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戀韶光 第3章(1)

十幾坪的斗室里,機具啟動聲和嘁嘁喳喳的詢問聲起勁回響著,忙碌中透著歡快的氛圍,站在正前方的林詠南舉起小型機具,對十多名媽媽學員們朗聲說明︰「先用這個修邊機修出鏡框內溝槽,好了以後才用砂紙機磨細正反兩面,不要急,慢慢來,線條才好看……」

她親自示範之後,再走到學員間一個個指正動作,有時看見慘不忍睹的切割線,干脆自行操作,加以拯救。有些媽媽們似乎只求及格,修邊滑手了也不沮喪,彼此邊做邊聊家庭瑣事,十分愉快。

「拜托大家認真點,時間差不多嘍,今天最好能噴漆上去,別拖到下一次,不然看不到象樣的東西,你們家老公不會讓你們來了。」她邊巡視邊催促。

「不會啦!詠南,我們保證讓你的班開下去。」

「對啦,不要緊張啦!這次比上次的板凳好做多了。」

「我們很認真吶,比你做點心還認真耶!」

「對了,你上次做的那些點心都到哪里去了?有人敢吃嗎?」

此起彼落調侃著她,媽媽們永遠有辦法讓主題失焦。她紅了臉,搔搔耳際的發絲,巡繞一圈後回到座位上講解下一個步驟。

「記住噴漆時穿上圍裙別沾到衣服了。」她舉起噴漆罐,朝木框噴灑。「就這樣,這是底色,之後就可以畫上你們喜歡的圖樣了,細心點,做完就可以收工了。」

「詠南,你今天這麼急,是不是要約會啊?」觀摩幾分鐘後,圍攏的人群里有人怪腔怪調地發出訕笑。

「要約會就直說嘛,我們可以給個方便啊!」有人跟著嘻笑附和。

「對嘛!我們很通情達理的,直接收工啦!」有人干脆建言。

說完爆出一陣哄笑。她結束噴漆,沒好氣地抬起頭,「拜托各位——」

眼角淡掃,掃進了一道熟悉的形影,她霎時明白這些女人放肆調笑起她的原因了。

不知何時出現在課室的佟寬站在外圍,好整以暇地觀看她表演。即使只穿了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醒目的外表很難不令媽媽們產生遐想。

「各位好,我是詠南的朋友,請繼續,我可以等。」佟寬自我介紹,和林詠南相視而笑,有禮地退讓出空間。

林詠南嘆口氣,佟寬恐怕不明白自己已經讓空氣改變了溫度,再要那些媽媽們專心上課根本是痴心妄想。

無可奈何地宣布下課,媽媽們一擁而上和佟寬熱烈攀談起來,為人母的安全身分讓這群女人們可以毫無顧忌地接近迷人的異性。佟寬態度友善,有問必答,偶而妙語幾句逗得媽媽們心花怒放,更加舍不得散場。林詠南想,他真是良好的公關人才,無論是不是真心相與,他都能令人感到由衷的愉快。

她收拾好機具,在一旁耐心等候,待媽媽們滿足地離開了,已經過了十多分鐘。他懷著歉意走向她,「不好意思,給你困擾了。」

「不要緊,她們很可愛吧。佟先生怎麼來了?不先打個電話?」除了意外,她內心忍不住掀起輕微的困惑,這困惑來自于無法順理成章地加以解釋,彼此建立于偶遇的普通關系,卻讓他主動尋至她的工作場合,即令她再落落大方,也無庸人自擾的性格,還是感到了些許不安。

「打過了,你沒接,咖啡屋的曉莊說你在上課,我很好奇,想參觀一下上課的情形,所以就不請自來了。」他清楚地說明目的。

「啊,抱歉,手機又忘在家里了。」她拍了下額角,咧嘴笑開。他的簡單動機獲得信任,消除了她的疑慮。「剛到鎮上嗎?」

「第三天了。」

前兩天緊鑼密鼓地開會,處理飯店人事異動,旅游旺季的宣傳活動定案,和部份設施翻新計劃。他長期緊迫釘人,準備工夫足夠,一切進行得相當順利。然後,如預期延後回台北的日期,想下山見她一面,他不否認這個念頭早就滋長。

是的,他想見她,很單純的心念驅使,想做就做,勝過喝她那杯咖啡的。

「那——」她一瞬間躊躇了,接下來她該說些什麼?到咖啡屋還是到她家坐坐?無論是哪種決定,他們之間因緣際會的本質慢慢消失了,再走下去便月兌不了刻意,而刻意交會的必要性似乎不大,不過是一杯湊巧合他心意的咖啡,何至令他次次走訪,念念不忘?她看著他,一時半刻說不出話。

