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商出任務(上)︰犀利棄妃 第十五章 改變

要變,就變得徹底一些,反正腦部缺氧,記憶該丟的都丟了,脾氣換換,性子改改,說話口氣、行為舉止——他全數變了。

他再也不管那個龍壢熙是怎麼回事,往後他不演戲,他要當一個名叫龍壢熙的黎慕華。

「我要見雅雅!」壢熙鬧脾氣,手一掃,把滿桌子菜肴掃到地板上。

這是他回到王府後第十次發脾氣,有點過分,他心底明白,可如果不用這招,他根本別想見到雅雅。

既然龍壢熙派隱衛救回雅雅,肯定有人知道雅雅現居何處,問題是他壓根不曉得府里哪一個是隱衛,只好用胡鬧法,鬧到隱衛自己跳出來招。

一剛開始,大家還有點疑惑王爺口里的「雅雅」是誰,他從不曾這樣叫過王妃啊,而且王妃已經被賜死了,他們要到哪里找個「雅雅」來給王爺?

總管捏著八字胡,滿臉的悶,望著失憶的王爺,有苦說不出。

王爺不僅性格脾氣大改,連行為都變得和以前截然不同,讓全部的人都不知如何招架。

他站在門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緩聲勸道︰「王爺,咱們府里真的沒有一位雅雅姑娘,要不我去招來畫師,您讓畫師畫一幅畫像,我們在京城里到處——」是,他在睜眼說瞎話,可這會兒不說瞎話,難不成還真讓他去找來一個雅雅?師父說王爺傷了腦子,看來這傷得可真不小。

這頭已經應付不來王爺了,那頭側妃又來湊熱鬧,偏偏啞婆婆日前突然失蹤,不知去向,讓他少了幫忙出主意的人。看見自外頭進門的涂詩詩,總管眼皮連連跳好幾跳,忍不住滿面愁容,不是說,不準旁人進主屋的嗎?

涂詩詩拉起裙擺,一臉春風的走進屋里,太好了,今兒個謹言不在,其他人不敢將她攔在屋外,說起那個奴才啊——火氣就蹭地燒上頭頂心,她搞不清自己的身分,竟敢把堂堂側妃給攔在屋外,也不想想,很快、很快她這個側妃就要變成正妃了。

說到這次事件,實在是有驚無險,還以為跟王爺進宮的自己肯定要遭罪,她在宮里暗地後悔了好幾日,當初不應死磨歹磨,磨得王爺帶自己進宮的。

沒想到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情況大逆轉,自己非但沒事,皇上竟還賜死陸茵雅,這可是皇上御手親自替她解決了阻礙,眼下,王府里除王爺外,還有誰比她大?

一想到壓在自己頭上的陸茵雅沒了,她連睡覺都忍不住想笑。

今天她刻意打扮了,穿著一身鮮艷的敦煌橘長衫,她攏了攏繡滿繁復花樣的裙擺袖口,滿意地順順頭發,她的陪嫁丫頭當中,有兩名精于繡工,因此她的衣服比府里任何人都精致,往後得讓她們多趕制些衣裳,要當王妃的,可不能少了派頭。

總管上前一步想阻止,她怒眼一瞪,恨恨罵︰「連你這老奴才也敢攔我?!」苦啊、苦啊,里外不是人,這讓他怎麼辦才好,謹言姑娘,您就快回來吧!總管望向門外,期盼謹言的身影快快出現。

涂詩詩進門,逕自走向壢熙身邊,貼著他坐下,嬌聲嬌氣地勾起他的手。

「王爺,那個謹言吶,您可得好好教訓她,不過是個低賤的下人,竟敢擋在門口,不讓我進門呢。」從王爺回府到今兒個已經整整二十幾天,二十幾天里她想過無數辦法想進來看看王爺,沒想到謹言攔在門口,誰也不準進入。

她瞄一眼滿地菜肴,微微蹙眉,听說王爺傷了腦子,她可得把握時機,在王爺身上多下點工夫,否則等他腦子恢復,萬一皇上又賜個重臣之女,往後豈不又是一場好爭。

壢熙看一眼濃妝艷抹的涂詩詩,嫌惡地皺起眉頭,粉擦這麼厚,在走舞台秀啊?之前的龍壢熙眼楮肯定有毛病,她像楠楠?楠楠什麼時候會把自己的臉當成牆壁?涂成那樣,又不是要練靶。

