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妃不厭詐(下) 第12章(1)

消息如野火燎原,在全國各處傳開,二、五、六、七、九皇子貪瀆賑糧。

此為動搖柄本的大事,五人被眨為庶民,終生不得進京。

此事牽連甚廣,玥貴妃被送入冷宮,而褚家一門十二歲以上的男子斬首示眾,其余發配邊疆,女子賣為官妓家奴。

皇後一派大獲全勝,但皇上並未因此讓大皇子入主東宮。

熙風說︰「父皇自信得很,他認定自己身子骨很好,可以再生出許多小皇子,一個個慢慢教育培養,定能為朝廷教養出未來棟梁。」

熙風說這話時,臉上露出淡淡嘲諷,五福捕捉到了,她追問︰「是真的嗎?」

「什麼是真是假?」

「皇上的身子果真強健?」

五福的問話讓他驚詫,他訝異于她的敏銳,但是很快地,五福機警地搖了下頭,道︰「不方便的話,就別告訴我。」

她的心是什麼做的啊,如此玲瓏剔透?熙風握住她的手,鄭重回答道︰「你說過,我們是一體的,既是一體,有什麼話不能對你說?是,你猜對了,父皇身子快要垮了。」

「為什麼?是生病或……」她從熙風的表情中猜出來了,一雙眼楮瞠得又圓又大,滿面驚嚇。

「是皇後下的毒,你以為,太子之爭浮上台面多年,她為什麼會選在這個時候下狠手?因為她清楚,父皇的日子不多。

「過去朝堂五分天下,褚家佔兩份,李家、耿家以及父皇掌控的各佔一份,褚家落敗,父皇提了不少官員,李家以為那些官員的根基不穩,突然承接大位,需要找棵大樹傍身,屆時必會找上李家。」

他說到最後兩句時,臉上喜不自勝,五福便明白,那兩份勢力落在誰手上。

「其實並不是,對不。」這句話不是問句,而是褒義詞,她在夸獎他。

「對,那些是我花七年時間栽培出來的人,他們不需要去找大樹傍身,因為我就是他們的大樹。李氏過度自信,認定自己可以擁有三份勢力,屆時輕而易舉就能拱齊熙棠上位。」

原來如此,難怪這段時間,四爺會忙得頭不沾枕。

她還以為這種得慢慢醞釀,真槍實刀的圓子還要過上幾年,沒想到事情已近在眼前。「還有……多久?」

「三到四個月。」只不過在這段時間里,父皇將會精神矍鑠,無病無痛,他以為自己正值英年,有的是大把大把的時間。

「沒有太醫可以……」

「沒有,發現得太晚。林霜曾經喬裝打扮潛進宮里替父皇看病,父皇已經病入膏盲,只是尚不自知。」

他曾經掙扎過,他也想視而不見,為母親討個公道,最後還是不忍,讓林霜出手。

他將五福緊抱在懷里,以後,他只有福兒一個親人了。

熙風低聲道︰「福兒,先準備吧,咱們很快就要回京。」

一股說不出口的膽顫心驚冒出來,在京城長大的她,竟然害怕回京。

環住他的腰,將自己埋進他懷里,她很害怕,但她對他說︰「不要怕,有我。」

這話不是浮夸,而是承諾,承諾她會盡心努力,會不成為他的負累,雖然她的力量太小,但她會盡力為他掃除障礙。

他猛點頭,笑得很甜很膩。這傻丫頭能做什麼?什麼都不能做吧,但……不必做,只要待在他身邊,他便可以安心、可以氣定神閑、可以篤定自信。

「好,我不怕,我有你。」他附和她的話。

這天過後,熙風突然忙了起來。

五福也忙,她拿著雞毛當令箭,非常時候絕對不能讓李氏弄出事來。

所以不管不顧地,她讓紫裳搶走李彤樺的賬本,理直氣壯接手府里中饋。

她大刀闊斧把後宮的眼線一批批往外送,分別送到附近庵堂,付一筆銀錢把人給看管起來,她也命人將李氏軟禁,不給她任何機會往皇後娘娘跟前遞訊,她甚至威脅了銀雙、銀葉,倘若她們敢為虎作悵,下場會比她們的主子慘十倍。

狠話撂盡,她變得不像自己,天知道她有多麼不願意,但若只是為著自己,能夠含糊過去也就過去了,可是為了四爺……臥榻間怎能留異心人酣睡?她不能冒這個險!

就這樣,熙風忙、五福忙,在涂管事的協助下,她只留下能用的人馬。

四爺既然讓她先準備,她便讓涂管事先帶著那些得用的人前往京城。

她心里清楚,自己要面對的大陣仗不只有李氏,還有京中府邸,在他們回京之前,皇後是否已經將那里布置成銅牆鐵壁?

