餃泥 第2章(1)

「阿行,這些船資你收著,這個月應該能吃好一些。」送走青玉門人後,泥娃才將錢交給燕行。「不知道他們兩個要忙什麼?這幾年青玉門行事好低調呀,幾乎沒有什麼新的消息,說書先生講來講去就那幾套。」

鴻渡救過她一命,從此她就特別注意青玉門的消息,還沒來潛龍鎮之前,她都靠著身材瘦小之便,攀在客棧窗欞外,津津有味地听著說書先生大話青玉門的古今,好不容易當了跑堂,不用再偷偷模模听上幾段,卻全是她早就倒背如流的橋段。

燕行忖度著手中銅錢,在回程的睹上,她不斷向青玉門人提問門派近況雲雲,還以為是她私心所致,原來她放棄游覽向往己久的齊東城,其中有一部分原因,就是為了替他賺取上門的船資……

她還在擔心他生活困頓,這種小事為何她能擱在心上這麼久,對自己的事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能過今天的難關就好?燕行心里像擱了塊長了螞蟻的蜜糖,不時騷動著,甜甜癢癢的不容他忽視。

「你,是如何認識掌門鴻渡的?」他捺下如熱鍋翻騰的情緒,因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先問個清楚。

「應該也有十年了吧。我本來想請鴻渡掌門收我當丫鬟,只要給我食物吃,給我地方窩,不支工錢也沒關系,但他說門下全是男弟子,門規嚴謹,不能收留我,就給了我一筆錢,要我好自為之。後來那筆錢全捐入義莊幫窮苦人辦後事,我一毛也沒花到。」沒幾歲就要學著靠自己,她的童年想起來就心酸,唉……

「你把錢捐給義莊?」她未來潛龍鎮之前生活相當困苦,豈會將鴻渡掌門贈予的金錢無條件捐贈出去?對當時的她應該是筆為數不小的保命錢才是。

「是呀!我也曾後悔捐出那筆錢,自己都快餓死了,還打腫臉充胖子,一擲千金。不過想起我在義莊外面看到的小弟弟,一切就值得了。」說她傻,她真的天生就帶一股傻勁。「雖然說他是小弟弟,但年紀看上去跟我差不多,才七、八歲而己。他娘親病死了,沒錢安葬,他哭著向路過的人磕頭,磕到地上都沾血了。可是義莊不是什麼吉祥的地方,大伙兒幾乎都繞睹走,避之唯恐不及。我看他好可憐喔,娘到死都守著她,家里卻窮得籌不出喪葬費,心一軟就掏錢給他啦!結果義莊內沒錢下葬的不止一起,我身上的錢還不夠用呢,最後請棺材店的老板行行好,算我們便宜些才勉強應付過去的……嘩——哈哈哈……」

此時的氣氛也太凝重了吧?沒事把自己搞得這麼難受做什麼?

泥娃為了轉換心境,竟然將雙手重重地拍打進水面,水花濺起丈高,濺上燕行的船,也濺濕她的衣棠。透過相思樹葉縫照耀而下的斑駁日光如琉璃金黃,碎散在她上仰奉迎的臉,跳躍而起的點點水花如楊起的珠簾,襯托她嬌笑如花般絢爛的面容,美不勝收。

隨著濺起而透亮的水花,燕行的心無預警地快速怦跳,正微微地脹痛著。泥娃的長相雖然清而不俗、艷而不媚,如半吐露珠的朝陽薔薇,卻一直無法令他心生漣漪,甚至為她大刺刺的舉動緊蹙眉頭,然而她不貪財,善良又正直的個性卻不容他忽視,一點一點在他心里壯大成形,方才她遞來的百文錢已經不只有百文錢的價值了。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然而取了還有意願拿出來分享的又有多少?遑論山窮水盡,正處自顧不暇的處境呢?她像一幅被卷成圓筒的圖畫,一眼望不盡,每眼皆不同,他愈看愈有味道,愈著愈沉迷。

「不知道鴻渡掌門現在好不好?他曾經提過想跟他師尊一樣,當滿三十年掌門就退位雲游四海,屆時我若無依無靠,他就要把我帶在身邊照顧,因為他說我長得很像他生死未明的義女。」其實她有些反感,她想要有個能全心全意對她好的人,才不擔當誰的替代品呢!可是心里又期待鴻渡能收留她,她想要有家人呀,一個人實在太孤單了。「現在掌門已經換成風山了,你說鴻渡會不會信守承諾,天涯四方地找我?」