「走開。」他皺鼻子,快被她身上的香氣給燻得頭暈。

「王爺,你怎麼啦,不喜歡詩詩了嗎?」她嘟起紅艷艷的雙唇,不依道。

「我幾時喜歡過你,走開!」他大手一甩,把她的手從袖上甩開。

「王爺——」說著,她捂起眼楮,嗚嗚咽咽哭出聲來。

做作!這時代的男人都吃這一套?他受不了地別開臉。

「總管,把她趕走,我被她弄得頭痛。」他半點情面都不留。

總管繞過滿地殘肴,走到詩詩身邊,小心翼翼說道︰「側妃,王爺他——身子不好呢,是不是下回——」涂詩詩不敢對壢熙發作,只能狠狠向總管瞪去一眼。

怎地,王爺腦子不好使,謹言騎到她頭頂上、連小小的總管也想騎上來?

瞧瞧其他下人多乖覺,早就自動在稱呼上給她升了地位,左一口王妃、右一聲王妃,連那群她素日里看不慣的小妾,也自動自發在她面前低頭,只有他們幾個老的、奸的,不曉得仗恃著什麼,還喊她側妃。

她一揮手,長長的袖子啪的打到總管臉上,迫得他不得不退後兩步。

涂詩詩走到壢熙身後,雙手一圍,圈住他的後腰,緊箍,撒嬌道︰「王爺,您怎麼對詩詩那麼狠心吶,人家為了您的病,茶不思、飯不想,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呢。」他像觸電似地猛然拔開她的手,退去幾步,不是說古代女子多矜持,矜持個鬼咧,他死盯著涂詩詩,突然想起她上次羞辱另一名小妾的話,冷冷一笑,雙手負在身後,氣定神閑說道︰「你是誰?你是出身大家閨秀還是青樓,就算是青樓妓女,進了我王府的門也該有所收斂,在人前竟這般肆無忌憚,難不成還當自己在青樓里營生?l他左『句青樓』右『句妓女』辱得涂詩詩滿面通紅、氣惱不已。

王爺真是傷到腦子了?不但不記得她,而且講話口氣不同、神情不同,連疼她寵她的態度也大不相同,竟把她和倩倩扯在一塊兒,貶抑她的出身。

她不服氣,怒聲相抗。「王爺記錯了,真正出身青樓的是倩倩,不是詩詩,詩詩是御史大人涂建隆的掌上明珠,是皇上親頒聖旨、從正門迎進來的名門千金,和王爺那些從外頭娶進來的、上不了台面的女子不同。」白痴,她還真以為他在計較她的出身背景?他真想翻白眼,罵兩聲蠢。

「那麼涂御史還真是好家教,教出來的閨女和青樓女子並無二異。」他冷聲嘲笑,這種沒腦女怎麼敢跟人家嫁進王府,若不是是雅雅心寬不計較,否則光是斗,就能把她斗趴在地。

「王爺,您怎地這樣說話,您忘記,您是最疼詩詩的呀。」說著,她不怕死,整個人再度貼上來。

這回壢熙有了防備,身子一閃,「走開,除了雅雅,誰都不準進這扇門。」涂詩詩怔了怔,問︰「王爺,王府里哪來的雅雅,王爺指的不是陸茵雅吧?她已經死了、死透了,她膽大包天,膽敢下毒害皇上,這種丑聞,皇上已經想盡辦法替咱們王府掩蓋,王爺可別大聲嚷嚷。」壢熙怒不可遇,一轉頭,目光透著肅殺寒意望向涂詩詩,狠毒陰騖的眼光嚇得涂詩詩倒退三步。

他緩步向她走進,她看見他額間青筋暴怒,劍眉高揚,緊握的拳頭骨節間發出咯咯聲響。

雅雅已經死了?不可能,童女明明就說,龍壢熙動用宮里所有隱衛救下雅雅,死的人是壢熙——「不會,雅雅沒死!」他嘴上說得斬釘截鐵,可卻又怕自己回來得太慢,漏掉中間過程。

「死了,汪公公親手賜死的,尸體早已送到化人場。」涂詩詩還在爭。「這種事作假不了,不然明兒個,詩詩同王爺進宮,讓皇上親口——」話說到一半,壢熙沖上前去,一把鎖住她的喉嚨。「閉嘴!」他忿然,因為涂詩詩結結實實地戳上他的隱憂。

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壞總管,天啊——真要鬧出人命了,這可怎麼辦?

