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言十八 第4章(2)

「我不明白?」堂紅不以為然。「不明白的人是你吧?」她的眸盯著他不放。「跟在皇上身邊這麼多年,如此了解皇上的你,竟違背了皇上對你的信任。」

「我沒有。」堂玄臉色鐵青。

「沒有?」堂紅哼了聲。「你是沒有。」她的話說得有些矛盾。「皇上要你只顧及大納言的安危,結果你沒有;皇上要你先帶大納言離開,結果你沒有。」

「我……」堂玄脹紅了臉,啞口無言。如此看來,他的確不是听話的臣子與值得信任的護衛。

將他的自責看進眼里,堂紅放緩了語氣。「皇上只想讓你保有對他的承諾。」

「什麼?」一時听不明白的堂玄,神情有些茫然。

堂紅一見,悄悄地嘆口氣。一向冷靜、機敏過人的堂玄竟會如此失常。

「當年當皇上貼身護衛的條件為何,你難道忘了?」

那一年,當堂玄告訴她這件事時,她深深懷疑那只是皇上的試探。天底下怎會有主子對自己的護衛說出這樣的條件。

時至今日她才明白,一切並非如此。皇上是認真的。

「護衛的條件?」堂玄擰眉細思,卻讓幾個鑽出腦海的字驚得發顫。

不許先吾而死。

他並非忘了皇上說過的話,也並非忘了對皇上的承諾,他只是一個勁地認定,只要他武功夠高,只要他夠機警,這事終不可能發生,豈知……

「皇上……」堂玄跪了下來,心中又悔又痛。

他握緊的雙拳讓指甲陷入肉里卻渾然不覺得痛,一滴滴沿著手指邊緣滴落于地的鮮血代替了他不能輕彈的淚。

就讓他跪著吧,就讓他受點皮肉之苦吧,否則他滿心的自責與愧疚會將他逼瘋的。

伸出手,堂紅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是安撫,也是支持。

唉。

但願皇上能早日康復才好。

※※※※※

她,頭一回見著他睡著的模樣。

習武的他、敏銳的他、淺眠的他,從未曾讓她見著他毫無防備的模樣。

今日,是個例外。

今日的他,輕抿的唇少了那似笑非笑的惑人神態,合上的眸少了那似有若無的魅人情意。此時的他看似無異、看似無害,卻讓她揪緊的心隱隱泛疼。

每回見他,他總是目光炯然、神采飛揚。明知他國事繁忙,明知他經常徹夜未眠,卻未曾見他顯露疲態。

「朕有不可告人的養生術。」一回,皇上那半說笑、半認真的話令她哭笑不得。

或許皇上真有不傳養生術,也或許是皇上習武有成,他的身子不曾有恙,不曾有病痛,只除了那一年。

那年,听聞他命在旦夕,她的淚便忍不住潰堤。

她連夜趕至金佛寺跪在佛前聲聲祝禱、句句膜拜,只求金佛顯靈保佑她的皇哥哥否極泰來。

當他清醒的消息傳來,體力不支的她邊跪邊爬地央求爺爺轉告爹爹,要爹爹無論如何都要想法子帶她進宮見他一見。

他,她終是見著了。

那一刻,年紀小的她恍然明白,高高在上、隨性不羈的二皇子也如同凡人一般,會生病、會受傷、會死。

她不要他生病、不要他受傷,更不要他死。

她好想讓皇哥哥向她起誓,這輩子他皆會健健康康、無病無痛。

但這誓言,她終究沒能說出口。

「掛上我向金佛求來的平安符,下回二皇子便不會再病了。」

她深信,她的皇哥哥能月兌離險境全靠她的金佛保佑。

「吾絕不再犯相同的錯,從今爾後妳絕見不著吾的虛弱模樣。」

這樣也好,當時的她是這麼想的。

即使二皇子立誓般的言詞與她希冀有稍許的偏差,但至少這代表著他會好好地活著。

只為了謹守當年的誓言,故多年來從不讓我見著你的脆弱、你的無助、你的孤寂,甚至是你的傷嗎?