「不會。」燕行雙掌握拳,看著滿臉期盼不得的泥娃,事實雖然傷人,但總要痛這麼一次。「鴻渡掌門早就死了。」

「……死了?!」泥娃險些跌入湖里,扶著船身著急地踞坐到燕行面前盤問。「怎麼可能?你從哪里知道他死了?他怎麼死的?何時死的?你別胡說八道!鴻遭掌門明明就很年輕,至少還能活個三、四十年沒問題!」

「他走了快八年了,現任掌門是他的二弟子,風山。」燕行纏上魚線,這回坐在船頭垂釣。「青玉門人確實避談鴻渡掌門逝世一事,加上潛龍鎮地處偏遠,能有幾名人物造訪?你不知道,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他怎麼會死?他人這麼好……」難道埋藏在她心里多年的希冀與期盼就這樣徹底消失了嗎?混娃像曝曬在日光下的晨露一般,頹振無力。

「看來以後真的得靠自己,別作夢了。」

燕行頓了一下,不知道該如何向泥娃說起鴻渡掌門的死全是他咎由自取,起因于醉後奸婬義嫂,弒殺義兄。縱然他一生光明磊落,只犯下此件惡事,卻是永遠不可抹滅的錯誤。多年後,長大成人的義女回來復仇,一劍穿心,結束了他的性命……

「發什麼呆呀?魚上鉤啦!」泥娃沖上前去替他拉起魚線,別瞧她一身沒幾兩肉,可以一次提兩桶水呢,這條魚再大她都不放在眼里!「哇——這條魚好肥呀!來找你這麼多次,頭一回瞧你有了收獲。」

「嗯……」燕行並沒有釣上魚的喜悅,這只是他平時的消遣,但泥娃卻如獲至寶,起出魚嘴里的尖鉤,放魚在船上蹦跳,拼命撫掌叫好。

在她的眼中,鴻渡掌門是好人,有些事不道破,或許才是好的。

他一把握住魚頭,打算將魚放回湖里。

「欸——好不容易釣上了魚,做什麼放回去?要學姜太公釣魚,你就別裝魚鉤呀!」泥娃連忙制止他,就怕他晚餐加菜的大魚溜了。

「我不會煮,留著礙事。」他都是一碗白飯、幾碟青菜就打發一餐,不然就到船塢給幾文錢一同搭飯。魚,他真的不會料理。

泥娃睜大了眼,不敢置信。他到底都吃什麼維生呀?「你跟我回去,我幫你處理,省得哪天你跳昏,我只能在一旁干著急。」

「……我不進煙花柳巷。」燕行手一松,到手的肥魚飛也似的溜不見了。

她簡直氣炸,加上他那句「煙花柳巷」,可比火上加油!

「燕行!你當我泥娃是什麼人?青樓女子?!你敢點頭我就把你踹下去!」泥娃禁不起氣,掏出身上現有的幾文錢要他看清楚。「我那天給你的船資是這種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銅錢,不是‘煙花柳巷’的花錢!他們怕姑娘逃跑,給她們用的都是青樓另外熔制的,事後商家再拿花錢跟青樓兌現,我們客棧就收過好幾回。听好,我是在客棧當跑堂,雖然一樣賣的是臉,但我不賣身!」

「……對不起,」這下誤會可大了。燕行低頭道歉,為此愧疚不己。

「好,我原諒你。」泥娃笑嘻嘻的。就連雨過天青,地上還有水氣,她卻是一點風雨過境的模樣都瞧不出來。「為了補償我,晚上你要過來客棧讓我請客喔!」

「你不生氣?」燕行實在訝異,影響到她閨譽的誤會可不是小問題。

「有什麼好生氣的?誤會不是解開了嗎?」她又不是雞腸鳥肚的人,計較這些做什麼?況且又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拼了命地往心里擱是想累死自己呀?「總之,你晚上一定要過來,親眼見見我所言不假,我真的是客棧跑堂喔!」

