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打老公 第六章

蔣昊回到家時,杜絹頭上包著一條毛巾,坐在客廳。

她在忙,兩手翻著桌上的字典與紙張。

「我以為你已經辭職了。」他放下公事包,走到她身邊,努力壓抑胸口的澎湃,表現出一如平常的模樣。

「我是。」她不想回去公司了,人言可畏,她一直以為自己是不容易受影響的女人,但三個月下來,她受夠了。「餓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又當乖小孩?鼻子微酸,但他笑著問︰「有東西可以吃?」

「有,我煮了地瓜飯,還有兩個小菜和排骨湯。」

她很糟,說要體驗都會女性的悠閑生活,誰知道,進美容院發現要排隊預約,馬上打退堂鼓;然後她進百貨公司,半個小時不到,眼花撩亂,被售貨員鼓吹,刷了一堆不需要的東西。

她被打敗了。她不適合悠閑,比較適合勞碌,於是她去買菜回家煮,吃飽後,洗澡、打開電腦,開始進行她的新工作。

比較奇怪的是蔣昊,他怎麼會回來?沒記錯的話,他的行程表里,今天晚上滿檔。

「好,麻煩你。」

他的口氣有著明顯不同,溫柔、有禮,眼神中閃著她不明白的東西。她聳聳肩……反正,不關她的事情。

必上電腦,她問︰「你要先洗澡嗎?」

「對。」

「那我再多炒兩樣菜。」

「不必太麻煩。」

「不會。」走進廚房,杜絹還是滿腦子奇怪。他今天……跟她說了兩次「麻煩」,這代表什麼?代表他終於了解,她對他或蔣譽並沒有什麼目的或詭計?

很好,那麼未來不得不同居的日子,她會過得更舒服些。說實話,蔣昊的臭臉比蔣譽的更難對付。

她的菜才上桌,蔣昊已經端坐在餐桌前。

她把菜擺好,又回廚房打果汁。蔣昊不太注重飲食,有得吃就吃、沒得吃就餓肚子,菜太咸太淡都沒什麼反應,是那種很好養的人。

所以他不太吃水果、不太喝水,有嚴重的便秘,早上起床一杯黑咖啡就打發一餐,她想,不到四十歲,他的身體就會亮紅燈。

打好番茄汁,一人一杯,她端著果汁走到桌邊,他已經吃飽了,他吃飯速度很快,桌上的菜一掃而空。

「喝點果汁?」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端起杯子,仰頭,五百西西的水分他只喝了五秒鐘,喉嚨不知道是什麼做的,彈性奇佳無比。

