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藏姬 第5章(2)

這是哪里?

一片茫然之下,武衛明無意識低頭,卻看見一雙手。那手掌寬指長,緊握著一柄沾著鮮血的長劍。

這是自己的手……不,不對!這是他的手,這劍也不是斬鬼——啊!他恍然,這不是自己,也是自己,換句話說,就是他的意識不知怎麼搞的來到了這具身體里。

這人一身甲冑,手舞長劍,已陷入苦戰之中。身旁只得二、三十名士兵,面前卻又近百名揮舞著棍棒的流民要沖過來,而後方是一堆衣衫華貴慌亂不安的貴婦宮人,衣飾不類今日,甚有古風。被維護在中間的老婦鳳冠黃裳,在她身旁——

他屏住了呼吸,是周、婉、倩!

此時的周婉倩,烏發高挽,身穿湖綠外裳,月白宮裙。他只見過她素面白衣的模樣,首次見到她典雅高貴的公主裝束,一時目眩。

周婉倩神情不似其他婦人一般驚慌失措,一邊挽扶著那老婦,一面定定地注視著——自己?不!是注視著這具身體!

他終于徹底明白過來這軀體是鐘浩!這個男人正是鐘浩!這一幕是恩澤寺救駕。

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意識回來到此時此地,更不明白為什麼會進入鐘浩體內,但是,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鐘浩所體驗的一切,甚至隱約感受到他的心情——

職責所在不可輕忽,然而面對的不是帝國兵將而是同胞百姓,這樣奮不顧身的自己,何嘗不是助紂為虐?

武衛明不免也有些黯然,這樣的心情他可以理解,武將的自尊本就不該表現在這種地方,不過,周婉倩呢?鐘浩除了瞥過那一眼之外,似乎就再沒有將她放在心上……知道那一支流矢射來。

驚呼在背後響起,鐘浩下意識眼角掃去,周婉倩不知何時擋在太後身前,一支箭擦著她鬢角掠過,她面色蒼白,卻不見慌亂,護著太後想再往殿角躲避,正在這時,第二支流失閃電般射來,方位正對著她的胸口!

鐘浩大驚,此時要撥開已經來不及了——我絕不能讓她受傷!

這一刻,武衛明的心意居然神奇地與鐘浩完全想通,清楚听到鐘浩心中無聲的吶喊。這一刻,無論是他還是鐘浩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不能讓這女子收到一點點傷害!

飛撲而去,箭頭扎入血肉,刺痛感一直從他胸口傳到四肢末梢……

周婉倩直直盯著他,驚呼出聲,神情竟比她自己險些中箭時還要慌亂,但是,她安全無恙,這就足夠了。鐘浩松了一大口氣……

武衛明驚醒。他全身冷汗,胸口痛,睜開眼,入目是雕刻床頭,一時間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原來只是一場噩夢。他拿起床邊幾上的茶杯,將半杯冷茶一口喝掉,這才稍稍清醒過來。

真的只是夢嗎?會有如此真實的夢境嗎?似乎……似乎他就是鐘浩,那個讓周婉倩執著了四百年,讓他如鯁在喉的男人一般。

不,不可能!一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定時剛剛看過這段記載,又牽扯到周婉倩,才會做這場夢……武衛明努力用理智說服自己,來回念了幾遍不可能,感覺才好了一點。

轉頭,望見牆壁上掛著的長弓,突然又想到那一箭射來時中好多呃心情。

武衛明突然發覺,那正是現在的自己對周婉倩的心情。

無論她是人是鬼、無論自己能力是否可及,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就段不容人傷害她一分一毫!

武衛明心潮起伏難平,閑雲閣里的周婉倩,心情也不平靜。

短短幾個時辰發生的事情竟遠超過自離開醧忘台後的三百年,坐在這里細細思量,渾然不知自己是悲是喜。武衛明既是鐘浩……他喜歡自己……呵,這算不算老天垂憐,讓自己終于得償所願?

想到這里她突然想起,自己執著這四百年,不是為了一個答案與解釋嗎?

游蕩兩界尋覓數百年,如今終于找到了主角,她——為什麼不問呢?問他為什麼失約,問他為何將她忘掉?

因為他已經忘記了她,武衛明,不,鐘浩,如此已不再記得一切,她要怎樣再去追尋心心念念的答案?

就算她能問出結果,那麼之後呢?她可以安心回歸地府去喝下那碗孟婆湯了嗎?她,真的甘心了嗎?

冷汗涔涔,周婉倩再也不敢自己問下去。

黑暗籠罩這這片山野,腐敗陰冷的氣息游離在四周。它遠遠梭巡著樂原上燈火閃爍的方向,那時沂園。

沂園!它微微眯起眼楮,瞳仁深處,一點紅芒屬閃,那里面,有它最渴望的獵物!

藏身認識百余年,吞噬生魂無數,現在它的神通法力,已經可以拿尋常修道者當滋補點心了,然而,無論如何修煉,它始終不能擺月兌這身鬼殼重獲真身,就在幾乎要絕望的時候,它發現了那個女鬼!

