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的兩世妻 第4章(1)

抬起下巴,繪夏靜眼望他。

爹爹的面容已經在她記憶中模糊,而他的臉孔……裁冬老是說,好看的男人是一幅風景,那麼他是山水畫,有磅礡高山、懸崖峭壁,明知危險,卻讓人想要冒險犯進。

是她的阿觀,雖然他眉間染上風霜,皂布袍換上錦織段裳,但他是她的阿觀沒錯,每個人都說他個性薄涼,獨獨她看見他隱藏心底的善良。

「我不是叫你滾開,為什麼你還在這里?」他背過她。

他記得她,記得她那張絕艷臉龐,記得她和若予一樣干淨的眸子和那句似曾相識的話。他想了她兩天,以為只要回到家里穩穩睡上一覺,就能徹底將她忘卻,沒想到回家時,迎接他的是一場驚心動魄的畫面,他連考慮都不曾的就救下她,一如當年救下若予……

這個該死的女人!

「是夫人讓我留下的。」

在「李若予」死去之後,采鴛終究成了他的夫人,淡淡的,她不是滋味,唇舌間淡淡的苦,讓她掙扎了眉眼。

等等,這不是重點,她回來是為了把心騰空,是為了做了結,是要把他隱藏的善良找回來,她要為他除業障、清戾氣,要助他百子千孫、萬年傳頌,別讓他在無間地獄里受苦不盡……

那些林林總總的事項里面,沒有一項叫做談情說愛,或者嫉妒他身邊有沒有新夫人。

她繞到他身前,張大眼楮看他,那個黑色瞳眸里面,沒有畏懼、驚嚇和戰戰兢兢。不該這樣的,從來沒人敢直視他的雙目,除了發傻的阿福。

她一定沒听過宇文驥三個字,不然光靠他紅透半邊天的名聲,她就沒本事在他面前把腰桿打直。

「她為什麼讓你留下?」

「也沒什麼,不過是幫了夫人一點點小忙。」她輕描淡寫。

被他踹醒後,她茫然不知去向,只能坐在宰相府門前思考,這時剛好听見一堆八卦,從第一句話開始,她就停不下好奇心。

于是她知道住在里面的宇文宰相很嚇人,連不困的三歲小兒都會因為他的大名乖乖在床上躺平。

然後很恰巧,踫到壞人在搶劫采鴛,她一動,刻意拉高嗓子大咕,「你這強盜有種,敢搶相爺夫人,宇文宰相一定會好好招待你的!」

緊接著,狀況出乎意料之外,歹徒居然放下屠刀,立地成……不對,是放下屠刀、跪地求饒。他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哀求夫人饒過他,匍伏在地上,哭道︰「我上有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小兒,我是豬油蒙了心、有眼不識泰山,才膽敢冒犯夫人。」

他哭得太慘烈,采鴛決定饒他一回,順便把救命恩人請回家中招待——這狀況依裁冬的說法,應該是「民宿一日游」。

然後一個二十幾歲的婢女在夫人耳邊說︰「翠碧想,那女子面容姣好,應該趁相爺未回府之前,將她送走。」

另一個三十幾歲的中年僕婦,卻持相反意見。

「夫人多年無出,倘若相爺看得上繪夏姑娘,夫人何不順水推舟促成好事,等她生下兒子,再趕她離府,屆時,夫人把孩子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帶在身邊養,豈非一舉兩得。」

「玉嬸,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到時候趕不走呢?」

「怎會趕不走,相爺對本就不熱衷,何況相爺對咱們夫人的心,誰還能不懂?只待那女子生下小孩,給她一筆銀子就是了。」

「外頭多少女人巴著想飛上枝頭,可別平白送人機會。」翠碧不同意。若相爺真需要一個小妾,她也成啊,何況她對夫人可是忠心不二。

「放心,你看她那張臉,長得如此美艷,說不準是哪個青樓里逃出來的妓女,都是苦命人,用錢就能打發的。」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得起勁,沒人發現救命恩人正好站在門外面,而且她的听力不壞,把字字句句都听了進去。