她慢條斯理地喝一口,說︰「吃東西這麼快,對腸胃不好。」

「我的腸胃很好。」他對她微笑,笑得她一身雞皮疙瘩。

「那醫師開的胃藥是給誰吃的?」她想也不想的反駁。

平常她才不會這麼多事,但他的反常讓她的膽子跟著膨脹。

「是……」

她接下他的話,「太忙的時候餓過頭?」

蔣昊看她,沒回答。

「真不曉得你賺那麼多錢要做什麼?不注重吃、不挑穿、不懂玩也不介意居住環境……」她嘆氣,忍不住嘮叨。「要是把身體弄壞,賺那麼多錢有什麼意思?!」

他濃濃的眉頭軟化,她怪他變得更奇怪,她的嘮叨竟讓他覺得幸福。

「以後……我會吃慢一點。」

「隨你,我只是提醒,不是干涉。」

「我知道,你……」他抬起手指靠近她,杜絹直覺閃開,他尷尬地放下手。「你的頭發沒吹乾,會感冒。」

他們是怎麼了?今天是關懷日嗎?她先叨念他的腸胃,他再關心她的頭發。很不習慣……杜絹搖頭皺眉。

蔣昊看著她的疑惑,忍不住笑了。

「你真的不打算回公司上班?」

他想慰留她?不必了,雖然和他合作已經慢慢上軌道。「對。」

「好,那我每個月多匯點錢到你的戶頭里。」

什麼?他不是想慰留她?!一點點的不滿在胸口,光看在她把之前秘書留下來的爛攤子收拾得那麼好的份上,就算她不想待下,好歹也要嘉勉幾句,再要求她多考慮考慮才對。

他,無視於她的勤奮。

「為什麼?」

「你沒工作了,我養你是理所當然。」她是他的妻子,她為他做飯天經地義,他養她更是天經地義。

下午,蔣昊沒回公司,走了將近三個小時的路之後,轉回家里。

他一面走一面思考,想了阿凱的話,想了自己的心情,之後他決定他們的婚姻不再是演戲,他早該在十年前娶她,而不是讓她一個人走過十個年頭。

他欠她,不管是愛情或者其他。

「我有工作,是翻譯,錢不多,但付貸款還夠。」她拒絕被養。

「哦,那個貸款你不必付了,我會讓人去把它付清。」

他哪根神經不對?杜絹不解的看他。

「你……」她欲言又止。

「我明天要到高雄出差,你想跟我去嗎?」

「我已經離職了。」她提醒他。

他不對勁,非常非常不對。

「我知道,我只需要工作一天,我們可以多留兩天,到處走走。」

「我……」

「如果你去過高雄的話,可以拒絕。」他搶在她前面說。

她頓了一下,「我沒去過高雄,但是我並不想去。」

「為什麼,怕我?如果你沒有同意,我不會踫你。」

轟!杜絹的臉瞬間炸紅。他們之間哪有踫不踫的問題,又不是真正的夫妻啊。「我沒在怕你。」她囁嚅道。

「那你就應該和我去。」

「為什麼?」

「新婚夫妻不是應該如膠似漆?」他微微一笑,眉上挑,挑壞了她的心跳頻率。

蹦起勇氣,她把手貼上他的額頭。蔣昊拉下她軟軟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笑說︰「我沒有發燒。」

「你被卡車撞到?」他的轉變太大,大到她無法理解。

「沒有。」

「你被下蠱?」

噗哧,他噴笑。「沒有。」

「那……」她搖搖頭。

「你想說什麼?」

「這個推論很瞎。」

「說說看,我想听听有多瞎?」

「你被某個靈體附身。」說完,他和她同時笑出聲。

瞬間,他仿佛看見多年前的女孩,看見她的調皮、她的可愛,和她那一大堆和花有關的故事。

「以後……如果你有空,在家里插點花吧。」

「你喜歡花?」杜絹訝異。她有插花習慣的,但他的房子太男性化,只是過客的她不敢自作主張。

「喜歡。」

「好,有空就插。」

深夜,蔣昊打開杜絹的房門,輕輕走到床邊,在床頭櫃上放下八朵玫瑰。

八朵玫瑰的花語是「彌補」,從現在起,輪到他來彌補她,用愛情、用心思,他要好好愛上這個為他吃盡苦頭的女生。

她吞過藥了,睡得很沉。

他看著半開的藥瓶、喝掉半杯的白開水。她很愛乾淨,獨獨在吃藥上面,從不把瓶子蓋好。

為什麼?因為她總是累到半死才上床,明明可以睡著的,偏又不相信自己能安穩入睡,非要吞安眠藥才安心,安眠藥是她的安慰劑,該想個辦法替她戒了才行。

坐在床沿,他拂開她臉頰上的散發。

對不起。他在心底對她說話。你是個很好的女生,愛上你很輕易,給我一點時間,我保證,我會用我的生命來回饋你。

想起阿凱的話,他的心又痛了,那些話、那些事,他每想起一次,就痛一回的老故事。

「很苦嗎?那個時候……我早該想到的,你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女生,若不是把你逼急了,怎麼會口出惡言?」手指在她的臉上輕輕滑過,絲滑的觸感,勾動他一陣心悸。

「白雪公主不好當對不?善良、溫柔、體貼要用對人,我不值得的,不值得你對我那麼好。」他低頭,親吻她的額頭,他怎麼舍得傷她,當時他在想些什麼?天,他真恨自己。

他想著她一個人到婦產科拿小孩的驚懼,想她在雨里心碎的情景,想她是怎樣咬牙撐過一個個接踵而來的磨難,兩行清淚滑下。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不怕了,以後都交給我,天塌下來我來撐,地垮了我來填,所有的苦難,都丟到我頭上,記住,你以後半分苦都不準吃。」

他躺到她身邊,手臂伸進她腰下,將她圈進自己懷里。他發誓、他賭咒,他要用未來五十年消除她身上所有的痛苦印記。

他在她頸邊低喃,「不要記起來,過去的全數遺忘吧,從現在起,我來代替你的父親,來替你制造美好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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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學校返家,阿凱就迫不及待敲開杜絹的房門,看見是他,杜絹吐長氣。

