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用惡老板 第1章(1)

早上七點鐘,藍媺華從捷運站走出來,她穿著TedBaker的短洋裝,腳底踩著CalvinKlein高跟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背挺得筆直,她的下巴微仰,每個步伐都篤定且迅速。

走到MATCHLESS樓下時,她把脖子的角度再拉開三十度,仰望這幢設計風格獨特,像都會里閃亮鑽石似的大樓,這是她花很長時間養成的習慣,她必須透過這個習慣來告訴自己,當初的選擇是正確的。

有人告訴她,她的性格有點畏縮、有點舉棋不定,以前不承認,但現在同意了,她已經在這間公司上班兩年多,然而,直到現在她還會懷疑當初的決定是對或不對。

她工作的地方是MATCHLESS集團,集團的經營範圍很廣,有百貨公司、營造業、名牌精品,還有雜志公司,以目前的狀況來說,雜志社最不賺錢,可能跟網絡文化發達有關系,也可能是營銷經營出現問題,但總裁始終沒有把雜志社舍棄掉,听說最大的理由是——總裁是靠雜志社起家。

雜志社每個月出刊的各類雜志多達二十幾本,有商業有美容、也有美食和時尚,品類繁多,因為雜志廣告業務的關系,各家名牌精品都會送當季新品過來以供廣告拍照使用,也因為雜志社的關系,媺華必須經常和演員歌星或模特兒打交道,因此她對俊男美女漸漸發展出優質的免疫力。

雜志社的員工集中在一到五樓,剩下的樓層則是集團其它經營項目,當初她應征的是總編秘書,以為錄取後將留在一到五樓工作,沒想到她居然直達公司最高層——二十七樓上班。

為什麼?直到現在,她還沒找出原因,只好很不要臉地把原因歸于自己能力優秀杰出,以至于得到總裁的特殊提拔。

媺華的老板宋祺軍是個五、六十歲的中年男子,但保養良好,加上善于打扮,看起來像個四十出頭的黃金男,他的年紀和媺華爸爸差不多,但如果宋祺軍喊媺華的爸爸一聲大叔,大概不會有人有異議。

總裁最大的特色是脾氣溫和,對誰都是一張笑臉,就算對員工的工作狀況不滿意,他也會面帶微笑地「小小提醒」,只不過被提醒的人通常會無地自容、滿臉羞愧的想找間大樓往下跳,怨恨自己怎麼這麼沒路用,但即使是這時刻,員工心里仍舊會想著——總裁英明、總裁萬歲,如果跳樓沒死成,一定要追隨總裁腳步,成為像總裁這樣偉大的人物。

宋祺軍就像公司的名字——MATCHLESS一樣,舉世無雙。

雖然他的年紀有點老,但英俊的外表、高尚的裝扮,再加上舉手投足間優雅的氣質,依舊吸引不少女職員心生愛慕,如果說秦漢是演藝圈里的不敗偶像,那麼宋祺軍就是商界里的傳奇偶像。

宋祺軍對媺華很好,這是Lily的說法。

Lily就是媺華應征時,誤以為的「總編」,而自己將要成為「總編秘書」,後來才曉得她的職稱是總裁秘書,至于媺華則是秘書的秘書,說穿了就是個名不見經傳的苦力級小助理。

大學畢業時,媺華媽媽說︰「你在台北上班賺那一點工錢,付房租都不夠,不如回家里幫忙,至少你是個小老板,不必被上司罵來罵去。」

那時候她抬頭挺胸、話說得很有骨氣,「如果我的人生是以搖泡沫紅茶為目的,那我不必上大學,不必學會計管理,更不必去考英文檢定。」

包何況媺華知道,總裁真的對她很好,她進公司滿一個月後,總裁就給Lily補上一份新工作內容——每個月初到三樓幫媺華挑適合的服飾。

鮑司的三樓隸屬于雜志社,那里有化妝室、攝影部、精品管理部……

當要刊登廣告的公司送來商品,他們就會約模特兒進公司三樓化妝、拍照,制作好的平面廣告便會擺在雜志上。拍過照片後,部分精品服飾配件因為是由廠商贊助,通常不會退回原公司,因此三樓里有個管理部,有專門的人打理送洗、分類保存,就像媺華每天得把上頭交下來的資料整理歸檔一樣,只不過他們歸的檔是精品。

因此Lily被賦予的新工作就是到三樓從那堆名牌服飾中,挑出適合媺華的衣服、鞋子、包包、發飾……然後送到媺華桌上。

收到禮物的第一天,她高興得跳起來,整個人樂到有點傻乎乎,她抓住Lily姊問是不是當秘書都有這個福利?