「王爺,放手呀,您別沖動——」他哪里肯放手,反正他是王爺,王爺最大,在沒有民主意識的時代里,弄死家里幾個看不順眼的女人,半點罪都沒有,正好弄死她,替雅雅出口鳥氣。

眼看涂詩詩臉色漲紅,就要沒氣,總管連忙搶上來,一把抱住王爺的手臂。「王爺,求求您別火啊,側妃有過,卻過不及死吶。」他怒瞪總管,最終還是松了手。「去!去把謹言給我叫來。」他厲聲一吼,手跟著松開,而全身虛軟、沒了力氣的涂詩詩,就這麼跌坐在滿地殘羹上,連連嗆咳十數聲後,喘了過氣。她掩面放聲痛哭。

總管忙不迭沖出大門,未出大門三五步,就看見文師父和謹言連袂而來,太好了!終于回來了,他沖上前。

「文師父、謹言姑娘,你們快進去吧!王爺又鬧脾氣,剛剛差點兒錯手殺了側妃啊。」文俱翔和謹言互視一眼,謹言問︰「王爺又鬧著要見王妃嗎?」

「是啊,側妃剛剛說了實話,說王妃已經讓皇上下旨賜死,王爺一個激動,就掐住側妃的頸子。」謹言皺眉,就要轉身往里頭奔去,文俱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阻止她,轉頭向總管說道︰「你先進去,別讓涂詩詩繼續胡鬧,先讓人把她帶出去,我們馬上到。」

「是,文師父、謹言姑娘——你們可得快點啊。」總管快步往屋里走,走到門口向外頭的侍衛招手。

文俱翔見總管和侍衛都進屋了,拉著謹言走遠幾步,低聲道︰「告訴我實話,壢熙在溺水之前,有沒有命令你召宮里的隱衛救下茵雅?」謹言聞言猛地一怔,垂頭,不言。

「你可以信任我,我是奉皇太後及皇上之命,要扶植壢熙坐上皇位之人,絕不會做出不利于他的事.保全他,是我最重要的工作。」那麼——不利于王妃之事呢,他會不會為了顧全大局,將他們好不容易救回來的王妃,再次送進鬼門關?謹言猶豫著。

文俱翔見她那樣,知道這個忠心耿耿的謹言,無論如何都不會出賣主子,不過他早已猜到答案,若非隱衛全數出動去救陸茵雅,那兩名宮女豈有那麼容易得手。

也好,未來壢熙要成大事,身邊需要更多像她這樣的人。

「算了,你說不說不重要,但有件事,我得先對你提。」

「文師父請說。」

「壢熙,並沒有喪失記憶。」他緩緩吐出字句,然後自猛然抬頭的謹言眼底看見訝異、震驚、不敢置信以及喜悅——所以王爺是裝的?為了松懈皇後的警戒?為了在無人知曉之前,布出下一個新局面?王爺準備好要反敗為勝了?

沒錯,肯定是這樣,這回的失誤,讓王爺差點兒失去性命、也失去繼承大統的資格,如果王爺默默承受這些,卻全然不回手,就太不像王爺了。

謹言靜望文師父,許久,他那雙飽含智慧、讓人信任的眼神,說服了她,她點了下頭。

文俱翔也跟著點頭,撫撫銀白色長須,笑道︰「王爺在發脾氣,見了我,大概只會更火大,我先回去,你好好進去安撫王爺。」謹言飛快轉身,一見侍衛和總管拉著涂詩詩出門,便迅速奔進屋內,顧不得滿屋子的髒亂,她跑到壢熙身邊,在他耳畔道︰「王爺,我帶你去找雅雅。」壢熙飛快抬頭,對上謹言的眼,他果然押對人。

當啞婆婆時,就覺得謹言不是普通侍女,她肯定是壢熙身邊重要的人物,很好,她的確知道雅雅在哪里。

他笑了,燦爛明亮的笑容讓謹言微微一怔,原來王爺也會笑?跟在王爺身邊多年,她未曾見王爺真心笑過,原來他一笑,冷冽寒冬會轉變成暖暖春陽,枯草逢春,萬物欣欣向榮——壢熙不知道謹言被自己的笑容給閃昏了頭,一把拉起她的手。「快走吧!」謹言看著手腕上的五根手指頭,文師父沒誆人嗎?王爺——真的沒失憶?