她怕自己往京里送的人,待他們回去後,已經被散得無影無蹤,所以一封家書送回曾家,她沒讓他們進四皇子府,而是讓父親、母親先買座三進宅子,把人給安置下來。

第七天,消息傳出,被眨為庶民的二皇子買通江湖人士,刺殺大皇子、三皇子,大皇子當場斃命、三皇子斷了一手一腳,至今尚未清醒。

這個消息夠震撼,當熙風把話傳給五福的時候,五福心中大驚,然後問︰「這件事情,你……」

他點頭,對,當中有他的手筆。

「老二、老五被趕出京城後,到這里來找過我,他們向我要銀子,我給了!」

「那些江湖人士呢?」

他冷笑,一臉鄙夷。「他們找的那票全是酒囊飯桶,所以我花錢讓那些人引薦邱家兄弟。」

「邱家兄弟?」邱家……好熟悉……五福沉吟,會是那個邱家嗎?

「離京城約半日路程有一個邱家村,邱家村位在一處山林,林里有溫泉,是個風光明媚的好地方。當時父皇身上經常覺得酸痛,太醫說如果可以尋處溫泉池子,經常泡洗,可以減輕癥狀。

「齊熙棠和齊熙慶找到邱家村,為了在父皇面前出頭,便下令全村搬遷,他要在上面蓋別莊,討父皇歡心。

「但村民們怎肯,那是他們世代居住的地方啊!當地縣官是個愛民的,知道此事後四處奔走,尋到幾位大官試圖向齊熙棠進言,希望他能高抬貴手,但齊熙棠剛愎自用、目空一切,哪容得下別人反對他的意見。」

「齊熙棠責備了那個縣令。」五福接話,她想起來了,那位縣令不是別人,恰恰是她的爹。因為得罪大皇子,那段日子家里經常有人來生事,一件接著一件,爹娘煩不勝煩,卻不敢抱怨。

「你還記得?」

「那時父親很沮喪,幾次萌生退意,但看見那些求助無門的村人,他無法放手,于是經常到村里與大家會議,勸解百姓是否各讓一步,他會想辦法讓大皇子拿錢出來買地,只要不是強佔,至少村人會有足夠的銀子到別的地方置田買地、安身立命。」

那是當時她所能想到最好的法子,父親明知道成功機會不高,說不定還會惹禍上身,但他說︰「為官的目的不僅僅是替自己爭前程,更得為百姓謀福。」

案親鼓起勇氣,預備在城里攔下齊熙棠,為百姓請命。

那天父親出門,母親憂心忡忡,做什麼都不順,砸了碗盤、掉了杯盞,連弟弟哭鬧都沒有心思哄騙。祖母也一樣,這是明知不可行還非要去做啊,他們不敢猜測會迎來什麼結果。

只有祖父最鎮定,他說︰「仰無愧于天,俯不怍于地,捫心自省能自安者,正人也。生為人,就要對得起天地,百年後,方能無愧于心。」

熙風道︰「你父親挑了個不夠好的時機,當時齊熙棠正要到青樓,那里有個他垂涎已久的名妓,你父親卻選在那個時候與他論事,他連听都不听,一陣怒責賞下五十杖,那次你父親差點兒斃命。」

「是,爹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全身發熱,大夫都說爹爹沒救了,祖母和娘泣不成聲,幸好有一位好心的大夫知曉此事特地上門——」話說到一半,她猛然抬頭望向熙風,眼底有著疑問與期盼。

丙真聰慧,她又猜對了。

熙風點頭,她笑彎眉毛,原來曾家早在多年前就受了他的恩。

「當時我選你做側妃時,心里便想著,這樣一個鐵骨錚錚的男人,教養出來的女兒必定不會令人失望。我猜對了!」

「這是夸獎嗎?」看著他,她笑得滿眼蜜,哪里還需要吃糖,光是與他對視,她就一路甜進心里。

「是。」

「謝謝,我會好好珍藏。」她伸手在他嘴巴前面撥撥弄弄,好像在搜集什麼似的,最後抓成一團,塞進自己懷里。

怎麼可以連動作都可愛到令人情不自禁?熙風揉揉她的頭發,笑說︰「那個時候,你便見過林霜了。」

「林霜?那個大夫是男……」頓了一下,五福恍然大悟。「她喬裝打扮?」

「扮作男兒身,行醫比較方便。幸好當時許多人都說你爹活不了,這才讓齊熙棠沒再盯著曾家不放。但是隔幾天,心眼狹小、睚訾必報的齊熙棠親自走一趟邱家村,讓下屬擄走村里幾名未嫁女子,令手下輪暴她們,折騰幾日後才將她們放回村里。她們返家後,有人瘋了-有的上吊。

「我本不想參與此事,只想保住你父親,為朝堂留下一個可用之人,沒想到齊熙棠竟將人命視如草芥。我狂怒,讓上官先生買通御史,提筆狀告齊熙棠,還將此事在民間大肆宣傳,這也是這些年朝堂百官看好二皇子甚于大皇子的原因,至少齊熙華雖然貪財卻不至于暴虐。