Lily的反應則是翻白眼回答,「第一,你不是秘書、是打雜的。第二,你以為我這種人需要穿二手衣?」

二手衣?模特兒才穿一次耶,明明就是……樣本。

可是Lily根本不給媺華機會反駁,或仁慈地撥出五分鐘讓她多看一眼那些令人心花怒放的「新衣服」,就丟給她一堆以將她操到死為目的的工作。

幸好南部人勤勞樸實又刻苦,媺華辛苦工作之余,還能抓緊空檔又補問上一句︰總裁對我這麼好,我需要回饋一些……非契約上的工作內容嗎?

她的口氣曖昧、眼神閃爍,提問時臉上浮起一抹詭異紅暈,這表情加上提問內容,只要腦殘得不嚴重就會知道她在問什麼。

當時Lily很忍耐地吸口氣,啪一聲用力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摔,雙手橫胸走到媺華面前勾起她的下巴,視線在她身上梭巡,那目光媺華很熟悉,老媽在豬肉攤挑五花肉時就會出現這種表情。

最後,Lily嘴角露出一抹惡毒後母的壞笑,說︰「你想提供特殊的服務內容嗎?行!多賺一點錢、先整型整型再說吧。」

放開媺華的下巴,她姿態高雅走往總裁辦公室,走三步後回頭,笑容燦爛地說︰「補充,賺一點不夠,要賺很多點,大概從現在起你不吃不喝存個三十年就勉強夠了。」意思是,她身上需要動刀的面積很廣大。

Lily的話很傷人,卻也很安慰人,媺華有年齡障礙,沒辦法把爸爸當成情人來愛。可這樣一來,就無法解釋總裁的舉動了,難道總裁有嚴重美癖,無法忍受她穿著便宜貨在眼前晃來晃去?

雖不明白原由,但從這件事情上頭媺華明白兩件事,不管那是二手衣還是樣品,都是總裁對她獨一無二的福利。並且當正牌秘書很好賺,不用二手貨,還能從頭到腳套名牌,喝駱駝女乃粉增強體力,一天噴SKⅡ青春露無數次,補充皮膚被冷氣吸走的水分,因此她要努力向上、勤奮不懈以正牌秘書為目標,傾盡全力把Lily干掉!

七點十分,媺華進到辦公室把包包放好,打卡後先把桌子整理一遍,然後拿著保溫杯到茶水間泡一杯咖啡拿兩片餅干,從旁邊的樓梯走到頂樓,推開門,一陣風迎面而來,舒暢了她每個毛細孔。

頂樓不單調,有專門的園藝公司負責打理,但會上來的員工很少,這里幾乎是媺華的私人天地。

她最喜歡的角落是葡萄架下,那里有一組黑色的藤制桌椅,桌上有木盤,木盤周圍雕著葡萄。

她每天早上都會到葡萄架子下面坐坐,享受從葉間篩下來的陽光,現代人多數時間都待在冷氣房接受人工空調的洗禮,都快忘記呼吸自然空氣是什麼感覺。

坐在這兒,令她忽然想起杜阿姨的花花草草。

杜阿姨是她前男友的媽媽,很溫暖、很和善、很柔和、很美麗,她有神奇的綠手指,能把所有的植物都養得郁郁青青,他們的房子不大,兩房一廳和一個小廚房,卻有一個很大的陽台。

那個陽台其實屬于公共空間,只是很少人會利用,就像公司頂樓一樣,所以那里成了杜家人的秘密花園。

杜阿姨在陽台種番石榴、印度櫻桃、桑葚、葡萄、木瓜、玫瑰花……他們家的水果沒有季節概念,肥料夠了就開花、花開了就結果,因此一年四季都有東西可以摘。

她最愛杜阿姨的印度櫻桃汁,加了蜂蜜或養樂多,酸酸甜甜,美味到極點,再加上一盤杜阿姨親手烤的餅干,哦……那是連作夢都會想念的好滋味。

杜阿姨常常玩笑說,得把我們家媳婦養漂亮一點,阿立帶出門才會超有面子。

她的前男友叫做杜立勛,為了生活他很忙,正常人很難想象同樣是二十四小時,他怎麼可以做完這麼多事,但他就是做到了。

但也因此他經常在約會中遲到,可是她脾氣好、不計較,並且樂于體諒心愛的男子,何況看到阿立那張滿是歉意的臉,便是有再大的怒氣也發作不來。

到最後她學聰明了,與其約在外面,她寧可約在立勛家里,等待他返家的時間不但可以同杜阿姨說說笑笑,可以賴在杜阿姨懷里享受難得的寵溺,也可以舒舒服服地窩在他的單人床上欣賞他小時候的照片,嗅著他的氣息慢慢入睡。