王爺向來不愛人近身,他好潔、嚴謹,行為舉止處處規矩,他是連一句多余的話,都不肯教人四下傳說的呀,可是現在的他,卻像變了——站在窗前,茵雅偏著頭,望著屋外。

這是一間還算寬敞的宅子,外頭的院子沿牆種著一排桂花,左手處有一個小小的水塘,如今桂花盛開、滿院寒香.清水淙淙,一庭秋色,使人精神為之一爽。

她身子好得差不多了,謹言每隔幾日便出現一回,除了帶來吃穿物品,還帶來一名廚娘和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婢女銀月陪她,廚娘王嬸是個三、四十歲的婦人,老實、可靠,做的家常菜清爽可口。

銀月那孩子臉圓圓的、一臉聰明相,做事俐落,很愛講話,成日里吱吱喳喳說個不停,有她在,日子倒也沒那麼寂寞難捱,她很想念婆婆,但明白現下的狀況,這輩子是再也無法與她見面,不過至少知道婆婆在王府里衣食無虞,她就安心許多。

端風和立羽是謹言留下來保護她的人,端風不愛說話,立羽倒是笑口常開,兩個都是高個頭,精壯的身軀、炯炯有神的雙眼,可端風臉上有一道長疤,從額頭經過鼻梁直達右臉頰。

幸好傷口還算淺,不至于皮開肉綻、沭目驚心,每回見到端風,她總會想起壢熙,他也有一道傷,只不過短一點,在眉間額際,那道傷是在戰場上拉出來的,比起端風的,猙獰得多。

那次他受傷回宮,她見到那道疤時被狠狠地嚇一大跳,然後她在他眼底看見受傷。

當時有穿鑿附會之人說,那道傷壞了壢熙的帝王相,就如同項羽,兩個耳洞讓他注定四面楚歌,敗在劉邦手下。

當時的他還那樣年輕,心底肯定很難受吧,總說壢熙傷她,可她也在不經意間,傷他很多回吧。

相較起端風,立羽像個翩翩公子,若不是露了那麼一手,誰曉得他身懷絕技武功?

那回,樹上有個被母鳥遺棄的鳥窩,夜里小鳥餓得吱吱喳喳叫不停,擾人清夢,一大早銀月就爬上樹,想把鳥窩給摘下來,沒想到腳下不仔細,整個人從樹上往下墜。

就那麼一個輕巧縱身,也沒看見立羽怎麼動作,嚇得四肢僵硬的銀月就穩穩地落進他懷里,銀月松了口長氣後,念一聲阿彌陀佛,從此老拉著立羽喊貴人。

銀月是不太介意自尊心的,她壓根兒不在乎拿熱臉去貼人家的冷,一得空就扯著端風、立羽說話,說家里、說父母親、說街上听來的八卦消息,非要逗得他們應上幾聲,才肯放人。

平時,端風、立羽總會留下一個,守在她屋子外頭。

茵雅明白,他們是怕她走出門、惹事端,她不曉得壢熙心里是怎麼想的,不過她比誰都清楚,「陸茵雅還活著」這件事,將會是壢熙的致命傷,所以不需要人看守,她也不準自己離開小屋半步。

茵雅在心底猜想,壢熙應該會送她出京城,她離京城越遠,他越是安全。

只是離開了這里,往後——輕抿下唇,她微蹙雙眉嘆了口氣,未來,前途茫茫啊——謹言每回出現時,總會讓隨行的人守在大門外,然後與端風、立羽進屋密談。

她明白,他們之間的對話不能讓自己知悉,可——唉,也對,不管是王府或是壢熙,都與她再無關系。

眼前,她能做、必須做的,是等待,等待與那個男人斷卻最後一絲聯系。

走到梳妝鏡前,看著里面的自己,慘白的愁容,寡淡得如一汪悵然的死水,她早已不復當年的青春美麗,是呵,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可惜嗎?哀怨嗎?並不,女為悅己者容,從此再無悅己人,何必傷心朱顏凋零。

「端風、立羽,進來吃飯吧!」銀月端著托盤走進屋里,把菜布好後,就探出頭喊著門外的兩個門神,茵雅回過神,走出內室,看著滿桌菜,今天是什麼節日,怎擺弄得那樣豐盛?