繪夏忍不住嘆氣。只要是人,就少不了私心,這點她在前塵缽里看過很多遍。

砰!桌面一個重擊,把她飄遠的心思撈了回來,下意識地,她月兌口而出,「阿觀,你還在生氣哦,不要生氣啦,生氣會長白頭發。」

二度被雷電擊,宇文驥的身子發顫,心湖無端漾開清漪,他猛地抓起她的雙肩,怒聲問︰「你叫我什麼?」

「就叫阿……」猛地住口。白痴,她不是李若予、是孟繪夏,一個剛從妓院逃出來的女倌——她承認自己很懶,直接盜用玉嬸的想像力。十八歲,家里無父無母無親人。

「我就說、說……大、大官人啊。」

他定定注視她,她被看得臉紅心跳。穿幫了嗎?不會吧,只是一個稱呼……

許久,久到她認定自己完蛋時,他松開她,爍亮的眸子里漾過一抹落寞。

她算是蒙……過了?

突地,宇文驥轉開話題,「誰教你那招引開狂牛的方法?」

「是裁冬。嗯,我們是一起被賣到妓院的好朋友,她、她的家鄉都是用這招馴服狂牛的。」

白痴,她很不會說謊,而且她最好祈禱裁冬很忙,沒時間拉長耳機听她說些什麼,否則知道被說成妓女,大概會氣得入凡塵,把她抓起來從頭到腳痛扁一頓。

「你被賣到妓院?」他的眉頭拉起危險。現在的大燕國還有人口販子敢以身試法?

「是、是啊,不過我們幾個才剛被送進妓院,就逃跑了。」

「幾個?你們有很多人。」

「也、也不是很多,就我、剪春、描秋和裁冬。」白痴,她竟然連剪春、描秋都拖進來,要是他再多問幾句,連孟婆婆都逃不掉被蹂躪。

繪夏眼光四飄,不敢直視宇文驥,這是她的壞習慣,心虛的時候,眼珠子就會找不到定點。

「她們人呢?」

「走散了,我不知道她們在哪里。」

「是嗎?告訴我,哪家妓院買下你們?」他目露懷疑,因為她的表情太怪異也太心虛。

「就、就杭州的紅袖招。」

她隨口編派一個裁冬嘴里經常出現的青樓名字,她想,到處都有紅袖招吧,否則裁冬的故事里,不會說來說去,每個妓院都是這個名。

「你叫什麼名字?」他勾起她的下巴,不準她回避。

「我叫繪夏,繪畫的繪、夏季的夏。」

「我很好奇……」

「好奇?不會吧,我這個人很簡單,沒什麼值得好奇的。」她想逃了,在他精銳的目光中。

是不是哪里穿幫?除了幾次的腦子打結外,她有沒有表現得太像李若予?俗話說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再努力,也改不了潛藏在心底的本性,但……不會有事吧?剪春給了她一張迥然不同的面容。

「你有沒有听過宇文驥?」他專注的眼神,讓她明白他的認真。

「听過。」她實話實說。

「你听說中的宇文驥是怎樣的?」

「宇文驥生性殘暴,殺人無數,對政敵從不手下留情,新帝繼位後,死在他手下的官吏有上百人,他的手段殘酷不仁。」她說得毫不掩飾。

「怎麼個殘酷不仁法?」他邪惡眼神落在她的臉上。

他居然以嚇她為樂?怪了。

但她沒被嚇到,繼續往下說︰「听說他家里有一根打橫吊在半空的銅柱子,他在柱子上澆滿油,在柱子下燃起火,他會逼犯人從柱子這端爬到另一端,如果犯人在中途掉下來,就會被火燒。」