他進房,她沖上前,鑽進他懷里,瘦瘦的兩只手臂圈住他的腰,她的恐懼終於找到支撐點。

「那麼想我?」他微笑,拍拍她的背、親吻她的發梢,他很開心,她仍然是他的小阿絹。

「很想、非常想、超級想。」

「那樣……很好……」他開心,因為她的「很想、非常想、超級想」。

「阿凱,你一定要救我,我快死了。」

「有那麼嚴重嗎?」他捧起她的臉,笑問。

「是,非常嚴重。」

「好吧,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他正色問。

她深吸氣,緊蹙的眉頭鎖起憂懼。「我懷孕了。」

一句話,青天霹靂,他被她嚇得說不出話。

「你……怎麼可能……」

「阿凱,求你幫我,你帶我去台北,我必須找到阿昊,必須告訴他,我不能等到考完大學再見他,我要現在、馬上、立刻見到他。」

「你不是說你和阿昊……」

「是是是,我說謊,我要保護我的愛情,我不想放棄阿昊,就算我明知道他愛的人是瑩青姊也一樣。」她在他身上置入「永遠」,不能也不願回頭。

「阿絹,你到底明不明白,愛情是兩個人的事,不能一相情願?!」阿凱話說完,嘴角噙上苦笑。對啊,這麼簡單的道理,他不也做不到?

「有志者事竟成,何況我有寶寶了,阿昊會接受我、愛上我的。」

「你要留下寶寶?」他提高音調,簡直無法想像她的頭腦里裝了什麼笨東西。

「為什麼不?」寶寶是她和阿昊的連結,是他們愛情的保證書。

「當然不,阿絹,你腦袋不清楚!你才十八歲,應該做的是考上大學,而不是懷孕生子。听話,我偷偷帶你去醫院把問題解決掉,我保證,杜媽不會知道。」他抓住她的肩膀,努力說服她。

杜絹搖頭,不敢置信地看著阿凱,推開他,滿臉失望。「你怎麼可以說得這麼輕松?你解決的不是一個『問題』而是一條『生命』,他會哭、會叫、會傷心難過,他從有生命那天開始,就決定要跟著我。」

「你錯了,我半點都不輕松,我知道他是一條生命,他有活下來的權利,但是和你的未來相比,我願意當劊子手。」

阿凱把她撈回懷里,勾住她的下巴,逼迫她看自己,她必須認清事實,不能把希冀放在一個不愛她的男人身上。

「不,我要照顧他,我會努力讓他過得很好。」

「如果蔣昊不要他呢?你有本事養活他?你連養活自己都不能。」

「阿昊不會的,他是有責任感的男人,而且他有很多錢,可以養得活我、也養得活孩子。」她堅決認定。

「就算他愛著別的女人,他也肯為你負責任?」門被打開,杜母淒然地望著女兒,痛苦抑郁。「我該說你天真還是無知?」

「媽……」看見母親,杜絹萬分驚恐。媽媽又要打人了?她的身體發抖、牙關打顫,躲到阿凱背後,抓住他的衣服不肯放。

「把孩子拿掉。」

「不要!」她死命抓住阿凱,他是她的救命浮板。

「別逼我失控。」杜母臉色鐵青,身體搖搖欲墜。

「除非你把我打死,不然我活著,我的孩子就會活著。」杜絹不退讓。

她在做什麼,向杜媽下挑戰書嗎?阿凱雙乎往後拉住她的手,他擔心杜媽失控,退兩步、用身子做盾牌,維護杜絹。

杜母眼光渙散、神情茫然。很好,居然印證了天網恢恢、報應不爽的道理。

女兒的未婚懷孕,勾起她隱藏多年的罪惡感,她那些不願想、不敢想的過去,像洶涌潮水,一波波將她淹沒……

「很好,我打不動你,你不死、你的孩子不死,我去死!」淒涼一笑,她看女兒的眼光像看陌生人。

「媽,不要!」杜絹從阿凱後面跑出來,撲身,自背後抱住母親,淚如雨下。「媽,不要懲罰我,我愛你、也愛寶寶,你、我、寶寶,我們身上流著相同的血啊,這麼親的人,怎麼可以你死我生的?」