她法力雖然微弱得不值一提,但她卻可以輕易進入沂園的結界,還能隨意凝神為體,這可是非比尋常。

千萬它拼著被結界所傷硬闖進沂園窺伺,結果教它發現了意外之喜——那女鬼身上竟藏有佛子靈氣!它若能吞噬掉她,定能月兌去這身惡心的鬼皮重歸陽世,甚至結成內丹,超月兌生死輪回!

前夜女鬼不知為何心神渙散,本事奪其靈氣的最好時機,偏偏被一個討厭的侍衛撞個正著,且那人身上居然還帶著驅鬼符咒,傷上加傷,它只能狼狽逃出沂園,它回到隱匿之地不敢妄動,可它絕對不肯輕易放過這絕佳的寶貝!

當然,它萬萬不會想到,那里會有它的天敵——武衛明存在。

頤善堂,武衛明將所有人屏退,吩咐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許打擾,自己捧著那本《驃騎將軍鐘浩傳》繼續鑽研。

他很想知道,不惜以身擋箭救下心上人的鐘浩,究竟是怎麼跨越重重阻礙,與周婉倩成就鴛盟的。

鐘浩以軍功入朝,得以參政卻是在救駕之後。那時朝中派系林立、局勢復雜,軍中亦不能免。

甲申末,朝中爆出一樁大案,有官員為謀私利,竟盜取軍械糧草私賣帝國!此案顯然牽連極廣,無論兵部、刑部、大理寺,竟無人敢接查此事,就在這時,鐘浩居然站了出來,主動請命主審此案。

接下來的一年,對鐘浩真可以用「血雨腥風」來形容,他遭遇三次刺殺、五次下毒、誹謗構陷更多不勝數,期間兩次下獄,第二次刑求過甚,幾乎快死亡,然而,此人竟越挫越勇,百折不撓,手段更是雷厲風行到令人瞠目。

結案之日,算來已有一百二十九顆人頭落地,大小闢員落馬五十七名,流放、降職、罰俸者不計其數。

在那掉落的一百二十九顆人頭里,有一顆,叫做倪文軒。

寧雅公主的準駙馬,未成婚先成鬼,龍顏震怒之下,立即下旨撤除賜婚,旋即內廷令頒旨意,對驃騎將軍鐘浩駙馬都尉、伯陽侯。

此時朝議紛紛,有留言說當時查案,數次得寧雅公主助力;他被誣下獄,這位公主更在太後、皇上面前直陳利害為他辯白。傳聞言之鑒鑒,大有譏諷鐘浩與公主早結私情,借後宮之力成事之意,入籍旨意一下,竟是坐實了這個傳言。只是當事人絲毫不為所動,又事關朝廷臉面、公主名節,倒也沒有誰敢公然議論……

武衛明闔上書頁,吁一口氣。鐘浩不惜以身犯難堵上身家性命接查大案,為公為私都可謂孤注一擲,偏偏他成功做到了。剛結案就獲賜婚,誠如朝議,絕非巧合,這其中台上台下多少交易妥協,早已不得而知,然而在那渾濁世事骯髒政局之下,也許掩藏著兩顆真心呢。

丟下書,武衛明很不是滋味。

鐘浩的英雄氣概,周婉倩的兒女情長,果然是一堆璧人,難怪她痴心至此。只是自己身為第三者就未免沒立場了,若是再被周婉倩當成舊情人的替身,他不如一頭撞死南牆算了!

胸口憋著一口悶氣的武衛明站起身,信步踱出書房,在園子里亂逛。

沂園咱弟頗廣,武衛明熟悉的不過是自己住處附近與竹林過去的閑雲閣一帶而已,如今信步往左翼而行,遠近亭台池館散落,穿過幾重屋宇,越見偏僻,草木也繁盛得多,幾棵大樹遮掩間,露出一角紅瓦百強,走到近處,他才看清,這里有一座小小的佛堂。

這佛堂雖年久失修,但當年顯然是供妃子禮佛之處,陳設精美,所供的並非金剛力士,而是一尊面容恬靜的觀音,手持淨瓶,柳枝滴露,府望眾生,慈悲憐憫。

武衛明平生不愛拜神禮佛,雖然自己身懷異能,卻從不信奉這些泥胎,今日卻不知怎麼心神微動,走了進來。

站在蒲園旁,他心中默祈,但願菩薩慈悲,保周婉倩周全。

她如何以鬼魅之身在光天化日下陪在自己身邊——想了一夜想不出良策的他終于也病急亂投醫了。

睜開眼時,入目的便是觀音大士足下的蓮花寶座。

蓮台……蓮花……尤為化蓮花而為肉身的神仙,名叫哪吒……

蓮花肉身!

靈光一閃,驚喜得幾乎跳了起來,阿彌陀佛,南海觀世音菩薩果真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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