眼,便知道她在想什麼。

「外頭那些烏七八槽的傳言怎能相信呢?咱們冬姐兒正清清白白地躺在那兒,說起這個,我倒還要問問你,你這後院是怎麼管的?怎麼讓人闖了進來還不知道,還渾說那個死了的是你們的家丁,那明明是京城有名的辨花大盜,怎麼會是因為撞見不該撞見的而被滅口的你們家的下人?」

雖然只有短短的幾個時辰,太福晉在見到闕飛冬的那一刻,就已經命人將整件事情給查了個水落石出。

「闕夫人真是當的好家,連一個辨花大盜也能進府當家丁,看來我倒要讓九門提督好好來闕家查查,到底還有多少這樣的下人待在闕家。」

「這……」听到這番重話,方氏的臉赤紅紅地彷佛能滴出血似的,吶吶地說不出話。

太福晉雖然是臉上帶笑在說話,可誰不知道這話是赤果果地在打她的臉。

「那只個是做雜事的家丁,也有賣身契的,怎麼可能是什麼采花大盜,太福晉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方氏咬牙說道。這種事怎能承認,只要一承認,只怕連向來信任她的闕遠山都會對她起了懷疑。

「是嗎?敢情闕夫人是覺得我老糊涂了,所以分不清好人和壞人?也難怪你這麼想,畢竟我年紀擺在這兒,不過我這個人心底最擱不住事兒,不然還是讓九門提督派人來查查那個死了的究竟是誰吧。」

「妾身怎敢有這樣的想法,妾身只是……」

「反正真金不怕火煉,若是你問心無愧,也確定那個死去之人是你們府中的下人,那還怕人查嗎?」

太福晉從頭至尾都是笑呵呵的,可是那笑容在方氏的眼中瞧起來,卻彷佛像是催命符似的,讓人打心底發冷。

想來,太福晉會這麼針對她,應該是在為了她方才不贊成闕飛冬即刻嫁入郡王府而刻意為難她。

此時的方氏心中自然怒氣難平,她就不懂,闕飛冬那個賤丫頭到底有哪里好,怎麼就這麼入了恪敏郡王府的眼兒?就算外頭的流言蜚語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他們竟然還是不改其心。

「太福晉說的是,或許妾身也該再讓人去查查這中間是否有什麼錯漏的地方,也或許那人只是與我們家的下人長得相像罷了。」

不敢再堅持,就怕太福晉當真一聲令下要查,那時,她這個闕夫人只怕也是做到頭了。

「查當然是要查的,不然我疼咱們家孫媳婦受了那麼大的罪,想要今日便將她迎回家去,這點親家夫人應該沒有意見吧?」

「這……」

她怎麼會沒意見,她的意見可多了,可是剛剛太福晉那話里的威脅倒叫她有些縛手縛腳,就怕一個說錯話,惹怒了太福晉,九門提督的人立刻就會將他們闕家翻個底朝天。

「太福晉這樣喜愛我們冬姐兒,那也是她的福氣,可是今日便要迎娶實在太急,許多東西都還沒備齊呢,還是再等一段時候吧。」

「等什麼等,難不成你們做爹娘的不願意將女兒嫁進郡王府?」

太福晉一听到等字,臉上的笑容盡褪,雙眸瞪得大大的,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油然而生,哪里還有半絲方才那笑呵呵的和氣老太太模樣,說變臉就變臉。

一听這話,闕遠山哪里還坐得住,一彈了起來,在太福晉的面前深深作揖,誠誠懇懇地說道︰「能將冬姐兒嫁進郡王府,能分得郡王爺的福氣,下官自是求之不得,只是怕急匆匆的娶進門,會折損了郡王府的面子。」

「我要面子做啥?郡王府的面子已經夠大了,我這會要的是里子,要的是孫媳娘和孫子能夠平平安安、和和美美的。」

「自然該依太福晉之意,您說何時成親咱們就何時成親。」闕遠山恭敬的說。

「嗯,這還差不多。」

也好在闕遠山說了些上得了台面的奉承話,太福晉原本的氣怒熄了不少,但一見著還半跪在下頭的方氏,氣就不打一處夾。

明知道冬姐兒已經是郡王府的人了,卻還折騰出這麼一出,把別人都當成傻子,只當看不清她的心思。

還好冬姐兒是個機靈的,弄傷了自己保持清醒,拼死逃到了郡王府,否則這事只怕還沒那麼容易了結。

見太福晉怒氣未平,一直坐在一旁的老福晉這才開口說道︰「那咱們就開始準備了吧,事急從權,一切從簡,闕大人可稍後再將飛冬的嫁妝送到郡王府,想來咱們郡王府的聘禮和花轎也已經要到了。」不僅是方氏,就連闕遠山听到這話也忍不住地皺起了眉頭。

這得有多著急,才會想在今天就讓郡王府的八人大轎接冬姐兒回府去成親?