端風、立羽他們當然不會進來。

茵雅微哂,走到桌前,發現銀月沒放棄,跑到外頭、拉著他們東扯西扯。

「一起吃吧,今兒個是臘八,大伙兒該聚在一塊兒吃臘八粥的,連王嬸都趕回家里同孩子家人吃飯了呢,咱們可不能放夫人一個人孤伶伶吃飯。」茵雅淺笑,等著听銀月怎麼說服他們。

「咱們都是沒爹、沒娘、沒親人的可憐人,有節日理所當然要聚在一起互相安慰,就算不想安慰我,至少也安慰安慰夫人吧,謹言姑娘不是交代了嗎?夫人沒了家,很可憐,要咱們多陪陪她——」可憐人?原來陸茵雅終有一天,也成了可憐人。

堂堂的陸府千金呢,豈有今日,這叫什麼,人算不如天算嗎?

苦澀一笑,銀月沒說服端風、立羽,倒是先說服了她。

她走出屋外,筆直走到端風面前,定定看著他的臉,她不讓自己露出半分畏懼眼神,因為,那樣的眼神曾經傷害過一個男人。

「銀月說得好,都是沒爹、沒娘、沒親人的,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今夜,就讓咱們同醉一宿吧。我立誓,絕不在這樣的夜里,讓你們對主子難交代。」端風轉頭和立羽互望一眼。

多日相處,別人不明白,他們還能不懂,陸茵雅根本不是個惹事人物,倘若真想惹事,她就不會在緊要關頭跳出來,替王爺平息這場風波。

她對王爺是實實在在的真心,即便王爺對她——立羽朝端風點頭。

端風率先走進屋里,茵雅、銀月隨後,立羽在最後頭進門。

見他們同席,銀月樂得呢,她一面擺碗筷,一面說話︰「夫人,您教教我念詩吧,您兩句什麼淪落人的,他們就乖乖進屋,不像我,講到喉嚨都啞了,他們睬也不睬我一下。」茵雅輕笑,低頭夾菜,她不想為難他們,不想提了他們回答不了的問題,可她不提、銀月提了。

「端風啊,我們什麼時候才可以離開這里?」端風停箸,望向茵雅。

以為是她授意的嗎?茵雅搖頭,說︰「不要理會銀月,你可以不回答。」

「什麼不理我,夫人,您得站在我這邊。是謹言姑娘自己跟我講,再過不久,就要送我們出京的。謹言姑娘說,在裎縣有個大宅子,房子美的不得了,我們搬到那里後,就可以和夫人天天上街,不必像現在哪里都去不了。」她嘟起嘴,夫人不打緊,可她都快要悶壞了。

茵雅失笑,連謹言都被她磨得不得不多話,這丫頭,本事真大。

端風沒應聲,立羽說了,「主子尚未吩咐——」茵雅明白,急急阻止他。「別回答,主子不想你們說的,半句都別提,今天晚上共餐,為的只是團聚,沒別的多余意思。」她舉盞,以茶代酒,敬眾人一杯,仰頭,飲盡。

「干麼這麼小心。好嘛,不問就不問,那咱們聊聊家里事——」銀月話沒說完,端風、立羽像听見什麼動靜似的扶桌起身,抽出腰間佩刀,飛身竄出。

是誰?誰會在這樣的夜里出現?茵雅想破腦袋,也推敲不出一個答案,難道是——皇後知道她沒死?

心猛地一沉,她起身,企圖躲進內室。

「夫人!」銀月沒見過這陣仗,嚇傻了,就在此時有人動作很大的推開了門。

茵雅直覺回頭,一轉眼,視線遇上那個人——那個把她從池子里救出來,她的心就此遺落在他身上的男人,那個眉間額際有道猙獰疤痕、她卻讓他難受傷心的男人,那個她愛了一輩子、卻也怨了一輩子的男人——傻了、呆了,她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壢熙。

為什麼要出現,他不曉得這樣子有多危險,他不知道暗地里有多少雙眼楮盯著他,等著抓他的把柄?

