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為妾 第五章 兵法(2)

「女乃女乃。」

楊如瑄抬眼,就見她那從頭淡漠到底的相公,起身朝盧氏的方向走去。見狀,她二話不說上前讓他搭著她的手腕,猜想這麼做比較不會惹惱他。

這個小動作教盧氏一雙精爍的眼眸柔和了許多,直覺孫子這回親挑的妻子還挺像樣的。

「元兒,坐著就好。」在孫兒的手輕挽著自己時,盧氏憐惜地輕拍了兩下。「咱們坐,都坐。」

「女乃女乃,先坐這兒吧,孫媳先把這兒打理干淨,要不扎傷腳可就不好了。」楊如瑄見她往主位去,看似溫婉地提醒著,但提醒的其實是剛剛柯氏的所作所為,還有婆子丫鬟仗勢欺人的行徑,可千萬不能重提輕放就罷。

她不為自己,也要替自個兒的相公討點公道。

欺負新媳,素來是婆婆給媳婦的見面禮,但是下人跟著幫襯,壓根沒把在場的樊柏元看在眼里,可就太過欺上犯下了,要是姑息下去,天曉得這些下人會因柯氏大膽成什麼德性。

盧氏見一地上的茶漬碎瓷,銳利的眸一抬,對著柯氏身旁的嬤嬤丫鬟問︰「怎麼,碎了一地狼籍,這幾個下人是手殘腳瘸了,連這點事都不會辦的話……媳婦,該怎麼發落就怎麼發落,不需要強帶在身邊蝕米。」

柯氏聞言,趕忙發派工作,幾個婆子丫鬟三兩下就把地上給清掃干淨,效率好得教楊如瑄咋舌。

「娘,這兒坐。」柯氏佯裝熱絡地挽著盧氏坐在主位上。

「既然手腳這般俐落卻放任一地狼籍,分明是偷懶……依我看,婆子們全都降半餉一年,年輕的丫鬟全遣出府,既然為奴又不想干活,那就賣至青樓吧,媳婦作何想?」盧氏接過楊如瑄奉上的茶,淺啜了下,字面上是詢問,可是誰都知道,盡避掌內務的是柯氏,但長輩在此,豈有她置喙的分。

就見柯氏勉強地擠了個笑。「娘這決定,甚好、甚好……」

柯氏話落,幾個丫鬟全嚇得當場彬下。

能在柯氏身旁當差,只要事事合著她的意,吃穿用度簡直就是比照一般人家的小姐,如今被遣出府事小,頂多是沒肥缺,但要是轉賣青樓,人生就毀了。

楊如瑄微揚起眉,沒想到盧氏出手竟這麼重。原本她是打算小小教訓一下,讓這幾個丫鬟收斂點,沒想要害人家淪落青樓。

「女乃女乃,侯爺的梅貞院缺了幾個人,要不賞給孫媳可好?」楊如瑄軟著語氣道。至少先把人帶到她的地盤上,日後要怎麼發落再說,總不至于淪落到青樓。

盧氏睨了她一眼,將她的心思看在眼里。「也成,但你可要好生管教。」

「孫媳明白。」楊如瑄欠身,看向跪了一地的丫鬟們。「還不謝謝老夫人。」幾個丫鬟聞言,忙疊聲喊著謝謝老夫人。

盧氏揚了揚眉,直覺得這孫媳倒是挺懂得做人的,面子都給她做足了,噙笑著要身旁的嬤嬤取出一只木匣。

「如瑄。」盧氏輕喚著,從木匣里取出一只翡翠手環。

「女乃女乃。」楊如瑄看著她手上的翡翠手環,雖說對玉沒多少研究,但見這手環通體翠綠,無一絲雜質,透光時濃綠柔和,一看就知道是上等的翡翠。

「這手環是樊府的傳家之寶,世代皆傳給樊家長媳,如今就當是女乃女乃給你的見面禮。」說時,已一把拉過楊如瑄的手,微微使勁套進她的皓腕。

盧氏這個動作教柯氏快要將一雙眼給瞪凸了,更讓甚少開口的樊柏元錯愕。只傳給長媳的手環並沒給柯氏,反倒是給了楊如瑄,這于情于理都不合,但樊家老夫人的打算誰能置喙?

