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夫認錯妻 第3章(2)

「無妨,林兄不必在意。」羅桂杰揚起一邊嘴角,將酒杯擱上桌,提壺打算滿上,手腕卻觸上碗筷,打翻了酒杯,流到林舉人的大腿上。「哎呀,真糟糕,髒了林兄的新郎服了。」

……幼不幼稚?

都為他們汗顏了,加起來都幾歲了遢像個小孩子一樣在小處較勁,更別提一人是一方商賈,一人有功名在身。

丙然在美色面前,什麼都是浮雲清風嗎?斗完了,意氣風發的還不是林舉人,他得到的除了傷心難過,還有什麼?

傻子。

「大伙兒別客氣,盡量動筷吧。」韓光義不知如何處理這兩人台面下,實際已經搬到眾人眼前的爭執了。「羅公子用菜吧,稍等老夫陪你痛飲一番。賢婿,你也快吃一點墊胃,等會兒還要敬酒呢。」

「是。」林舉人擱下酒杯,隨意挾了些肉食菜葉進月復,入口卻隱藏不住驚艷神色。

文人難免傲氣,韓家雖是城內大戶,他多少還是有些微詞,商賈女能多有教養?听說韓家姐妹還各擁鋪子,得拋頭露面做生意,不過看在韓家為了結親,處處為林家留面子,連席上菜色都不敢過于鋪張,才對這門親事轉念,或許沒有糟糕到哪兒去。

他記得宴席菜色是由韓家二小姐經手的,樸實但味道多重豐富,端上主桌的菜肴也仔細地避開了提味用的芫荽——他不愛這味道,但別桌的菜羹里可是撒了一大把。

韓家二小姐蕙質蘭心,姐姐就算沒有青出于藍,至少也是齊平。

羅桂杰條件出挑,就算面上有疤,外表仍是一絕,能讓他傾心的女子,又能差到哪里去?想到這里,他對這樁上門親事是越來越滿意了。

「多謝韓老爺盛情。」羅桂杰由懷里拿出封信函,遞了過去。「此次前來祝賀,晚輩不好空手,思來想去,也只有這份薄禮配得上,還請韓老爺笑納。日後若有需要晚輩幫襯的地方,自當效力。」

「這……」韓光義模不準他的性子,怎麼一下好一下壞,場面上也不好推辭,只好收了下來。「多謝羅公子美意。用菜、用菜。」

韓映竹雙眼圓瞪,盯著羅桂杰不放,說他傻子還算高估他了,這世間還有誰傻得過他?到現在都還沒動過筷子,一杯酒接著一杯酒下肚,什麼都不說,誰會為他心疼?

他不是輸不起,只是不甘願……但不甘願又能如何?他什麼都不能做,除了假笑、假張揚,就是故作無事地喝酒。

她突然有些哀傷,不忍再看,轉身離去。

一頭負了傷的野獸,還有什麼傷人的能力呢?也只剩下虛張聲勢的威嚇了。

漆黑暗巷中,月光洗地,映出牆角一抹頹廢身影。

羅桂杰扶著牆,使勁咽下胃里沖上來的翻騰,頭昏腦脹已經很不舒服的他,因為上竄的酒氣,簡直比死還痛苦。

他不記得到底灌了幾斤酒,只知道一個晚上下來,他什麼都沒吃,什麼都吃不下,郁悶極了。

「主子,賓客都散盡了,讓屬下扶你回去吧。」羅桂杰的隨從來報,伸手便要扶他。

「不用。」羅桂杰揮開他,冷聲道︰「我想一個人靜一靜,你到巷口守著,別讓人進來,直到我喚你為止。」

「是。」

羅桂杰以背抵牆,忍住骯中酸意,緩緩滑坐下來,一腳曲起,一腳伸直,仰頭看著如玉盤的明月,忍不住自嘲。

「可惜沒有酒,不然還能對影成三人。」

「沒有酒,倒是有一碗醒酒湯。」韓映竹提著竹籃,腳步無聲地來到他身邊。

羅桂杰皴眉。「你怎麼會在這里?我不是要人守著巷口嗎?」

「這條不是死巷,我從另外一邊過來的。」韓映竹取出醒酒湯,溫溫的正好。「喝吧。我讓每個沾酒的賓客都喝了一碗再走。」

「難為韓二小姐還特地追出來送我一碗醒酒湯,當真盡責。」他接過,仰頭便灌,入口的苦味險些讓他撐不住,吐了出來,不得不喝個幾口就停下來順氣,小小一碗藥可費了不少功夫才倒進肚子里。「呼——多謝。」