因此,杜阿姨在她和杜立勛的愛情發展史上,佔住很重要的部分。

她喜歡杜阿姨、而立勛愛杜阿姨,很少見過感情這樣好的一對母子,他們不像母子、比較像朋友,媺華很清楚,杜立勛把母親看得比他自己更重要。

杜阿姨常摟著她,順著她的頭發說︰「華華,你不要吃醋哦,會孝順媽媽的兒子才懂得體貼女性。」

聞言,她都會故意順勢倒在杜阿姨懷里,耍賴說︰「不管、不管,我就是要吃醋,誰讓阿立把所有的愛都給了你,害我只能啃骨頭、舌忝肉渣,阿姨,你要把愛吐出來還給我,要疼我像疼阿立一樣。」

那個下午,她印象深刻。

杜阿姨的眉毛彎彎的,陽光從葡萄架上篩下來,像一枚枚小金幣投射在杜阿姨身上,那時,她覺得阿姨真美麗。

媺華和杜立勛一樣都出自單親家庭,差別只在于媺華的母親是被小三破壞家庭的大老婆,而杜阿姨卻是默默守著杜立勛爸爸的小三。

杜阿姨曾經說︰「那個時候啊,真傻!以為女人的一生有愛情就足夠,其它不重要,根本沒考慮過現實問題就傻傻地跟了他。」

「阿立爸爸結婚那天晚上跑來找我,他對我保證我們之間永遠不會改變,他愛我,這份感情絕對不會被外力所阻絕。哪有這種事啊,當一個女人介入你們之間,就算他們沒有感情只是家族聯姻,就算有一千一萬個說法,但最終愛情就是會變質。

「他的妻子是個善良而美麗的好女人,我曾經悄悄跑到他們的婚禮上偷看她一眼,本來還以為能夠理直氣壯欺騙自己,我先來、她後到,而不被男人喜歡的她才是真正的第三者,可感情事哪能三言兩語就解釋清楚,我錯了,我終究是個平凡女子,在知道他的妻子懷孕後,我崩潰了。」

「既然如此,阿姨為什麼不離開他?」媺華問。

她無奈苦笑。「因為我也懷孕了,比他的太太早兩個月,我沒有工作能力又懷上孩子,到處找工作全都踫壁,不得不留在他身旁,當一個見不得人的地下情人。」

媺華苦笑。她們家情況和杜家相似,天底下的婚外情都差不多吧,只不過角色不同便有了不同的心境。

她媽媽扮演的是大老婆的角色,從結婚起爸爸的工作就不順利,家里的經濟大部分要靠媽媽在市場賣菜來支撐,後來媽媽把積攢多年的私房錢拿出來開一家泡沫紅茶店。

媽媽每天忙著批貨進貨送茶水,只有一台老舊摩托車陪著她大街小巷到處鑽,她被曬得又干又黑,而鎮店的帥老公卻和打工小妹搞上了。

知道這件事那天,媽媽嚎啕大哭,她怨天怨地怨自己的命苦,媺華和姊姊都被嚇得手足無措,精明干練的媽媽居然會哭,這對她們來說是件很可怕的事。

姊姊狂Call爸爸,但爸爸像吃了熊心豹子膽似的,回到家關起門和媽媽大吵一架,而她和姊姊就趴在門邊偷偷听他們吼叫,後來她們慢慢長大才曉得,男人因為愛情變得勇敢。

那時爸爸怒指媽媽說︰「你嫁到我們家來,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現在有人幫你生兒子,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一直以來,她們同情爸爸,卻沒想過爸爸把她們當成媽媽的缺失,更沒想過,自己會是爸爸外遇的最佳借口。

爸爸不停大吼大叫,內容除了指責媽媽的強勢讓他沒面子,還說他要兒子,並且保證打工妹不會破壞他們的家庭,但是這種話誰相信?

後來隔壁大嬸听爸爸的口氣越來越激動便打電話報警,因為她怕爸爸沖動之下發神經拿刀子砍媽媽。

警察離開以後,媽媽不哭了,她破斧沉舟對爸爸說︰「要不,你就和那個賤女人分手、孩子拿掉,我去銀行貸款一筆錢補償她,要不,就我們離婚吧,反正我這個年紀也生不出兒子了。」

媽媽用二選一法,企圖讓老爸做出「睿智」選擇,可是沉溺于愛情的男人沒有睿智這種東西,于是他選擇後者。

媽媽後來瘋狂地把爸爸的東西全部往窗外丟去,她大聲朝她們姊妹怒吼,「你們都親眼看見的,是他不要我們,不是我絕情絕義。」

不管是拋棄或是絕情,總之一個月後他們順利解決財產問題,爸爸分到她們住了十幾年的老公寓,媽媽分到兩個女兒、為數不多的存款和泡沫紅茶店。

離婚後的第一年,媽媽賭氣似的非要把紅茶店做到遠近馳名,拚命到處發傳單、辦活動,但是晚上回到家里就對著她們姊妹痛哭流涕,整個人處于一種相當激動的狀態,尤其知道後來爸爸真的有兒子之後更為嚴重。