「我想請你吃個飯,可以嗎?」不待她表示,他主動提出邀約,很直接地,沒有其它遮遮掩掩的說法或理由,這一出口,宣告他們的牽系不再是萍水相逢了。

她不禁愕然,思量了一下,決定坦誠相告︰「佟先生,謝謝你的好意,我猜你想請我吃的是你們飯店新推出的時令套餐吧?我看過你們的宣傳廣告,很吸引人,我很想嘗鮮看看,可是很遺憾,我今天必須離開鎮上兩天,我得北上一趟,不能接受你的邀請了。下次吧,下次我還可以邀媽媽們一道去,讓她們替你宣傳,不過要麻煩你打個折扣喔。」

她拒絕了他,很委婉地,臉上掛著清朗表情,眼神純淨。他一點也未感到懊惱,反倒好奇起來,他知道她說的是實話,不是借口,即便是,亦不減他想了解她的興致。

「那正好,我的公務也結束了,既然同路,順道送你一程吧,你不會告訴我你比較喜歡搭火車吧?」迥異以往被動的習慣,他順勢而為,改變主意。

听起來又太順理成章了。她遲疑了片刻,繼續推辭又顯得矯情,搭便車不是什麼太費周章的事,況且,不容否認,有他為伴的確賞心悅事。

她放棄多余的設想,對他道︰「如果真的順路,那就麻煩你了。」

「你這麼客氣,是怕別人誤會什麼了嗎?」他一心以為她我行我素,那些見風是雨的小玩笑影響不了她才是。

「不是,只是怕耽誤了你。」她笑。「沒有的事就不怕誤會。」

「好吧,但我有一點小要求,能請你直呼我的姓名佟寬嗎?你一直稱我佟先生,像公司員工似的。」

「好,下次一定記得。」

沒有的事?他暗暗琢磨這四個字——沒有的事。

不知道為什麼,她無意間流露的神情讓他感覺到,她打從心底認定他們之間是沒有的事。

旅程到底有多長?侈寬無法確定。

也許有三小時?四小時?高速公路塞車加上某些路段轉行省道,他和林詠南幾乎在車廂內共度了一個下午。

決定與他共車後,她整個人活潑起來,不讓兩人間的空間沉寂,她輕松地說,娓娓道來地說,說的幾乎是學生時代的事,說時眉飛色舞,笑聲不斷,顯然那是她極為懷念的一段時光。

如此年輕,不訴說夢想,卻只對往事頻頻回顧,或許是他習慣性的敏感使然,總能在尋常話題里嗅出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你從小在那個地方生活,為什麼回來這里?」他問。

她停頓了兩秒,原本輕揚的語調降了一個音階︰「我小姨生病了,她只有一個人,我媽和她感情好,堅持回來照顧她。後來我媽也檢查出肺病,就留下來治療,她也走了以後,我處理後事,一直住到現在。」

輕描淡寫,從頭至尾,她沒有提過她的父親,她應該是個單親家庭長大的女孩,卻比任何人都笑口常開。

丙然,在她眉心的一抹憂傷稍縱即逝,在下一個休息站喝過販賣部的劣質咖啡後,她神情輕松地提出要求︰「你累不累?讓我開一下車好不好?我會很小心的。」

他立刻同意,將鑰匙交給她,她像正要進行冒險行動的小孩露出淘氣的笑臉。

休旅車一滑進匝道,疾馳在交流道上的大型回彎的剎那,他充分體會到她充滿冒險刺激的大學生活全然屬實。

她對操縱這輛車完全不陌生,變換車速間餃接流暢,毫不別扭,車流量大時對進逼的大型車亦未顯示出神經質的緊張,她準確地抓緊空隙,靈巧地變換車道,不停超車,像是一償宿願的資深駕馭者,盡情揮灑嫻熟技巧。

她似乎極不樂于停滯在車陣中,車行緩慢時便蹙眉不耐,一旦能靠駕駛技巧月兌離壅塞,把群車迅速拋卻,又一臉孩子氣的調皮。

佟寬在副駕駛座上氣定神閑地觀賞,一聲不吭,她一時沒听見他出聲,擔心他緊張,寬慰道︰「你可以和我說話,我分心沒問題的。」

「我相信你。」

「那就——說一說讓你開心的事吧。」

「我現在就很開心。」

她瞅了他一眼,神秘一笑,「這麼會逗人開心,平時招惹的麻煩一定不少吧?」

听出她的揶揄,他笑了兩聲︰「如果說實話會惹來麻煩,那就不是我的責任了。」

「我沒別的意思,唔……如果你不想說話也沒關系。」

「女人總想听我說女人,你呢?」他意有所指道。

「女人?差不多就是那樣,沒什麼好說的。」她四兩撥千斤,轉頭看他,促狹地眨眨眼,「沒有更有趣的嗎?」

他眉峰一挑,兩手抱胸,「你這麼一問,我還真希望我從事過外籍佣兵或是情報員之類的工作,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精采故事。不,我的工作或生活很普通,沒什麼亮點,讓你失望了。」