听見她的話,他滿意點頭。「還有嗎?」

「听說他有幾十把削鐵如泥的匕首,他最擅長的是削人棍,如果犯人不合作,他就一一削下他們的鼻、耳、唇、手、腳……所有突出來的地方通通削掉,直到犯人變成人棍為止。」

「不錯,再講講。」

「听說冬天他會將犯人全身澆濕,趕到戶外讓他們結成冰人。他養很多凶猛的動物,把對他不敬之人綁在木樁上,讓那些饑餓的動物去啃他們的肉和骨頭。」

「很好,那你知不知道,那個宇文驥在什麼地方?」

繪夏伸出小小的食指,怯怯地指了指他。「在這里。」

「既然你知道我就是宇文驥,為什麼不怕我?」

原來,他是要問這個?壓在胸口的重擔除去,她笑了,甜得像夏日里怒放的茉莉,被她干淨的眼楮注視著,仿佛間,他整個人也跟著變得干淨。

「因為我知道那些傳聞是夸張了,知道你其實有一顆善良的心,」

下意識拉住他的衣袖,她不自覺地笑開、不自覺想對他親昵,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樣,她習慣賴在他身邊、賴在他懷里……

在她的話之後,宇文驥的腦袋被重捶一拳,轟轟轟的鳴聲在他耳邊造反。

若干年前,也有個笑眯眼的女孩,實心實意地對他說過同樣的話——阿觀,我知道你有一顆善良的心。

他刻意的,刻意不見她、不想她,刻意把她的身影拋諸腦後,假裝他們從來沒有遇見過。

但日里,他可以借國事繁忙,壓制不應該存在的念頭,入夜,沒了可以鎮壓的東西,她理所當然浮上心間。

她說她知道,其實他有一顆善良的心。

胡扯!誰不曉得宇文宰相殺人不眨眼、草菅人命?誰不知道,犯了皇帝還可以試著求情,犯了他,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他不善良,他凶惡暴戾,他是不折不扣的壞人,只有愚蠢如李若予那種女人,才會認定他善良。

至于繪夏……她並不笨,不笨的女人說出這種話,只有一個理由——她要招惹他的注意。

猛然起身,使勁抓緊被子,內寢的雕花月牙落地罩垂下青絲軟紗曳地,燭光搖曳間,映著青色簾影,那個簾影讓他想起她的青色衣衫,想起她發間的一抹碧綠,那是個雕刻精致的發簪,若非高明工匠,做不出那式樣,擁有那樣名貴的簪子,她不必到宰相府當下人,那麼她來,必有目的。

宇文驥自信一笑。不管她有什麼目的,都不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成形。

不過是一個女人,能翻得過如來佛掌心?只是……他干麼連她發間的飾品都牢記?