他們之間,不是已經在那杯毒酒之後,一點關系也不復存了?他們不是早該——斷得干干淨淨?

她張口結舌,明明有那麼多的話想問,卻半句問不出口。

與茵雅不同,壢熙在看見她那刻︰心暖了,像有人在胸口處放進暖暖包,像在寒冬里穿了發熱衣,像地球大逆轉,冬天突然變成夏季。

然後他揚起了一個很大、很燦爛、很耀眼,會把冰河融解、把冬變成夏的笑臉。

還好,還好她安然無恙,還好龍壢熙在最後關頭決定救她,還好皇帝的鴆酒沒有毒死她,還好他有機會改變他們的前世今生——還好、還好——茵雅發呆發,他怎麼能那樣對她笑呢?

知不知要切掉一段感情是多麼的艱巨,她得下定多大的決心才能強迫自己喝下那杯毒酒,將兩人之間清除得一干二淨?他怎能那樣笑,知不知那樣的笑會怎樣烙在她腦子里,永世不清?好過分的男人,他怎麼可以對她那樣笑!

「雅雅,你好嗎?」壢熙向前一步。

簡短五個字,她像落入時空陷阱,一下子掉回到她八歲時。

那個時候,他還沒上過戰場,她還是人小表大,隨時隨地想要伸展雙臂站在他身旁保護的小女孩,他——便是那樣喚她的。

雅雅——雅雅——淚水就這樣,在眼底凝結成滴,然後一個眨眼,翻了下來。

她的淚灼了他的心,他又想把龍壢熙抓來毒打一頓了,不過是簡短五個字,她竟然感動成那樣。

一個沖動,他奔上前,緊緊地、緊緊把她摟在胸前。

雷,打在她心上、也打在她耳膜里,時空仿佛靜止般,將兩人定在這里。

茵雅搞不懂發生什麼事,也不想弄懂,只想著,就這樣,一天、一月、一年、百年——讓她在他懷里,成石成木,成千年望夫石——淚無聲無息地落著,滿肚子的委屈爭先恐後,仿佛找了宣泄口。

他可知道經歷過一場生死,她已決意放下相思,已決定看淡情愛,笑看人生自是有情痴。

可他,一個動作,就把她看淡之事濃烈了起來,再次讓她一日不思量,攬眉干度。

不公平!他不該出現的,相見爭如不見吶。

用力咬唇,她逼自己推開他,背對。

他心疼著,他怎會不曉得她心中波濤洶涌,被龍壢熙那樣對待,如果是現代女子,不會只是推開,還會再加上一個鏗鏘有力的巴掌。

「對不起。」他的聲音自身後飄來,她的淚水掉得更凶。

他于她,怎是對不起可以輕易解釋,他的無心無意,她的錯付真心,他的冷默孤絕,她的悲愴哀慟,怎麼、怎麼能夠用對不起三字帶過。

他繞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肩膀,勾起她的下巴,再次說︰「對不起。」她再次推開他的手,再次背對。

他不屈不撓,又繞到她身前,捧起她的臉。固執道︰「對不起。」看兩人僵持,謹言悄悄地帶上門,將房間留給兩人。

終于,在無數次背對再加上無數次對不起之後,茵雅問︰「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娶了你卻不愛你,對不起用別的女人傷害你,對不起輕看你的心,對不起我當了世界上最壞的丈夫,對不起在危難的時候,不能挺身保護你,還要你為我犧牲名譽性命,對不起我應該展開雙臂,擋在你身前,像你為我做的那樣,對不起——」他現在是龍壢熙,他要替之前的他道歉,撫平她所受的情傷。

他的對不起讓她淚水奔流,滑落的淚滴,淌出了真真切切的哀慟,這是做什麼呀!都這個時候了,他還不肯放過她。

不懂嗎?陸茵雅已從皇家玉牒除名,她與他此生不能、來世不期,縱使相逢應不識︰她的人生與他的人生已然擦身而過,再無交集,他怎能用那麼多的對不起,圈綁起她的心,讓她放不下、舍棄不了?!