她尋思了一下道︰「我從來就不覺得人生普通是憾事,越添年紀才越能明白,心平氣和地過普通生活其實是件不容易的事。對不起,我剛才說錯話了。」

他安靜一瞬,「在我面前,你不需要介意對錯,我沒這麼容易被冒犯,我想你也一樣吧?」

彼此凝視片刻,彼此的眼里皆載滿諒解的笑意。她點點頭,沒有異議。

路面逐漸充塞車流,幾乎動彈不得,忍耐了半小時,她拐彎切進交流道,轉進省道,在路邊妥善停好車。她愉快笑道︰「謝謝,我開夠了,物歸原主。」

多麼節制而不過份耽溺的女孩,他內心有些驚訝,但沒說什麼,兩人交換座位,接手剩余路程的駕駛。

幾乎是一沾上座位,她便興起盹意,眼神放空,不再作聲。不過五分鐘左右,他听見她輕微而平穩的鼻鼾聲,她蜷縮兩腳在椅座上,整張臉歪貼在安全帶上,在悠悠晃晃中睡著了。

這般隨性又令他訝異幾分,她真的不太介意在他面前展露真性情,換句話說,她無意塑造任何良好形象。

這一睡就是一場好眠,她中途沒有醒來過,只有換個睡姿才有動作。車子滑下交流道,進入台北市區,她好夢仍酣,臉龐朝向他,雙目密闔,呼吸沈緩。

不打算驚擾她,但她未告知明確去處,不知該把她載往何方。他考慮半晌,繞了幾個街區後,將車停在他住處大樓斜對面停車格里,小心翼翼替她放平椅背,覆上他的備用外套,調控好車廂溫度,拿出手機檢查各項訊息,再取出未閱畢的工作資料研讀。

陽光落幕時,她終于蘇醒,在一秒間圓睜杏眼,見到駕駛座上男人的美好側臉。男人正在閱覽手上的數據,翻頁時動作放緩,刻意減少聲響。

身上的外衣散發著陌生男性氣味,她意會到是佟寬的衣物,欲起身坐直,陡然發現半邊身動彈不得。

「佟——寬。」她吃力地喚他。

他轉頭看她,笑了。「終于醒了?」

「怎麼不叫醒我?」他竟在車上等待,讓她徹底睡個饜足。

「讓你精神好些,不過多睡一個鐘頭,不礙事。」他輕松解釋,邊收拾資料。

「謝謝你的體貼……麻煩你幫我解開安全帶——」她勉強以右手模索著安全帶解扣處,卻老是按不著正確點。

他順手替她解開,發現她面色有異,狐疑問︰「怎麼了嗎?」

「……沒事,一會兒就好。」

她咬著下唇,分明不太舒坦,嘗試轉身,一動便齜牙咧嘴,身軀立即僵硬,他很快看穿了起因,不禁冒出了戲謔的念頭。

他冷不防俯近她,牢牢看住她的雙眼,近得幾乎可以一親芳澤。她一陣錯愕,不明所以。因為出人意表地狎近,又無從閃躲,不得不承接他意味不明的視線。她猜不透他笑容背後的動機,反而出奇地冷靜,開始起疑︰「怎麼啦?我臉上有什麼?不會是——」眼屎吧?

不可思議,一點心旌動搖的跡象都不顯,他暗想。

他鼻腔里全是她的臉蛋肌膚和發絲釋出的香氣,絕非人工香精,接近某種水果的芳香,明明熟悉得呼之欲出卻道不出名堂來。

雙重的挫敗感刺激著他,他沒頭沒腦問︰「哪來的香味?」

她登時傻眼,此刻面頰才微微泛紅。她慢吞吞從胸前口袋模出一樣白色細物,微有愧色,「我偷摘了鄰居的花,早上經過時實在是忍不住……」

定楮細看,居然是兩朵含笑花,一含蕾,一盛放,全程默默泛香。

他目瞪口呆,不知該說什麼。對峙間,他一掌迅速扶握她的頸背,猝不及防將她扶正端坐。受此震動,她左側麻木的手足立即遭到電擊般傳導陣陣麻刺,忍不住尖叫一聲,發出責備︰「喂!你怎麼這樣——」

「很難受嗎?」他笑出一排皓齒,半真半假道︰「一點小懲罰,不該當采花賊。」

「早知道不告訴你!」她連忙按揉正在恢復知覺的手臂,惱瞪著他,忍不住又噗哧一笑,「下次換了你可別怪我出手不留情。」

「下次?那也得還有機會,而且你還記得我這個人。」他意有所指。

「誰會忘了你呀?!」她直言,本不覺有異,見他盯著自己若有所思,才感到不妥,話說得太不修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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