「……好。」泥娃的燦笑,在燕行眼里愈來愈耀眼。他本想拒絕,盛情難卻之下,只好應允。

就當作向她賠禮吧,但是不會讓她埋單。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大丈夫一言九鼎,你可不能食言!我在‘鳳來客棧’,不見不散。」死活都要留盞燈等他,老板最多過問,不會阻止的,只是太晚來的話,到時候吃的就不是大廚手藝,而是她上不了台面的尋常菜色了。「我先回去了,晚點見。」

泥娃銀鈴似的笑聲回蕩湖面,在燕行耳里繞梁。他取下紗笠擱在船頭,放下長竿,曲肱躺在船上,目視枝頭顧盼的白頭翁,幽幽一聲長嘆。

青玉門……遙遠卻又熟悉的回憶……他的人生,就是在那里起始的。

六年前,他還是青玉門人,更是鴻渡掌門親授的嫡傳弟子,夙劍。

師父犯下錯誤罪不可赦,若非師父一心求死,江湖上根本無人有此能耐一式殺了師父,遑論長劍直穿入心,但他卻被仇恨蒙蔽心眼,听不進任何解釋,一路追殺師父的義女,直到她落潭身亡才罷休。

待真相水落石出後,他日夜受盡良心譴責,痛苦不耐,鎮日寢食難安,最後才決定離開門派到潛龍鎮來渡人贖罪,為師父及師父的義女積德。

事過境遷,可他內心的罪惡並無法隨著時間,淡去一分一毫……

「鳳來客棧」不大,卻是潛龍鎮內唯一上三樓的建築。平時外地客人不多,每天都有空房,但是大廚手藝不俗,價格公道,下料實在,因此用飯時間幾乎座無虛席,攜家帶眷更是常事。

「兩位嗎?現在客滿,不介意並個桌吧?」泥娃綁上兜裙,提著涼茶招呼上門的客人,笑容比往常燦爛可掬,一來是期待燕行到訪,二來是怕客人拒絕並桌。

「那里不是有個位子嗎?」還靠窗,涼快得很。

「有人訂了、有人訂了,真抱歉,這里請好嗎?」泥娃可緊張了,連忙賠不是,就怕客人堅持。那里是她特地留給阿行的位子,誰都不能佔的。

客人都換過一、兩批了,阿行怎麼還不來?泥娃實在著急,頻頻向外探望,幾名熟客見她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嘆氣,實在好奇她的反常。

「方大娘回娘家,今天不會來找你麻煩了,況且有阿媚在,你怕啥?」

「我不是擔心這——阿行,你總算來了!這里,我替你留了個位子!」泥娃遠遠就看見一名頭戴紗笠的男子朝「鳳來客棧」信步而來,雖然衣衫陳舊,卻無損他的翩翩風度。她拼命地招手,就怕燕行錯過,笑容如桃花綻放,鮮艷奔放。「我以為你不來了。來,坐這兒。你頭一回來我們客棧,就讓我替你點菜吧。你看紹興蹄膀、雪菜黃魚、醬燒茄子、臘肉炒銀芽、竹笙冬筍湯……你不喜歡嗎?」

燕行突然舉起手,打斷了她的話。

「太多了。」他一人根本吃不完。

「別擔心,我請客,一定要讓你吃飽又吃好。吃不完,帶回去熱一熱又是一餐,省事又不怕浪費。」阿行擺渡不收錢,她每次到相思樹岸都能找著他,可見他也未另拓財源。沒有收入,連魚都不會煮,想來就覺得心疼,他怎麼過活?

「不會吧,我有沒有听錯?小氣姑娘要請客?」另外一名年約二十來歲的跑堂提著涼茶走到泥娃身邊,聲音大到交談聲此起彼落的客棧內都听得一清二楚。」你連請我們喝杯酒都心疼得要命,今天還請別人吃飯?你點的菜都能抵上你一、兩天的工資啦!」他探向窗外。「奇怪,今天沒下紅雨啊?」

眾人哄堂大笑,泥娃才不理他們。「隨你們說去,我自己賺的錢,我用得心安理得。阿行,不然就先這幾道,不夠再說。都進屋了,我幫你把紗笠取下——」

「不用。」青玉門已有弟子來到附近,夜晚說不定就投宿在這間客棧內,他不想讓舊人識出,就算一身突兀也任憑旁人眼光。

「沒關系,方便吃飯就好。」說的也是,他還是不要把紗笠拿下來得好,阿行可算是船家里的潘安、宋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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