「你以為養孩子這麼容易?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次,我想親手把你掐死?」

杜母苦笑,那些年的翻騰折磨啊,她以為熬不過來了,沒想到竟是讓她過關斬將,一路走來。但這一回,她過不了了,她放棄……

「媽?」杜絹被母親的口氣嚇慌手腳。

杜母緩緩搖頭,她的靈魂在縹緲空間里哀傷,真的過不去了。她的眼底滿是哀慟,阿絹不再是她乖巧听話的女兒,她的女兒,不會為了男人拋棄母親。

「知不知道我多恨你?看見你,我就想起不名譽的過去,我恨不得把那段全數抹掉,可是你在,便不斷提醒我……生產時間拖得那麼久,你應該要死的,可你活下來了,宏亮的哭聲敲擊著我的耳膜。你為什麼不死啊,你死了,我就不會痛苦……」

杜母的眼神無法聚焦,她的聲音縹緲,表情有著不真實的飄忽。

她不是在對眼前的杜絹說話,而是在對保溫箱里面紅通通的小嬰兒說話,她希望她死,不想帶她回家,希望她代表的那個錯誤從來不曾出現過。

杜絹繞到母親面前,不解。媽不愛爸嗎?爸讓媽覺得不名譽嗎?為什麼媽要地死,為什麼她活著會讓媽媽痛苦?

淚水模糊視線,心被嗜血怪獸吸吮,鹽油醬醋全倒在一處了,說不上的萬般滋味在胸口吞噬。

「太太!你別這樣。」被爭執聲引來的阿榮嬸進門,立即抱住杜母,也跟著掉淚。「阿絹會嚇壞的,她還小、她不懂事,我來教她。」

「怎麼教……青出於藍啊,她有我的基因、有我的個性,這叫做命中注定,命中注定我克死爸爸、我的女兒克死我,很好,反正我也累了……」

霍地,杜母抓緊胸口,臉色慘白,一口氣提不上來。

「天!太太病發了,快點、快點!阿凱,快去聯絡阿絹舅舅,快叫你爸來幫我……」

當所有人忙成一團,在來回慌亂間奔跑時,杜絹怔怔地跪在地板上,耳里充塞著母親的話。是她的錯嗎?如果她死掉,是不是,就不會克死媽媽?

「我死、我去死,你們活!」她尖叫著,兩手在空中揮舞,淚流滿面。

突地,她的手被兩只溫暖的大掌握住,身子被一個溫暖懷抱圈起,她聞到一個讓人安心的氣息,舒服得像置身三月份的夏威夷。

「不要怕,我在這里……乖乖睡,不害怕……」大手掌一下一下輕拍她的背脊。那是蔣昊的聲音,溫柔得掐得出水的聲音……

蔣……蔣昊?蔣昊!一陣頭皮發麻,杜絹猛地睜開眼楮,發現他用下巴輕輕磨蹭她的額際,她差點翻下床。

「你、你為什麼在這里?」杜絹用力推開他,低頭拉睡衣。幸好,她不是性感睡衣的愛好者。

「你作惡夢。」他半睜眼,用性感到不行的口氣說話。

「我吵到你?」不會吧,房間的隔音這麼差?

「那不是重點,重點是你作惡夢。」

那天,他躺在她枕邊,發現她在夢中流淚,沒有聲音,只是掉淚。

他把她攬進懷里,拍拍她的背,親親她的臉,他的大手一順一順,順著她的發、她的恐懼,直到她再度安穩。

然後,第二天、第三天……在往後的每一天,他在枕邊接收到她的淚水,終於,他真正理解,為什麼她非要安眠藥不可。

她遺失的記憶在夜里會跳出來折磨她,如果沒有藥物讓她的身體沉重得醒不來,夜夜驚醒,誰受得了?

「如果我沒吵到你,你怎麼知道我作惡夢?」杜絹是聰明女人,一句話就問到重點。

蔣昊不想回答,含糊帶過,大手一勾一扯又把她拉回懷里,圈著、抱著,用體溫替她驅逐哀戚。

「有事明天再說,我想睡覺。」

什麼話啊,床上多了一只龐然大物,她怎麼睡得著?「你可不可以回自己房間去睡?」

「不可以。」他拒絕得斬釘截鐵。

他知道,他一走,她不是又吞安眠藥就是輾轉難眠,雖然他在場,她不見得睡得著,至少那個惡夢……多少會害怕凶惡門神吧。

「為什麼不可以?」

「抱你,我才能睡得著。」他把頭壓在她頸窩間,低語。

醇厚的嗓音、暖暖的氣息,杜絹的心在海浪間浮沉。最近他的改變那樣大,叫她怎麼適應?