心煩,抽開身上的錦被翻身下床、著裝,他拿起掛在床邊的玉龍劍,大步走出房間,風從門外吹入,吹得桌上燭火明滅不定。

他走過重重院落,仰頭,月上中天,彎彎的月牙兒,彎彎的像繪夏的眉,她明淨的眼楮,像蘸滿了天空的顏色,清亮得耀人心,她的笑……

不對,陡然回神,他很不滿意地發現自己又想起那個女人。

他在幾棵蒼翠蓊郁的大樹下站定,刷地抽出劍,一招踏雪尋梅,勢道凌厲,他狂舞著,劍影劃過之外,葉子紛紛墜地。

他飛上樹梢,長劍從左上角直劃而下,勢勁力疾,只見白光閃動,身法變換不定,在月影中宛如仙人舞姿。

只是在練招,他卻用盡所有力氣,他對付的是自己的心,他的心被一團柔軟的東西堵住,像是一團凌亂地交錯著,解不開,他就用手中的劍絞開;絞不斷,他就用內力將它震碎。

總之,過了今夜,他不準那個女人的眉眼鼻唇或發間的那抹碧綠留在腦海。

采鴛穩穩地端起茶盞,泡的是西湖龍井,茶色極白,梅子青翡翠如泓,茶香裊裊。

輕抿一口,齒頰生香,在這樣優雅的意境里,終究掩不住她滿月復恨難平。

她笑得陰毒,眼角處滲出一點紼紅,透露著睚皆欲裂的狠煞,震得繪夏一陣心驚。

低下眉眼,她努力回想記憶里的采鴛,印象已然模糊,她只記得她是個唯唯諾諾、謹慎細心的女子,但幾年下來,養尊處優的生活,養出她一股教人不敢逼視的貴氣。

那年的婢女和現在的夫人判若兩人,實話,她怕采鴛。

狠狠看繪夏一眼,采鴛是恨的。

恨自己給了孟繪夏機會,讓她在阿驥面前露臉,恨對女人沒有半點的阿驥單獨召她入房間,密談兩個時辰。

她不是沒想過玉嬸的話,甚至想過試試玉嬸的方法,一點藥、一點迷香,等一夜激情過後,阿驥不記得孟繪夏的臉,卻已在對方身上種下根苗。

但她沒料到,僅僅是阿驥一個不同平常的眼神,自己就容不下。

「相爺召你入房,都說了些什麼?」

「沒什麼。」她眼楮低垂,睫毛細密的覆蓋下一片淺淡陰影。

「沒什麼?」采鴛語調微抬,眼底陰驁已起。

阿驥武功高強,派人窺探是不成的,她不想為一個孟繪夏惹阿驥不悅,眼前的她,還不值得自己下重手,但阿驥待孟繪夏的特殊,終究教她心里起了疙瘩。

「是。」繪夏淡答。

在她說過「知道你其實有一顆善良的心」之後,宇文驥面上一沉,烏色眸子一瞬也不瞬地定望她,他不說話,卻讓她有了被抽絲剝繭的感覺。

她不怕他,即使他們之間有,有足夠教她害怕的經驗,但她從來沒有怕過他,何況地府幽幽千載,她再也不是那個柔弱無助、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娃兒,望著他的眉眼,胸口涌上的是千年前世的過往,而不是恐懼。

她想,為什麼在經歷那樣的事之後,自己仍然堅持不悔?為什麼千載歲月,仍舊洗滌不去她對「不悔」的心疼感覺?為什麼信心滿滿重返人間,以為已經截然不同的自己,對上他的劍眉星眼,那簇小小的火焰仍然熾熱著她的知覺?

他並不快樂,不管是身為沉潛低調的阿觀,還是位高權重的宇文宰相,他都不快樂。到底是怎樣的執念捆著他?教他不放過自己,也不放過別人?

繪夏兀自想著心事,並不曉得自己的臉龐浮上一層淡淡哀憐,她憐著前世的自己,憐著此生的宇文驥。

見狀,采鴛像是被當頭淋了盆冰水似地,捏著帕子的手驟然絞緊,微微斂目。

那樣的眼神表情,那樣的哀怨情愫,她看得清晰無比,那是李若予的表情!

難怪阿驥留她那樣久……不!這個女人留不得,她不要她的肚子了,不要她待在阿驥看得見的地方。

「你馬上離開宰相府。」采鴛慢慢攏起鬢角的散發,雙靨浮上一抹憎惡,雙眸炯炯地看著她。

「什麼?」繪夏瞪大眼楮。她們不是說好了嗎?怎會臨時改變?

「要我再說一次?」

「夫人,您答應留下繪夏的。」她急道。

「我後悔了,留下一個狐媚子,豈不是跟自己過不去?」

「夫人,繪夏同相爺沒怎樣,昨日下午,相爺除了問繪夏的生世來歷,並無多余言語。」

並無多余言語?所以阿驥也發現她和李若予相像之處?所以他單是看著孟繪夏的臉,想著那個不存在于世的女人,便用去兩個時辰?所以自己沒抓到雞卻惹來一身腥?

蠢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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