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郎 第3章(1)

當喜鵲再度醒來時,身邊別說是怪物了,就連個影子都沒有。

她心一慌,半滾半爬地滾下暖炕,快步走出柴房,抓住冰大娘急問道︰「力娘,你有看到跟我一起來的那個人嗎?」

「他剛走,要我別吵你。你們累壞了吧,從天亮一路睡到太陽下山都沒醒來呢。」郭大娘拍拍她的手臂說道︰「我怕你睡到餓了,正要拿饅頭去給你呢。」

「我去找他,謝謝大娘。」喜鵲急著找人,卻沒忘記接過郭大娘塞給她的兩顆饅頭,轉身便要上路。

「已經入夜了,你一個姑娘家不安全啊。」郭大娘不放心地跟在她身後。

「我們這些時日都是夜里趕路,不要緊的。」喜鵲回頭對郭大娘一笑,繼續快步向前。

「那位公子應該還沒走出我們村子,不如我帶你走一段吧。」郭大娘拎過掛在門上的一口燈籠,領著喜鵲往前走,邊走邊問道︰「你們打算要去哪里?」

「巫咸國。」喜鵲說。

「唉呀。」郭大娘皺著眉,連忙挨近她,搖手連連地說︰「那地方去不得啊!」

「為什麼?」喜鵲問。

「听說巫咸國那里的祭族人都被詛咒了……而且里頭還有很多‘那個’……」郭大娘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後只是含糊地說道︰「我不好說得太清楚,你們能不去便不去吧。去了,就怕回不來。」

「他原本就住那里的,沒事的。」喜鵲也不敢再追問,怕又問出什麼會讓她驚哭出聲的答案。

她這幾日被嚇得還不夠嗎?先是趕尸,然後又是昨晚的灰影鬼怪。

那她現在趕著去找獨孤蘭君,是想再被嚇一次嗎?

喜鵲緩下了腳步,猶豫地咬了下唇。

「原來你夫君是巫咸國的人啊,難怪他會知道我那兒子交代了什麼。巫咸國能人異事多,只是……有時對待祭族人的手段也太殘忍了一些。」郭大娘嘆了口氣,拍拍她的肩膀後說道︰「總之哪,你們小心便是。往前再沒岔路了,你直直往前走就會到達巫山山腳。」

「多謝郭大娘。」喜鵲對郭大娘一笑,轉身快跑了起來。

她決定了,就算是會被嚇死,她也認了。

梅公子既把她送給獨孤蘭君,要她好好照顧他,她怎麼可以讓他落單呢?

而且,她還有很多事要問他。關于昨天的夢境、關于他和梅公子及羅盈之間的關系,還有那只灰色鬼怪……

喜鵲跑到上氣不接下氣時,總算看到獨孤蘭君的背影。

月光之下,那長發絲緞般地染著光澤,白衣幽幽地閃著光,清瘦背影看起來顯得無比孤單。

「我總算找到你了!」喜鵲雙手大張地沖到他面前,擋去他的去路。

獨孤蘭君沒說話,繞過她,繼續往前走。

「你別想偷偷溜走,我是跟定你了。」喜鵲抓住他的衣袖,一臉堅定地說。

「跟定我?」獨孤蘭君沒看她一眼,冷冷地說︰「然後等著再被嚇昏一次?」

「你你……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麼?」她咽了口口水,顫聲問道。

「你看到了另一個我,不是嗎?」獨孤蘭君睨了一眼這個只到他肩頭的小家伙。

喜鵲望著他幽涼的眼,想起那一團像魂又像鬼的灰色鬼怪,她驀地搖頭,大聲說道︰「那個是妖怪,那不是你!」

「那是我。」自五歲被他爹朦上眼,開始修練攝魂法之後,一部分的他已經和體內那些被攝入的灰魂合為一體。

喜鵲驀揉著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還是覺得很害怕,但腦子卻頻頻浮現夢中那個痛苦又孤獨的少年巫冷。

獨孤蘭君見她臉上猶有懼色,他扯回自己的衣袖,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只是,他才走了一步,衣擺卻又被她給抓住。

「放開。」他冷冷一喝。

喜鵲佯裝沒听見一般地繼續跟著他往前走,嘴里兀自問著她想問的事。

「那個……那個……你會怕那些東西嗎?」

他不理她。

喜鵲左右張望著烏抹抹的樹林,她覺得自己應該繼續跟他說話,否則他若是不小心打了盹,另一個「他」又跑出來,她八成會被活生生地嚇死啊!