走路時,他牽她。

他說︰「新婚夫妻都是這樣做的。」然後,她看看四周,找找有沒有狗仔隊的蹤跡。

他們每天晚上都出門,也許逛街、也許看電影、也許拜訪家人。

他說︰「新婚夫妻都是這樣做的。」然後,她又下意識找狗仔隊。

他為她買一大堆顏色鮮艷的衣服、包包、鞋子,在她的帳戶里面存進她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錢,帶著她吃逼台北各名店。

他說︰「新婚夫妻都是這樣做的。」這種事,狗仔隊挖不到。

如果是演戲,他未免太入戲。

她問他,「為什麼你老是送我八朵玫瑰,你知道八朵玫瑰的花語是什麼嗎?」

「花哪會說話,都是人類說的,依我說,八八八、發發發,送你八朵玫瑰花,你發我也發,不是很好?!」然後,他又塞給她八朵玫瑰花。

她不解的望著他,他被看得滿身不自在,欲蓋彌彰地加了幾句,「一朵玫瑰十五塊,八朵一百塊,這個便宜誰不佔?」

他對她的態度模糊到一整個不行,杜絹有滿肚子問題,可是抱住自己的男人好疲憊,現在顯然不是發問的好時機。

她很想推開他,保持適當距離。

但他說了,抱她,他才能睡。如果不抱呢?她很清楚失眠的痛苦,怎舍得讓他受苦?

白雪公主的善良不是她遺忘的記憶,而是她始終存在心底的性情。

於是她讓他抱在懷里,於是她貼著他的體溫、嗅著他的氣息,於是她在他起伏的胸膛前安安穩穩靠著,於是慢慢地、慢慢地,她浮起一朵安心的笑容,呼吸也跟著他,沉著……

她睡著了。

蔣昊輕輕挪動自己,低頭看一眼胸前的女人,滿足地嘆口氣,重新擁緊她。

明天,他總會想到好說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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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蔣昊的好說詞居然是——

「新婚夫妻都是這樣做的。」

半點創意都沒有,杜絹皺起眉頭,低聲說︰「以後晚上,我會把門鎖起來。」

她把果菜汁和剛烤好的貝果放在他桌前,沒有咖啡,喝慣咖啡的男人也沒出聲抗議,他真的很好養。

咬下夾著乳酪和核桃的貝果,蔣昊模模糊糊回了一句,杜絹正在切水果幫他帶點心盒,沒听清楚他說什麼。

「你說什麼?我沒听見。」她隨口問。

他把嘴里的食物吞下去,清楚的說︰「我說,我有鑰匙。」

「什麼?」

她一慌,刀子從指間劃過,反射性地丟下水果刀甩兩下,甩掉疼痛感覺。而蔣昊的動作更快,他沖到她身邊,抓住她受傷的手指頭。

他用面紙壓在傷口,一會再拿開面紙仔細查看。「還好,沒有太深,我去拿醫藥箱。」

她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分析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有鑰匙」代表……這個家是我的,我有權四處走?你鎖也沒用,我想怎樣就怎樣?隨便你啊,你愛鎖就鎖,反正我自有對策?

她猜不出他真正的意思。

蔣昊很快跑回來、很快替她的傷口消毒包扎、很快把她手邊的工作接過來做完,很快把自己的早餐解決掉、碗盤清洗乾淨,然後把她的果汁和早餐推到她面前。

「你還好嗎?」

他忙完之後,回頭,發現她沒說話、沒動早餐,只是用半傻的眼光追著他。

「你……」

他很快接下她的話。「你受傷了,今天不要踫水,中午到公司來,我們一起吃中飯,我再幫你換藥。」

換藥……優碘加OK繃,需要跑一趟公司?會不會太小題大作?!