闕遠山心中的月復誹還沒完,耳邊卻已經隱隱約約地听到了鑼鼓瑣吶的聲音,還有震天價響的鞭炮聲——一個連嫁衣都還沒縫制好的新娘,當真要在今天出嫁嗎?想到這臉丟的,闕遠山的臉色黑如鍋底,他試著開口說道︰「今兒個就成親是不是太急了?咱們也才說定親事,不如今兒個先讓冬姐兒陪著您們回去住幾天?」  「事急從權,反正這親事是皇上親口應下的,就算儀式簡陋些,也只是暫時讓飛冬委屈些,這些委屈以後我必會親自補償她。」

太福晉想都沒有想過闕遠山的提議,從還不知道飛冬昨兒的遭遇時,她就已經和兒媳婦在琢磨著這事了。

最近,郡王府四周暗伏的探子越來越多,顯然那些一直在外頭探听不到鳴哥兒消息的人已經漸漸按捺不住性子了。

郡王府里,這幾日更是賓客不斷,原先那些想找給鳴哥兒沖喜的人家,竟都不約而同的找上門來,明里暗里的暗示著願意讓自己的女兒嫁過來給鳴哥兒沖喜。

顯然那些人一方面懷疑他們是在做戲,一方面也因為皇上對于多羅恪敏郡王府不衰的榮寵,就算外傳鳴哥兒已經病入膏肓,但皇上對他的賞賜依舊不斷,就連太醫也都幾乎是宿在郡王府了,所以那些人還不使勁地靠上來,哪怕是分得一星半點的勢力,也都是好的。

因為被鬧得煩了,所以當清晨時分看見被繼母逼得渾身是傷、披頭散發來敲門的冬丫頭後,太福晉就已經在琢磨這些事了。

等听完了冬丫頭的話後,她和老福晉婆媳倆便已經決定要這麼做,所以她們細細交代了管家,然後便先一步帶著冬丫頭來到了闕家。

「怎麼,闕大人和闕夫人不願意?」  那微微揚起的語調已經充分展現出太福晉的不滿,闕遠山驚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答,還有些虛弱的闕飛冬已經在丫鬟的攙扶下,一拐一拐地走了出來,望著太福晉和福晉,毫無遲疑的說道——

「我願意。」

「好孩子,以後做了我的孫媳婦,我必不會虧待你的。」

那句我願意一錘定音,瞧著太福晉笑哈哈的模樣,闕遠山和方氏便是心里有千言萬語想說,此時也跟吞了蒼蠅一般臉色難看,更是一句話都不敢再說。

一切就像是變戲法一般!

若非闕飛冬對于事情會變成如此這般,早知道的一清二楚,她定也會和旁人一樣,以為這一切只是太福晉的心血來潮。

短短的幾個時辰內,她從狼狽萬分到穿上了華貴非凡的大紅嫁衣,然後由著大紅花轎將自己抬進了郡王府拜堂。

因為有著蓋頭,她看不見外頭的情況,然而她也明白,拜堂的人應該不會是郡王爺,關于這一點,她倒是沒有任何的抱怨,以太福晉和老福晉願意接納她的胸懷,她就願意將她們當親人看待,便是有一天真的做了寡婦,她也是不怨的。

雖說這是權宜之下的匆促拜堂,卻不得不說多羅恪敏郡王府的實力還是讓人嘆為觀止,僅僅是一、兩個時辰的時間,一場婚禮就籌辦的有聲有色,該有的沒有少半樣,雖說倉卒之下多少有些簡陋,但卻不減  其隆重莊嚴。

就連她這個受了傷的新嫁娘,也被人妝點打扮得滿身貴氣與喜氣,看不出半點受了傷的模樣。

「福晉,您不能這樣的,這樣不吉利的!」

瞧著剛進門的福晉兩手並用,利落地拆去了鳳冠,抽去了鳳凰簪,連滿頭珠翠在轉眼間都幾乎要被拔得精光,喜娘急急的想上前阻止,可是想到福晉如今尊貴的身分又不敢,只能站在原地焦急勸說。

沒有在喜娘的勸說下停手,闕飛冬在終于除去了那些壓得她幾乎抬不起頭來的首飾之後,這才漾起一抹笑,對著喜娘說道︰「沒事的,去幫我把我的丫鬟喊進來,服侍我淨面和更換衣裳。」

「福晉,之後尚有許多儀式還沒進行,還有合巹酒也還沒喝呢!」

喜娘和嬤嬤們忙著阻止闕飛冬的舉動,但陪嫁過來的綠竹和棉青就在門外,听到話後趕緊走了進來,幫著闕飛冬將釵環補盡,卸去濃重的妝容,連沉重的嫁衣也月兌了下來,換上一般的常服。

然後闕飛冬便領著綠竹和棉青欲走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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