況且,那個「他」看起來很饑餓,而她長了這麼一張圓臉,看起來就是很好吃的模樣啊。

「那些東西……你知道的……就是你說的另一個‘你’,是什麼時候開始跟著你?」喜鵲決定整個晚上都要不停地說著話。

「他們第一次出現的時候,我七歲。」他說。

「胡扯,怎麼可能。」喜鵲心情變好了一點,原來他還會開玩笑,不算太拒人于千里之外嘛。

「為什麼不可能?」獨孤蘭君緩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睨著滿臉傻樣的她。

「七歲的孩子還是個娃兒,能干麼?」她自認說得很有道理地用力點頭。「誰告訴你我是尋常孩子?」他問。

「反正,不管你有多不尋常,七歲就是七歲!就像梅公子交代我要跟著你照顧你,我就會跟著守著不放一樣的道理。」她雙手叉腰,感覺這樣說起話來比較有氣勢。

「滿口的梅公子,你以為自己是她的誰?」他瞄一眼她一臉激昂,繼續往前走。

「梅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梅公子的話,我早被怪老頭買去,全身的血都被喝光了。」喜鵲朗聲說著,說到自己精氣神都旺盛了起來。

獨孤蘭君薄唇一抿,雪色面容仰向月色,沒有一點同情神色,更無分毫想追問

誰沒有痛苦往事,她的不會比他多。

「你餓了嗎?郭大娘給了我兩顆饅頭,你也吃一顆,養胖一點,免得又有人把我當成趕尸的。我們邊走邊聊啊!」喜鵲覺得此時月色好、夜風正舒爽,正適合吃東西聊天,不由分說地便往他手里塞了顆饅頭。

誰要跟她邊走邊聊?當他是茶館里說書的人不成嗎?獨孤蘭君把饅頭塞回她手里,加快腳步往前走。

「我問你喔,你體內那個‘他’只會在晚上,你睡著之後跑出來嗎?所以,你晚上才不睡覺嗎?」

「你之前不是待在‘海牢’,那里白天能讓你睡覺嗎?」

「你真的不吃饅頭嗎?」

喜鵲小鳥-般地繞著他打轉,嘴里不住地嘀嘀咕咕。

獨孤蘭君驀地打停腳步,瞪著她紅潤的嘴。

喜鵲大喜,以為他終于要大開金口,急忙又補問了一題。「巫咸國是什麼樣的地方?」

「閉嘴。」他薄唇迸出兩個字來。

「可是一閉嘴就覺得走路很累,就會覺得害怕、覺得一個人很可憐,就會想念梅公子和東方姊姊……」她說著說著,淚水便在眼眶里打轉。

「那你就滾回去找她們。」

一只小手在他說話的同時,不由分說地扯住了他的衣袖。

「不行,我要照顧你。」她抽抽噎噎地跟在他身邊,卻是眼神堅定地看著他。他低頭望了一眼她那只將他衣袖絞得死緊的小手,冷冷地說︰「那就給我閉嘴。」

「你至少回答我一個問題。這一題你如果不回答,我晚上會睡不著,我晚上一睡不著,萬一不小心又遇到另一個‘你’……」她說。

「說重點!你的問題是什麼?」他冷瞥她一眼。

「那個——」她咽了口口水,突然又挨近他,低聲地問︰「梅公子是羅盈嗎?」

獨孤蘭君看著她,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發此言。

難道梅非凡說過什麼,讓她作出了如此聯想?還是他「巫冷」的身分,讓她聯想到了「梅非凡」的鳳女身分。但——這丫頭看起來不像如此靈光之人。

「梅非凡就是羅盈。」他說。

「那她怎麼會流落到民間?」喜鵲月兌口又問道。民間對于「鳳女」羅盈有著許多傳言,她真的好想知道真正的原因。

「她是被我連累的。」他冷冷地說道。

「你做了什麼?」

「十二年前,我為了不讓梅非凡——也就是羅盈——與北荻國一一王爺的兩個兒子其中之一成親,編派謊言說二王爺之子將會禍國殃民,間接導致二王爺一家被滅門。我是殺人凶手。」他絕美的臉孔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喜鵲倒抽一口氣,眼楮頓時睜得奇大無比。

「兩年前,如今的‘鳳皇’羅艷叛亂之前,曾找我一同謀反,我在她腦中看到一個名叫‘夏侯昌’男人身影,我知道那是支持她反叛的背後力量。還來不及防備,羅艷便已出手弒君,我只來得及把梅非凡送出宮。」

他在她的倒抽氣中,繼續說出他以靈力佔卜預知的事實。

「之後,我算出那個‘夏侯昌’正是北荻二王爺之子。也就是說,北荻二王爺的孩子逃過了滅門,正在想盡方法報復。這就是如今北荻國和東羅羅國戰爭、死人無數的原因。一切都是因為我的一念之差。」