「你剛剛的話是什麼意思?」

「就一起吃飯,放心,我會讓司機回來接你,你受傷了,不要開車。」

她只是劃破皮,不是骨折好嗎?算了,這個不是重點,重點是……「你說你有鑰匙,是什麼意思?」

「我真的有鑰匙,不相信的話,我找給你看。」

要不是他的態度太認真,她會認為他在整她。「重點不是鑰匙,重點是為什麼你半夜要到我房里睡?」

蔣昊看她的眼光,好像她是智障。「我不是說過了嗎?你會作惡夢。」

「我作十年惡夢了,從來沒有一次醒來,發現身邊多了個人。」

「床太小?我讓你睡得不自在?」

苞床有什麼關系?那不是重點,重點是……她從他眼底看到一抹狡獪,很好,她確定了,他是在整她。

「告訴我,為什麼?」她松下雙肩,追問。

躲不掉了嗎?如果他說,他要開會,她會不會放人?應該會吧,只不過事情會在她心底擱上一整天,而他,不願意她把事情擱在心間。

他放下抹布,專注看她。

「那天我發現你作惡夢。我沒有經驗,也沒讀過《如何應付作惡夢的女人》,我不知道是把你搖醒比較好,還是有其他更優的做法,於是我躺到你身邊抱住你,沒多久,你不作夢了,我也累得睡著,然後……」

「然後?」

「然後發現抱著你,我睡得比平常好。」

「再然後……」

「偷渡就變成家常便飯。」

她訝異的睜圓眼。「換句話說,你和我同床共枕已經……」

「十六天。」

十六天,她居然都沒發現?她望著他,一臉困惑,「你覺得,這樣好嗎?」

「我覺得很好,睡眠是人生很重要的事,如果長期睡眠品質差,會影響身體健康,為了我們的健康,我想,我們應該睡在一起。當然,如果床太小,我可以幫你換一張床,或者你直接睡到我房里。」

他、他……這是哪國的話?!「你還記不記得我們之間只是權宜之計,我們是演戲,不是真正的夫妻?」

「誰規定假戲不能真作,我相信,你可以和阿譽合作愉快,也一定可以和我合作愉快,畢竟我們是兄弟。」話說完,他超想咬掉自己的舌頭,這個藉口真的很爛。

「為什麼要假戲真作?」

「因為我喜歡家里有你在。」

「怕寂寞嗎?」

「不怕,我是喜歡『你在』,不是喜歡『任何人』在。」蔣昊強調。

她皺眉。「我可不可以解釋,你的態度、說法代表……你愛上我了?」

「可以。」這答案很正確。

「這樣……不好。」她搖頭,她無法和一個需要愛情的男人合作愉快。

「為什麼不好?」

「我不要愛情,愛情是壞東西。」

杜絹的回應讓蔣昊想起阿凱的話,於是他把她拉到沙發邊,眼神凝重。「為什麼愛情是壞東西?」

「愛情往往會讓人去追求一些不合理的東西。」

「哪些東西不合理?」

「比方永遠、唯一、一輩子、至死不渝……」她一說一面笑,彷佛那些東西虛偽得很有趣。

「這些東西不合理嗎?」他看著她,眼底有著憐憫,她竟反對起自己曾經堅持的事情。

「沒有人可以要求對方專一,愛情只是在某個時間會發生的事情,不代表能一直持續下去。只要有了愛情,就會讓人們過度想像,用盡力氣,追逐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到最後,把兩個人都搞得很累。」

「所以你不要愛情。」

「對,我不要愛情。」

好吧,不要就不要,他會依她千件事、百件事,只要她肯留在他身邊,讓他慢慢彌補她。「好,配合你,我們只要婚姻、不要愛情,你別要求我專一,我也別逼你至死不渝。」

「可是……」

「我會遵照合約里的每個條款,阿譽能做到的事,我件件為你辦到。」

「可是……」

「我知道我是個討人厭的家伙,但我會為婚姻而努力,不是為了公司形象或我父母親,我要留住這段婚姻,是因為我覺得和你在一起,幸福愉悅。」

「可是……」

他才不準她可是。「不管愛不愛,我有信心,我們可以同心合力經營一個讓人羨慕的家庭。」

「可是……」

「我是個做事只準成功不許失敗的男人,我有把握,跟著我,你也會感覺到幸福。」

「可是……」

他講了那麼多,她還有可是?蔣昊氣餒了,停下話看她,「還有什麼可是?」

「可是我的家人大力反對我嫁給你。」

她給了一個他無法反駁的理由,因為如果她是他的家人,他也會加入「大力反對」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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