硬起眼神,她哽咽凝聲地說︰「我不要你的對不起。」他點頭,是啊,對不起怎麼能解決一切。他再次擁她入懷,無視于她的掙扎,徹底耍賴到底。

「對,你千萬別要我的對不起,你得要我的彌補。往後每一天,你別再愛我了,由我來疼你、愛你,等我把虧欠你的感情一點一點彌補起,等到你覺得我給的,和你付出的一樣多了,再把心交到我手中。」這些話,只有二十一世紀偶像劇里的男主角會輕易說,他說了有點惡心,但為了挽回這個女人的感情,他不介意反胃。

「你——」茵雅抬眼望他,這個男人是她嫁了三年的龍壢熙嗎?他怎會對她說這樣的話,怎會表現出這樣一副深情樣貌?是她的犧牲感動了他?

不要,她沒想過用一條命換得他的感情,她不要他的感激。

「很難相信我的改變,對嗎?」換了他,一個人性情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他也要懷疑起對方背後有什麼重大陰謀。

他淺淺笑開,拉起她的手,帶點半強迫地拉她坐到桌前,她沒反抗,那麼生氣竟然還不反抗?第一次,他愛死了古代人對女子的教育,三從四德啊,雖然真的很沒人權,但給了男人太多的自由和方便。

「听說,我被下毒,一種被下在洗澡水中,叫做紅凝香的毒。」

「下毒?!」她驚懼地抬眼看他。怎麼會,她以為自己認了罪,他便會一帆風順,沒想到,皇後還是不肯放過他,怎麼辦,未來他還要踫到多少險阻,才能坐上那把龍椅。

她的焦慮和關心之情滿足了他。

他繼續往下說︰「那個毒讓我武功盡失、全身癱軟無力,下毒者趁機把我的頭按入水小,企圖將我溺斃,幸好李公公發現得早,把我救起。但我傷了腦子,我遺忘許多人、許多事,但是,我記得你——騅雅,一個擋在我前面,個頭很小,卻抬頭挺胸,替我擋去惡意的小女孩。

「雅雅,我記得你,記得我跳進水池里救你,那個時候,我心里有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很興奮,興奮自己終于可以保護你,而不是一味的讓你保護,雅雅,從現在起,我會盡所有的力氣保護你、愛你。」他的口氣像發誓似的,他要說出龍壢熙的心情,替他繼續守護茵雅。

茵雅臉上有點呆氣,她憨憨地望著他,試著整理他的意思,意思是,他忘記楠楠、忘記詩詩、忘記他屋里的一大堆女子,只記得那個在他身前張開雙臂的雅雅?

意思是,扣掉中間他們發生過的那一大段,他心底其實愛過她?

心在猛烈撞擊著,一下比一下大聲,這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嗎?

但——怎麼可以,她已經是死去的女人,而他,將是未來的東宮太子,她的存在,只會礙他的帝王路呀。

因為喪失記憶,他便不再懂得權謀算計嗎?

他了,她可不傻,她比誰都清楚,他的彌補將會給他自己帶來多大的危機。

壢熙見到她還是望著他,那樣專注、那樣情深意切,讓他的心一點一點歡樂起來,他握著她,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前,緊密貼合。

「你還不確定我的心嗎?沒關系,不要多想,你只要用心去體會,用眼楮看我的所作所為,用耳朵分辨我的話是真是偽,其他的事,全交給我。」他要盡一切力量讓她放膽再愛上龍壢熙。

她幾乎被說服了,如若不是還殘存那麼一點點的理智,她幾乎要被他的動人言語說服,忘記橫在兩人中間的,不只是信任或不信任,還有更多數不盡的問題。

她想開口,但他阻止了她。「交給我,所有的麻煩。」初來乍到這個世界,他慢慢認識皇權,民主自由的世紀已經離他很遙遠,在這里,生存是件重大工程,尤其在龍壢熙身處的位置上。