「可是女乃女乃,這手環太貴重,孫媳……」楊如瑄嚇了一跳,沒料到自己竟能得到這樣的見面禮。

「收下吧,這可是樊家嫡長媳才能收下的禮。」話極輕柔,字里行間卻藏著警告。嫡長媳幾個字讓柯氏面色如土。

「謝女乃女乃,孫媳一定會好生珍惜。」

「好了,今兒個要回門,早點去早點回來。」

「是。」

「記住,只要你能全心全意地照料元兒,不管你要在這府里做什麼,我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反之……你心里有底。」盧氏起身時,在楊如瑄耳邊低語了幾句。

「孫媳明白。」楊如瑄漾笑道。

盧氏看著她沒半點心眼的笑,那般淘氣又討喜,不禁看向一旁面無表情的孫兒,心中納悶,若孫兒不懂她的好,為何要娶她?

回門,第一件事就是先準備好回門的禮品。

原本那些禮品應該是要樊柏元準備的,但是回梅貞院時,他卻兀自若有所思地垂眼不語,楊如瑄見狀,不禁慶幸早在自己出閣之前,就已經先將禮品準備好,待會便讓杏兒把禮品取出,這樣回楊府才不會讓他丟了面子,還讓家人以為自己過得不好。

回過頭,杏兒和蜜兒已經將早膳給端上桌,而樊柏元打一開始就坐在桌邊,似乎沒有用膳的打算,她不由湊向前去,一見桌上非常清淡的幾道菜,不禁愣住。

她側眼望向杏兒,杏兒壓低嗓音道︰「少夫人,樊府這兒各院有各院的廚房,也可以到大廚房去拿膳食,但默言說侯爺不吃大廚房的膳食,總是要默言在院落里的小廚房備上幾樣菜……食材真的不多,調味料更是少得可憐,我……」巧婦難為無米之坎,她真的盡力了。

楊如瑄皺著眉,尚未啟口便听樊柏元譏誚地道︰「這兒的膳食要是不合你的嘴,你可以差丫鬟到大廚房拿。」

「不,侯爺吃什麼,我就吃什麼。」她不以為意地在他身旁坐下,拿過他的碗筷,不需要他吩咐便自動地喂起他。

她只是以為柯氏背著盧氏欺凌他到這種地步罷了……看來是誤會一場。

「本侯爺要你喂了嗎?」

正夾了口菜要喂他,卻听他微惱的開口,她愣了下,還以為他看得見,再仔細一看,原來他的手就擺在桌上,像是找不到自己的碗筷。

「我無意冒犯,我以為侯爺很習慣旁人伺候,所以就順手喂侯爺,侯爺要是不喜,我就把碗擱在這兒。」她輕輕地將碗擱在他的手邊,讓他可以察覺。

「要是你這般有奴性,讓你喂又有何不可?」他嘴角掀了掀,滿是壞意的笑。

「當侯爺的奴又有什麼不好,」她壓根不在意,一面細心地喂著,一面注意著桌上的菜色,暗記下他的喜好。「侯爺盡避差遣便是。」

「本侯爺豈敢,就連院里要丫鬟的事都沒過問就自作主張,本侯爺豈敢冀望你。」他哼笑。

「是我自作主張了,不過我有我的用意。」一來梅貞院沒有多余的人手,灑掃就麻煩了,二來要是能養幾個可用之才,便可以省下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能有何用意?」

「不過是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

「攻其不備,出其不意?」他微愕地接下她未竟的話。

她先是一愣,而後想想也對,他可是征戰沙場的武將,這《武經七書》里的東西他怎可能不懂。

當初勤哥哥拿了《武經七書》給她時,她真的很想哭,直覺得艱澀難學,但最後倒是看得入迷了。

「你拿兵書對付二娘?」他有些難以置信,她竟然懂兵法,一個姑娘家看兵書做什麼?再者,她真看得懂?如今想來,女乃女乃會出現在大廳,敢情就是她使的計?