「此事炒作得厲害,父皇大怒,罰齊熙棠禁足三月,我以為這樣可以讓他消停下來,至少他再也不會拿那片山地討父皇歡心,此事就此落幕。沒想到他因此心生怨慰,在禁足日結束當天深夜,與齊熙慶兩人領著褚家兵馬千人,一把大火把邱家村燒了,全村三百余人,只有十幾名青壯男子逃出來。」

「你確定是他們做的?」

「是邱家兄弟親眼所見,他們堵在村口,凡有人逃出去,便亂箭將他們逼回火場,齊熙棠要全村百姓的命來消恨。那些青壯男子往後山小徑逃跑,離開邱家村後,他們上山落草為寇,為著生活開始搶劫過往商旅。」

「真是官逼民反……」這樣的皇子要是真的登基為帝,是萬民的災難。

齊熙棠之死雖是手足相殘,她卻無法責備他,生在皇家、長在皇家,這樣的事不知見過凡幾,如果他選擇視而不見……沉默何嘗不是幫凶?

目光調向遠方,熙風回憶什麼似的緩緩說道︰「為了這件事,我閉門反省,如果我不炒作此事、不買通御史,如果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百姓終究敵不過一個皇子,雖然齊熙棠早晚會得到那片山地,但……是不是就不會有那麼多冤死亡靈?」

「這怎能怪你?」她抱住他的手臂,把臉貼在上面,輕輕安撫。

「當時年紀小,想事不周全,如果同樣的事放在眼前,我不會這麼做。」

五福偏著頭,與他對視,認真想過半天之後,點頭道︰「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再次驚喜,她到底能夠多聰明,竟能猜出自己所想,天底下也只有這樣的女人才能與自己並肩。

「你說,你會怎麼做?」他以眼神鼓勵她。

「先將邱家村的人全數遷走,讓大皇子花大把大把的銀子蓋好別莊,待皇帝駕臨前幾日,開始散布齊熙棠對邱家村做的惡事,集合全城百姓的輿論力量,再買通數百名百姓,從皇帝出皇宮那刻起,舉白幡、遞血書,沿途哀號哭泣。

「一趟好好的溫泉之旅變成如此,皇上定會惱羞成怒、痛責齊熙棠。事後就算他想找邱家村的人報仇,可是村人早已經搬離。」

「這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做法。」他笑開,不過他確實考慮過這個。

「不然呢?讓皇帝泡溫泉時撞鬼,鬼自陰間上來告御狀?」她忍不住噘起嘴,帶著訕笑。

「這倒是個好想法。不過我真正想做的是神不知鬼不覺地讓父皇知道這件事,倘若父皇不在百姓面前丟面子,父皇不會立即處理齊熙棠,但他會因此對齊熙棠改觀,在他身邊埋人。

「如果當初父皇這麼做的話,也許他現在不會中毒,齊熙棠不會有機會收買軍機營將帥,情況不會發展成現在這樣。

「那次的教訓,讓我意識到在後宮建立勢力的重要性。多年以來,動之以情、施之以恩、收之以利……不管哪種方法都用,慢慢地,我在後宮有了自己的人馬,要不是有足夠的確定,我也不敢與耿秋蘭連手,不敢把程溪送進後宮。不過,我真正想拉攏的人是李柳,他是父皇最信任之人。」

「你做到了,不是?」

「對,齊熙棠死了、齊熙慶廢了,數名成年皇子被貶的眨、被牽連的牽連,有李柳和耿秋蘭在,父皇會很快召我回宮,他必須穩定朝堂,畢竟接下來的幾個皇子小的小、弱的弱,父皇也擔心皇後垂簾听政。」

「皇後企圖用李氏攏絡你,會不會也想……」李家出兩個皇後,便可以保李家再創繁榮。

「李氏不是用來攏絡我的,是用來監視我的,只有她腦子不清楚,以為只要我投入大皇子陣營,她就可以永享榮華。」

五福感慨,人人都以為自己最聰明,只有算計別人的分兒,沒有被人算計的理兒,誰曉得,不到最後不知道誰才是誰的嘴邊肉。

「告訴我邱家兄弟的事吧,他們落草為寇之後呢?」

「此事因我而起,我必須給他們一個交代,于是我上山與他們談判,我給他們請師父,教導他們讀書識字、練習武藝,我安頓他們的生活,讓他們平安終老,並且允諾如果有意願為我做事,我會將他們視為左右臂膀,許他們一個光明前程,如果不願意也無妨,只要他們別再搶劫無辜百姓,我可以供給他們一世所需。」

「他們同意了?你沒有允下其它條件?」

又猜對,熙風眼底出現果果的眼神——「小姐英明!」娶妻如此,夫復何求?

「是,我承諾他們,日後給他們親手為家人報仇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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