她和姊姊能夠做的就是摟著媽媽安撫,要她放心、以後她們會養她的。

幸好,媽媽的負面情緒隨著生意越做越好而慢慢平息,又開了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分店。

成功的事業讓她的精神有了寄托,並且讓她有足夠的自信,自信的女人不只最美麗也最動人,媽媽一天比一天會打扮,並且開始讀一堆勵志書,用正向眼光看待自己的婚姻。

後來狀況漸入佳境,姊姊媺欣大學畢業後,選擇回鄉考教師甄試,現在在離家不到五分鐘路程的國小教書,有了一份安定工作,而媽媽的紅茶店已經在台南開了七家分店,全省三十七家連鎖店掛她家招牌、使用她家原料,而紅茶綠茶更是銷到歐美去,不久前才和當地十三家飲料店談妥合約,共同合作謀利,現在每個月的營收足夠讓媽媽抬頭挺胸驕傲說話。

媺華常笑說,果然第一賣冰、第二作醫生,賣涼水比當醫生好賺,重點是不必在醫學院里面苦熬七年。

眼下,她的生活是好的,工作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她沒什麼好抱怨,只除了……除了杜立勛……

媺華回神,看一眼手表,七點四十五分,時間差不多了。

她起身拍拍裙子,收拾起桌面上的咖啡杯和餅干紙屑後下樓上班。

回到二十七層樓,她跨下最後一個台階時,听見電梯當一聲,打開。

在電梯門開同時,提著Dior黑色牛皮包,穿著LouisVuitton亮面黑色上衣、黑白相間的皮制腰帶和白色短裙,腳踩著黑白兩色鞋面,厚底白跟的Armani高跟鞋的Lily出現。

七點四十八分,準時。

通常她穿這種衣服或者全黑系列的服裝出現時,代表她將要陪老板去出席某個難纏對手的簽約儀式,她說在簽約時,只要氣勢弱一點就會給予對手「求你宰割」的錯覺。

在Lily的口中,好像所有的商場對手都是干屠宰業的。

媺華還記得剛被通知到公司報到時,她抱著滿懷希望,臉上掛著無數雀躍,全身每個細胞都在告訴人家能夠進入MATCHLESS,是她人生夢想的起點,可是這個快樂幸福的起點在她搭上電梯站到Lily面前時,瞬間變質。

那天Lily也是穿著一身「全黑戰斗袍」,站在她們十個接到通知的女孩子面前,她的頭發梳成馬尾,渾身的氣勢險些壓得她們眼楮睜不開,那時候的Lily,真的有刀子的感覺。

她面無表情地從第一個人面前走到最後一個人面前,再從最後一個慢慢走回第一個人跟前,她沒有什麼多余動作,但媺華心髒卻發出強烈的踫撞聲,而且不只是她的,她也听到隔壁面試者的強烈心跳,大家都被鐵腕殺手的強盛氣勢給嚇得噤若寒蟬。

等她在隊伍正中間站定位時,所有人齊聲松了口氣,但下一秒鐘,那口氣又瞬間提到嗓子眼。

她說︰「從現在起,每一天有一個人會從MATCHLESS滾出去,並且我敢保證走出那扇銅框旋轉門後,你們將永遠沒有其它機會再走進來,因此從明天開始——」她的眼珠子左右梭巡一圈後,續道︰「九天內,你們最好別犯下任何錯誤,因為我們只留最優秀的。」

一個眼睫毛和Lily一樣翹,眉毛畫得和Lily一樣完美,身上的名牌加起來可以開精品店的女生在此刻舉手發言問︰「如果多數人都沒有犯錯,您挑不出誰是最優的那個,那麼不能成為總編秘書的,可以成為樓下雜志社的職員嗎?」

Lily直勾勾地盯著她,那刻,媺華發現女孩手上的雞皮疙瘩爭先恐後冒出來,彷佛一個不小心穿越到侏羅紀,正和大型恐龍對峙中。

冷冷一笑的Lily接著問︰「你以為我會犯下這種錯?你這是……看不起我?」她的聲音像刀子刮過鐵片,倏地,一整排女生的雞皮疙瘩此起彼落。

媺華嘆氣,干麼問這種話,不是自找死路嗎?不做錯不難,挑錯難道就難嗎?果然是初出茅廬的笨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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