望著眼前躺在床上的皇上,她動人水眸中漾著責備、心酸、疼惜與諒解。

皇上不是人當的。

她一向清楚這點,也明白身為皇上的他肩上擔負的擔子有多重,更明白這條路會是多麼的艱辛與孤寂。

因而,她發誓將永遠陪伴他身邊,至死方離。但事實上,眼前的男人似乎不願讓她分擔他的苦與愁,這該如何是好?

你依舊把我當成需要呵護之人而非可並肩作戰之人,對吧?望著他的睡顏,她無聲詢問。

而當她似嗔帶怨的眸從他臉龐移至胸前纏繞的白布上時,那滲出白布的點點腥紅令她的呼吸一窒。

好疼!

按著疼得發顫的胸口,她喘著氣,一步步走得辛苦。

當她半跪于床畔、他的身前時,垂落于他胸前的一老舊飾物恰巧映入了她的眼,令她怔然的眼眶瞬間泛紅。

原來,他一直……

「這丑東西怎能掛在吾身上?」當年,他眸中的嫌惡與不願,至今她仍記得一清二楚。

那時,她只對他說這符是她用一百個響頭求來的,卻一直未曾告訴過他,在這之前她已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

她甘心為他這麼做,不求回報,只求他能平安,這是為何?

他雖百般不願,卻仍是瞞著她一直貼身收藏,又是為何?

「十八ㄚ頭,皇上對妳而言是什麼?」一年,她返家,娘將她拉進房說些體已話。

「是十八效忠的王。」

「倘若皇上並不這麼想望呢?」

娘那帶笑的眸讓她知曉娘話中有話,但她卻無法領會。

「順其自然吧,這種事只有自己才清楚。」娘笑了笑,不再多問。

「倘若十八一直不清楚呢?那該怎麼辦?」

「那便表示十八就只能是皇上的大納言。」

只能是皇上的大納言?她豈真只願當皇上的大納言?

望著他血色淡薄的唇,她糾結的心終是管不住盈眶的淚。

原來,她至今才明白,她是如此地喜歡著他。

原來,若只是大納言,不會為了他的一句話而徹夜無眠,不會為了他的一個笑而開心不已,不會為了他的一句「十八」而臉紅心跳,更不會為了他的一個侍寢而悶悶不樂。

爺爺說得對,她一直在逃避。

逃避察覺對他的心意,逃避知曉他是否也對她動情,逃避他的拒絕,亦逃避破壞兩人此時的關系。

她,好自私。

自私地只想永遠這麼守在他身邊而不改變。

顫顫地,她伸手向他,輕柔地、不敢施力地貼上他滲血的布巾上。

淚,終究止不住地撲簌簌而下。

她,鮮少流淚,但每回流淚卻都是為了他一人。

當她的第一滴淚落在纏起的布巾上時,她的手已讓人緊緊握住。

瞧清了眼前之人,瞧清了她長睫上沾著的淚,那突然刺進心中的疼竟比他的傷還痛。

「十……」甫喚出口的思念讓皇甫皇驚覺地頓下口,硬是將「八」這個字隱去。「出去。」沒有詢問,也毫不遲疑,他說出口的話如同刀子般割人。

「不要。」他板起臉龐的淡漠語氣嚇得了別人,卻嚇不走她。

「自認受朕倚重的大納言,已膽敢放肆地無視于朕的命令?」他明明交代過,別讓她知曉,也一直小心翼翼地不讓她察覺,怎麼……

「待皇上康復,皇上要怎麼罰臣都行。」她的口氣堅決,毫不妥協。

這高傲的男人總是一再拒絕讓她瞧見他的脆弱。她清楚他不願她擔心的心意,但他卻不明白她所要的是與他禍福與共,而非被細心呵護。

「皮肉之傷,不勞大納言費心。」他斂下眸避開她帶淚的水眸,不讓自己心軟。

「只是皮肉之傷豈會讓皇上下不了床?」萬十八已有些惱了。

「誰說朕下不了床,朕……」皇上欲撐身而起,不是逞強,而是不願她擔心。

「皇上是成熟的大人,怎會如同小孩一般胡鬧?」他甫動的身軀已讓心急的她按住了雙肩,不讓他亂動。「這便是皇上想要的?每日勉強起身、勉強走動、勉強上朝,而後讓傷勢加重?」