他將空碗遞還給她,滿嘴藥味,都快蓋過他的酒氣了。

原以為韓映竹收到碗就會離去,畢竟孤男寡女同處暗巷實為不妥,她又重視這個,誰知道她將空碗擱進竹籃里後,如明月般皎潔的雙眼居然盯著他不放。

「你把那張地契送給了我父親,對吧?」她慢悠悠地問,月色下的她,宛如一株待綻的曇花,身上的香氣似花香味,甜甜的。

賓客面前,父親不好拆禮,不過十之八九是地契,她也能想到父親拆開時的表情會有多震驚,如同她看見羅桂杰將信封遞出的那一瞬間。

羅桂杰低頭一笑,神色有些淒然。「當初買下那塊地的原因你應該也知道,現在那塊地對我沒用了,不如送給有用的人。」

「你還真大度。」不管她對這人起先有什麼印象,在他親手將地契交給父親作為賀禮的那一剎那,都轉成好的了。

「呵,我若真大度,就不會在小事上跟林舉人較勁,想壓他一頭了。」他嗤笑了聲,手臂搭在曲起的膝蓋上,側身看著她,自嘲的眼神讓人發酸。

「你在屏風後面不都看見我有多可笑了嗎?」

「你知道?」她還以為躲得很技巧呢。

「你一直盯著我看,不發現也難。」他輕笑,定定地看著她。

韓映竹失笑。「場內誰不盯著你?」

「說得也是。」好像他走到哪,腥風血雨就到哪。羅桂杰回想方才畫面也覺得好笑,其中最好笑的,莫過于自己像只孔雀一樣亮羽毛。「放心吧,我什麼都不會做,雖然想藉著酒氣好好發泄,只可惜我神智還有,做不出太丟臉的事情。過了今晚,該怎麼過日子就怎麼過日子。回去吧,晚了。」

「我還有兩個問題想問你,問完了,我就回去。」

「喔?」羅桂杰疑惑地看著她,笑問︰「我這粗人哪里值得韓二小姐好奇了?」

「你怎麼買下那塊地的?」韓映竹直直地看著他,也不避諱。「如果你是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我父親拿著也不安心,像在冬日里搗著一塊燒紅的炭,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多痛苦。」

「不愧是韓家二小姐,七竅玲瓏心,這點連我都忽略掉了。」他不過是想這塊地對自個兒沒用了,就送出去吧,反正他這點身家都是為了求娶韓映梅攢出來的,留著看了也難過,倒是沒注意收禮的人會不會覺得燙手。

攀花橋上一會,不過片刻,也夠他明白韓家二小姐面面俱到的個性。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原先的張家地主母親重病,雖然手上有幾塊田,收回來的田租仍不足應付名貴的藥材,畢竟不是一株人參、一株靈芝就能藥到病除的。」羅桂杰聲音輕柔如風,月色修長了他的影子,綿延了他的蕭瑟。

「他不是不曾考慮將祖產月兌手,本來想找你父親增個價,如果你父親同意,就準備簽合同了,是我先一步找上他,同意無償為他母親提供上好藥材,再以市價多兩成的費用收購那塊地,兩相權衡,韓二小姐會選擇誰?」

「你。」韓映竹應了聲,默默地低下頭,雙頰有些熨熱,但很快就褪了。「沒想到你會開出這等條件。」

她還有幾句話沒有說,為了韓映梅,他居然開出這等相當于賠款的條件。

「你讓韓老爺安心收下吧。」他朝天空笑了笑,像透了風似的,有點沙啞。「至于我買下那塊地的辦法,就不用跟他提了,說了好像我在索人情似的,再丟臉我就不用做人了。」

「你不能做人,那很多人都不是人了。」真要說,他只不過有些別扭罷了。

「韓二小姐對在下的評價真高。」他突然轉回來看她,眼底都是笑意,但不是受人夸獎的高興,而是沒想到會有人這般形容他的驚訝與興味。

韓映竹沒料到他會轉頭過來看她,撞上他如星光熠熠的眼色,好像有人在她心里敲了一下響鼓。

羅桂杰問︰「韓二小姐的第二個問題是?」

「你是怎麼認識我姐姐的?」

「這問題啊……」羅桂杰尾音拉得老長,頭又枕回牆上,手指有意無意地敲著膝蓋,目光有些迷離,似在回味初識的情景,帶著一點甜蜜,又有些許酸楚。

「當年我隨著難民進城,被城里的人當成乞丐欺負,是韓大小姐遣人出面替我解圍的,又怕我在城里遭人欺負,還送衣送錢的,如果不是她,就沒有今天的羅桂杰了。」

韓映竹看著他,羅桂杰沒有听見她回應,轉過頭來,不解回視。

「就這樣?」韓映竹淡然的神色有點繃。

「不然呢?你期待什麼樣的故事?」羅桂杰失笑。「你听來或許覺得簡單,可對當時的我來說,她就像是渾沌里唯一一道清亮的光,我永遠記得接過她丫鬟遞來的布包時,心里有多激動。以她的身分,怎麼會注意到堪如螻犧的我?可她不僅注意到了,還把我當人看,那種感覺美好到我沒辦法形容。」

「是嗎?那可真趕巧了。」她了解韓映梅的個性,但不代表知道她每件事,說不定羅桂杰就恰好趕上了韓映梅心情好的時候,順手幫了他一把,也讓這男子對她上了心,認真殷勤了幾年。

能讓如此優秀的男子惦念多年不忘,甚至為她守身,不管是桂主事還是羅桂杰,身邊都干干淨淨的,這份感情有多難得?