文師父尚未對他講解太多,但公孫毅已經或多或少讓他了解眼前情勢。

他明白雅雅的憂心忡忡,不過,他是個充滿自信的未來人,他深信自己可以解決所有困難,只不過,需要給他一點時間。

端起碗筷,他不給雅雅時間胡思亂想,一揚聲︰「外面的,不要偷听,快點進來吃飯。」今天是臘八,但他要把它當成除夕夜,是龍壢熙與陸茵雅重建感情的團圓夜。

書房里,壢熙、公孫毅和幾個謀士對坐桌前。

王爺失憶了,可朝堂事不會因為王爺的失憶停止不前,王爺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弄清楚自己的立場與定位,因此這陣子他們幾個夜夜都進書房,替王爺惡補當前情勢。

壢熙看著這群人,眉心微微攏起,龍壢熙比他知道的更具心計,他確實對那把龍椅很感興趣,就算白虎事件不是他所圖謀,但他背著皇帝做的事,還真不少,也難怪皇後一心一意培植的九皇子壅熙會將他視為眼中釘,肉中刺,非將他斗垮、拔除不可。

這次的白虎事件,肯定出自壅熙之手,至于那個泡在浴白里的毒物,八九不離十,也與他月兌不了關系。

「我認為九皇子經過此事,應該會消寂一段時日,不敢再大張旗鼓暗算王爺。」一位身穿皂袍的謀士說道。

「難道我們就這樣等著,等他下一次行動?這回九皇子連毒藥都敢用了,他根本是有恃無恐,算準皇上拿他韋氏無可奈何,倘若再來一回——」身形略瘦的謀士重重嘆口氣。

鮑孫毅看著不發一語的壢熙,有心試他一試,故意問︰「王爺,依您所見——」壢熙抿唇一笑,心知公孫毅是在測試他的能耐,他無心顯山露水,但眼前,龍壢熙的兵權已被皇帝收回,職務也因為受傷失憶,暫時解除。

閑賦在家的他,吃飽沒事,翻了翻府中帳冊,一不小心發現,龍壢熙是個不懂理財的家伙,雖然還不至于喊窮,但再過一段沒事可做的日子,就當真要進宮向他家父皇伸手了。

一個無錢又無權的王爺,有的也就是身邊這幾個智囊團,若連他們都不能收服,接下來說不準,他真的會成為「閑」王。

壢熙掛起一抹洞悉笑意,回應︰「你們怎麼會認為皇上『無可奈何』?此次事件,韋氏已充分暴露其野心,皇上還能隱忍不發、按兵不動,只證明了一件事,後頭有更大的布局,且這個布局牽連甚廣,需要時間妥善安排。」壢熙幾句話,讓公孫毅亮了眼眸,他松口氣,幸好,失憶並沒有影響王爺太多。

「此事硬要攀上韋氏太牽強,也許那只是九皇子覬覷太子之位所制造出來的兄弟閱牆。」皂袍謀士說道。

「我倒不這麼認為,你們都說九皇子平庸,一個平庸之人,怎能想出如此計策,再者,他憑什麼策動禁衛軍?後頭肯定有韋氏勢力插手。」他不信事情這麼簡單,就算壅熙是韋氏屬意扶持之人,但壅熙才幾歲,他們有的是時間慢慢雕琢,讓他有本事、有能力登上皇帝寶座,根本不需要冒這麼大的險,在皇帝壽辰搞上這麼一出粗制濫造的戲碼。

他認為此事後頭與韋氏絕對月兌不了關系,只是他還沒有充分證據來證明,那個關系到達哪個層級。

「那麼接下來,我們應該怎麼做?」

「繼續搜羅韋氏大小闢員貪污的證據,那些東西可以在緊要關頭踹他們一腳,另外——」他忍不住一笑,奸商臉上身。

「另外什麼?」

「先生說,九皇子經過此事,應該會消寂一段時日,而消極地等待他們下一波行動,似乎也不是聰明的做法,所以——最好的防衛是攻擊!」

「攻擊?怎麼做?」他的話挑起了眾人的興趣。

「听說,九皇弟在內務府污了不少銀兩——公孫先生,能否請你找文師父一起過來,咱們好好討論討論,如何把本王送進內務府。」

「是!」公孫毅低頭遵命,嘴邊忍不住泄露出一抹笑意。

好樣的,失憶于王爺何奈,這會兒,輕看王爺的九皇子和皇後要倒大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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