「大納言如此放肆的口氣可是對朕說?」

「對皇上諫言乃臣之責。」萬十八眨了眨眼,隱去眼底水氣。「而忠言總是逆耳。」

身為大納言,她當然明白皇上堅持上朝的用意,也明白為了不引起臣民的恐慌非得如此隱瞞不可。

但,她就是舍不得啊。

抬眸望著大半個身子壓在他身上,難得如此失禮、難得如此焦急的大納言,他的心暖了又暖。

暖了的心再也說不出冷情趕人的話,而她略顯紅腫的眼與那滴濕胸膛上的淚,竟化成火苗般在他身上恣意蔓延。

不曾見過她的淚的他,心陷落得更深了。

這,便是他所擔心的。

擔心受傷的自己變得軟弱,變得需要依靠,變得不顧她的安危強留她于身邊,讓她再也無法自這殘酷的殺戮中逃開。

這,又豈是他所想望?

若為她好,若為她著想,他不該讓她留下,不該讓她一步步貼近他而無力反抗。

她是他唯一的弱點,他唯一想守護的弱點,會讓有心人士利用威脅的弱點,而他必須狠下心才行。

「堂玄、堂紅。」皇上的聲音冷下幾分,強迫自己斂下的眸不再瞧她一眼。

「皇上。」堂玄、堂紅同時進門,詫異地見著了以奇怪之姿壓在皇上身上的大納言。

「堂紅帶大納言回房休息。」皇上冷冷開口。「堂玄在外頭好好守著,不許再讓任何人擅闖,就算是大納言也一樣。」

「皇上?」皇上的命令讓萬十八的心痛了一下。

「怎麼?沒听見朕的命令?」他擱置于腿旁的手不著痕跡地握緊,不讓自己伸手扶上她那隱隱發顫的身子。

「皇上,讓臣留下來照顧皇上,臣不放心。」萬十八央求著,緊咬的唇滲出斑斑血跡。

「不放心什麼?」她唇上的血令皇上怒氣陡升,氣她,也氣自己。「朕自有蘭美人伺候。」氣惱的他說了氣話。

啊!萬十八急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掩下那到口的痛呼,也掩下那幾乎月兌口而出的嫉妒話語。

不要!不要蘭美人!

她不想讓蘭美人待在皇上身邊,她不要蘭美人踫著皇上的身,可是……

可是,那卻是蘭美人的職責所在,而她,踰越了。

低下頭,她掩藏起蒼白容顏,退離了床,退離了皇上身邊。

頭一回,她討厭起自己大納言的身分,而羨慕著蘭美人;頭一回,她察覺了不能待在皇上身邊的痛苦。

「為何如此喜歡當大納言?」接任大納言之前,爹爹曾這麼問過她。

「為了能待在皇上身邊,替皇上做事。」她答得理所當然,毫不猶豫。

如今思及,她方了悟,替皇上做事只是她冠冕堂皇的理由,能待在皇上身邊才是她心之所向。

可如今……可如今她才明白,真正能待在皇上身邊的,並非「大納言」啊。

心一痛,萬十八不穩地朝後退了一步,失去血色的容顏,我見猶憐。

顫顫地朝後退了一步又一步,直至她的背脊抵上寢宮大門,直至皇上看不清她臉上的淒惻,直至她哽咽的聲音被她辛苦隱藏起。

「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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