言畢,他目不轉楮地看著她。

「你看得到我們腦中在想什麼喔?」喜鵲用力抱著頭,很怕他發現她腦中那些月復誹他的念頭。

「我不用看你的腦,也知道你在想什麼。」他瞥她一眼,嘴角不屑地一抿。「喔。」喜鵲傻傻地點頭,繼續問道︰「那你呢?你後來到哪里了?」

她沒忘記初識他時,他在奴隸拍賣市場上不似人形的模樣。

獨孤蘭君一愣,完全沒想到她竟又問回他的身上。

「我進了海牢。」因為那里最苦,該死的人最多,也最適合折磨他。

「海牢里頭真的人吃人嗎?」她害怕地問道。

「你真的想听嗎?」

「不用了,謝謝。」喜鵲很快地看了他一眼後,小聲地說︰「不過,你如果願意改成白天說的話,那時我就不介意听。」

「你要對我說的話就只有這些?」他瞪著她,想逼她表現出對于他害死無數人命的厭惡之情。

喜鵲看著他,回想著她剛才听到的一切。

那些國仇家恨弄得她皺眉搔腮,小臉皺得像一顆包子似的。他神色如此寒峻地瞪著她,應該是很希望她對此事有所回應吧。

「那個……你不是不喜歡說話嗎?剛才干麼一下子說那麼多話,我現在腦子快爆炸了。」喜鵲哀怨地瞪他一眼,還揉了兩下額頭。「不說了啊。」

獨孤蘭君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卻仍然沒從她臉上發現他原本以為會有的恐懼或厭惡神色後,他別開眼,冷冷地說道︰「你現在知道我身上背負了多少條人命吧。最好是現在就離開,免得這些冤魂來找我這罪人索命時,牽連到你。」

「你既自稱罪人,代表你已知錯了。」她伸手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獨孤蘭君感到有股暖意隨之竄入他的皮膚底下,讓他身子又是一陣微熱。他飯了下眉,快手揮開了她,低吼出聲道︰「所以,我既已知錯,那些人就活該白死?我就可以逍遙過日子?」

喜鵲啞口無言,只氣自己書讀得不多,說不出話來開導他。可她知道他心里其實是內疚的,否則不會對著她說出這麼一篇長長的話啊。

她嚴肅地看著他,絞盡腦汁之後冒出了一句︰「那個……你說了那麼多話,要不要喝點水?」

獨孤蘭君看著她一臉討好的笑容,突然間什麼氣也沒了。

罷了,她一個傻丫頭能懂得什麼?他不過是白費唇舌罷了。

他驀地轉身往前走,渾然不覺自己放慢了步伐,直到某人小跑步跟上他身邊,一只小手默默地抓上他的衣服為止。

兩人離開郭家村之後,依舊是維持著白天睡覺、夜里朝著巫山前進的方式。此時,前往巫山的道路兩旁,布滿了濃蔭參天的大樹,月影朦朦時,看來便是鬼影幢幢。膽子原就小的喜鵲,于是更加寸步不離獨孤蘭君身邊。

有時,樹林里除了他們走動的腳步聲之外-安靜得連一絲風吹草動的聲音都沒有,這時的喜鵲就會頭皮發麻,卯起來跟獨孤蘭君說話。

「什麼!你在三歲時就能看見神鬼,所以才被列為神官人選?」她一臉崇拜地看著他。

「這是與生俱來的能力,有何厲害。」他說。

這幾日獨孤蘭君因為不堪她一路叨念,最後只得同意每日回答她一些疑問。

「但你昨天說過派遣到各國的神官需要通過十種試煉,才能合格。你說你每日練功時間是別人兩倍,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神官啊。所以,你還是很厲害啊。」

「努力就能做到的事,算什麼厲害。」他瞄她一眼,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道。喜鵲眨著眼,頓時有種被人瞧扁的感覺。他是在諷刺她學趕尸招式時,三番兩次手腳打結的笨拙嗎?但她後來還是學會了啊,而且「定尸」那招還學得特別好!

「我還是覺得很厲害,因為我不管再努力,還是會出狀況啊。」她一聳肩,無所謂地傻笑地說道。

「我指的是一般人。」

什麼意思?喜鵲皺眉默默地跟在他身後半晌之後,才有點意會過來——他的意思是她不是一般笨嗎?

「啊,我本來就挺笨的。」喜鵲自言自語地說道。

獨孤蘭君挑了下眉,還沒來得及對她的宣言做出任何反應,就听見她又開口問道︰「你才十二歲就被送到東羅羅國當神官,家人不會舍不得嗎?」

「我爹缺銀兩,東羅羅送上的銀兩讓他沒法子拒絕。就算我那時只有十歲,他一樣會送走我。」

「什麼!缺銀兩!」喜鵲扯住他的衣袖,月兌口說道︰「你們的法術練到可以支使鬼神、預測吉凶,結果竟然缺銀兩。這事很奇怪啊。」

「術法練得再純熟,總還是人。我娘的病需要每天吃一支價值百金的百年老參,再有錢的人也沒法子這樣耗損。」他和她說話說成了習慣,早不自覺地在她不提問時,也會替她解除疑惑了。

「那……你娘現在還好嗎?」

「兩年前,我便沒再接過我娘捎來的訊息了。她若是活著,應當不會不與我聯絡。」但他遲遲沒收到母親的死訊,巫術召喚之間也遍尋不到母親的靈體,因此才會懷疑是他爹用術法困住了母親的靈。

此外,他在海牢的日子里,曾經夢過他娘兩次。每回的夢都很短暫,皆只看見他娘流著淚蜷曲在一個黑暗的小盒里,而這也正是他如今選擇回到巫咸國的原因。

他認為娘的「靈」應該是被拘禁了,而她因為在「靈」被釋放的兩次短暫瞬間,全心都懸念著他,才會讓他夢見。是故,他必須回到巫咸國去找他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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