一生一世一雙人,就這麼擺在韓映梅面前,她卻不懂得捉住,可惜其他看得到的人,想捉也捉不住。

「好了,我要回去了,你也早點回去,夜深露重,別染了風寒。」過了這夜,她與羅桂杰就是陌路人。

也不曉得是不是夜里在外頭待久了,鼻頭有些澀意。

「如冬,你怎麼站在這里?」韓光義的聲音從巷尾處傳來。「映竹呢?」

「小姐……小姐……」如冬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來,想了一會兒才說︰「小姐讓我在這里等她,就踅回別館里,好像落了什麼東西沒有拿。」

韓映竹愣了下,沒想到父親這時候還沒離去,看來她得從另一處繞回別館,還得想個借口替如冬圓謊。

「別館已經收拾干淨,也熄燈了,你讓小姐自個兒回去拿東西,就不怕她出什麼意外嗎?」韓光義斥責著,腳步聲隨即響起,似乎要踅回別館找女兒。

韓映竹不得不加快腳步,都怪她一時抵不過好奇,多耗了一些時間。

「欸,你不是羅公子的隨從嗎?怎麼站在這兒?」巷口另一端傳來疑問,而且雜聲多,似乎有四、五人混在一塊兒。

「多謝關心,我站一會兒就走。」隨從笑著回應,未透露主子行蹤。

羅桂杰聞聲站了起來,默默地看了倏止的韓映竹一眼,小聲道︰「等人走了你再離開吧。」

「只能如此了。」她握著竹籃提把,無奈地嘆口氣,希望巷口前的人快走。

可惜天不從人願。

「這樣呀,那我不打擾了。」來人對隨從笑了笑,搔了搔頭,抬腳就要進巷子里。

「你做什麼?」隨從伸手攔人,臉色瞬間沉如黑夜。

「酒喝多了,我進巷子里方便,這、這有什麼奇怪的嗎?」來人一臉莫名,什麼時候這條巷子掛上羅姓,不讓人進了?

「到別處方便去。」隨從盡責不讓。

「為什麼不讓?難道羅公子也在巷子里方便嗎?」來人幾分酒氣壯了膽,越不讓進越想進,就這樣與隨從杠上了。

這都什麼事呀?韓映竹閉眼嘆氣,決定往回走。「我爹應該走遠了。」

「二丫、二丫,你在哪兒?」才剛說,韓光義著急的聲音就傳來了,而且是從隨從所在的方向傳來的。

居然走了一圈了?她爹什麼時候腳程變這麼快了?

「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羅桂杰往巷中踩了一步,擋住她的身影,掩護她離開。

「你們幾個在吵什麼?」韓光義本想問問他們有沒有見到韓映竹,卻見其中一人眼熟,訝異了句。「你不是羅公子的隨從嗎?他已經離開了,怎麼你還在這兒?」

「我——」隨從還沒說話,與他爭執的人就先開口了。

「羅公子走了他還在這兒,不就代表羅公子還沒走嗎?他肯定在這巷子里,不然我想進巷子里方便怎麼會被攔下來?」

「羅公子在巷子里?」韓光義怎麼可能不知道這條巷子通到哪兒,回頭狠狠地瞪了如冬一眼,就往巷子里走。

也不曉得是不是當爹的直覺,一進巷子他就跑了起來,沒多久就看見羅桂杰的背影,可是地上的影子有兩道,在他身前的那個人身形縴細,是名女子,身上香氣十分熟悉,與他女兒慣用的燻香一樣。

「羅公子!」韓光義喚住他的腳步,卻不見他回頭,似乎在保護身前那名女子。

「羅公子不敢回頭嗎?」

「別動。」羅桂杰先在韓映竹耳邊小聲說,才回韓光義的話。「晚輩醉了,怕失態,不方便。」

韓光義很生氣,什麼不方便,跟他女兒孤男寡女同處暗巷還敢跟他說不方便!

「老爺,找二小姐要緊。」如冬沖進巷子里提醒韓光義,他才想起羅桂杰話中的不方便來自何方——

他女兒的閨譽。

「晚了,羅公子快回去吧。」韓光義轉身,決定把話忍回家里說。

「韓老爺,怎麼說你都是長輩,他也該回頭看看你吧?」不曉得是被羅桂杰隨從惹怒還是怎麼著,來人跟進來不說,還沖上前拉住羅桂杰的手,想把他轉回來,沒人來得及阻止。

結果他一上前,就瞪大雙眼喳呼。

「怎麼有個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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