要真是如此,她可真是與眾不同。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小心為上。」

「小心為上?你把樊府當成什麼了?」盡避對她看得懂兵書,甚至可以理解使用這點他有著微微的欣賞,但還不足以讓他撤下心防。

她笑笑帶過他刻意的譏諷。「抱歉,我逾矩了,不過侯爺懂得真多,不知道侯爺懂不懂‘無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這話的意思?」

樊柏元望向她,心底微有笑意,旋即又被自己這突如其來的心緒給震懾住。

他這是怎麼著?竟因為她能與自己談論兵法就心喜,再者,她說的那句話其意是不期望敵人不攻打,但必先擁有敵人不敢輕啟戰火的條件,也就是她正拐彎抹角地告訴他,人不犯她,她不犯人,但她會先培養實力,任誰都不敢挑釁她。

想起柯氏在廳上,當著下人的面逞盡威風,又因為女乃女乃到來而顏面盡失,若這是她的手筆,那她確實是相當有計謀,然而敗筆就在收下那幾個丫鬟。

到底是她有婦人之仁,還是她另有打算?

而眼前他要是故意不回話、不吭聲,她又要如何突破僵局?他突然有點興味,想和她斗上一斗。

他耐心等著,然而沒有半點聲響,突地,楊如瑄離席。他有些微愕,難道就此打退堂鼓?這豈不是太無趣了。

一會,又听見她踅回的腳步聲,還未啟口,他便聞到一股辛香味和一種說不出是臭還是香的氣味。

「侯爺,抱歉,我一早有吃辣柿的習慣,這味道你會討厭嗎?」

「辣柿?」

「用西紅柿做的一種醬菜,其中還加了好幾味食材,不過是獨門秘方,我不能跟侯爺透露太多。」楊如瑄拿湯匙從小甕里挖出一瓢擱在碗里,光看著就覺得食指大動,口水快要滴下來。

樊柏元眼皮一抽,好厲害的轉移話題,就這麼打破僵局也是種法子,最重要的是她的語氣沒有半點怒氣,甚至還噙著笑意。

「啊,好好吃喔!」楊如瑄以白飯配著辣柿,那酸辣帶甜的滋味在她的舌尖上轉了一圈,落進了喉底,在心間暖成一片。

「真有那麼好吃?」那低呼的感嘆聲太真實,再鐵石心腸的人都會被勾引。

「真的,這可是我女乃女乃的獨門醬菜,保證吃過一回就上癮。」楊如瑄很大方地將小甕擺在桌上,舀了一口準備擱到他碗里。「侯爺要不要嘗嘗?」

「一口就好。」

「好。」她以飯包覆著一小湯匙的辣柿,送到他嘴里。

他微皺起眉,直覺得這味道入口真是有股臭味,本想要吐出,卻發覺這醬味和白飯混合成一團難以形容的味道,酸中帶辣,辣中帶甜,那猶如腐魚的臭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極為清爽的西紅柿氣味。

「好吃吧!」她噙笑道。雖說他沒表情也沒開口,但只要他沒吐出來,她保證他肯定會上癮。

「……尚可。」

「侯爺要是喜歡,待會回門時我再跟女乃女乃多要一點,對了,你要記住,要是回去遇到我勤哥哥,你千萬不要跟他談起任何有關書籍的事,不管是武經還是四書五經,全都不要,切記。」

听著她笑語吩咐,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很想看她的臉。

仔仔細細的,用他的眼,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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