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獸公子的賭約 第9章(1)

最終樊入羲劃著柳葉舟將兩人帶回岸邊,送進雅房,找來替換的干淨衣裳,送進晚膳,再把雅房的門從外頭封死,不讓好友再有機會趕卜希臨走。

桌上,擺著六菜一湯,碗一對,筷也一對,兩人對坐著,默默無語,唯有桌上的燭火緩慢地垂下燭淚。

「……干麼不說話?」長發披落的卜希臨看著他問。

同樣長發披落的文世濤嘆了口氣。

「不要光會嘆氣,你要耍凶狠就殘忍到底,如果不是無情的人,就不要裝冷漠。」她有些沒好氣的道。「我認識的七彩,雖然有點淡漠,但情深義重。」

「那是七彩,不是文世濤。」好半晌,他幽幽道。

「有什麼差別?」

「七彩沒有文世濤的記憶。」

「那又怎樣?」

「七彩可以愛你,文世濤不能。」

「為什麼?」

他攢緊濃眉。「你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到底是想要知道什麼?」

「我要知道你為什麼愛我卻又不要我!」她拍桌站起,然後緩步走到他身旁。「七彩可以愛,你不能愛,可是你擁有七彩的記憶,你還記得愛我的心情,你為什麼狠心不要我?給我一個足以說服我的理由!」

「你……」他表情痛苦地看著她。「為什麼要折磨我?」

「我逼你什麼了?不過是要你說出實話而已,有這麼困難?」

「因為我的眼楮。」他閉上眼。

卜希臨怔然。「你……你何必把朱大爺說過的事給擱在心上?」她記得朱大爺找碴那天,說過天水城里有著關于異瞳的傳說。

「那並非傳說。」他沉聲反駁。

「只是傳說。」她堅定道。

「不是!打從我有記憶以來,只要和我牽上關系的,沒有一個有好下場!」他突地暴喝,像是將藏住的傷痕狠狠揭開,才驚覺愈合的只有表面,底下其實腐爛化膿得厲害。

卜希臨小嘴緊抿著。「胡扯,我一點事都沒有。」

「你的臉都毀了,還說沒有?!」

他話一出口,卜希臨才恍然大悟。原來他的冷漠無情,只是為了要保護她。

「只是毀容而已啊。」她壓根不覺得皮相有什麼重要,更不覺得異于常人有什麼可怕。「我是為了自己、為了我所愛的人而活,別人要怎麼指指點點由著他們,我根本不在乎。」

她向來活得坦蕩。

「那是你不知道,我是怎麼活過來的。」他的表情痛苦扭曲著,回憶對他而言是一張用黑暗織就的網,將他團團包圍,困得他喘不過氣。

「你說。」她在他身旁坐下,雙眼堅定地直視著他。

文世濤神情淒惻,斟了一杯酒,端在手中,才輕聲說起關于自己的一切。

文家原本並不算富戶,是打從他出生之後,生意才開始做大,但也是自那時候起,家里人陸續染上怪病,而且急速亡故,再不然就是死于意外。

短短三年,文家人口竟銳減大半,于是文家人開始追究原因,發現一切皆從他出生之後而起,本來被捧在手心里疼惜的天之驕子一夕之間被打入地獄里。

他被關進暗無天日的房間,每天只能從門縫遙望天際,透過門縫听到外頭的聲響,沒有人和他說話,就算送三餐給他,也是放下飯菜就走,就算他喊破喉嚨,哭啞聲音,也沒有人理他。

他像是罪人,被囚在黑暗里。

听到這里,卜希臨水眸圓瞠著,想起初救他時,他常在睡夢中申吟「何必有我」……那種揉進憤怒的悲傷,她直到現在才懂。

「後來,我妹妹執秀出世了,文家更富裕了,家人視她為福神,而我是厄星,幾乎被遺忘,三餐有時會忘了送,天氣冷了也沒有暖被,我縮在角落,又餓又凍,我開始詛咒老天。」

卜希臨突地緊握著他的手。

他笑得自嘲。「有一天,執秀跑到房外玩,我便找她說話,幾次下來,她習慣跑來找我玩,我要她幫我找來鑰匙,好讓我可以逃出去。那時,我只想去找待我極好的小叔叔,所以爬上他院落的樹上……我明明看見執秀跟著我爬上樹,明知道危險,我還是棄她不顧,直到她摔到地上,一身是血……」

像是要給他力量,卜希臨一把將他抱住,不讓他孤單面對過往。

「後來,執秀被救了回來,卻再也听不見,身子骨羸弱的她老是在鬼門關前徘徊,但因為她,我終于不用再待在暗無天日的房間里……不久,我的家人開始因為各種意外死去,初時我嘗到某種報復的快意,然而到只剩下我和執秀時,我開始害怕自己。」

「那只是巧合!」她大聲道,像是要驅趕籠罩在他身上的黑暗。

「希臨,沒有那麼多巧合!文家原本有五房共三十七口人!現在只剩下我和執秀!」像是無法再隱忍那份鐫在骨子里的恐懼,他失控地咆哮著。

「照你這麼說,我爹娘生下我之後沒多久,就雙雙罹難而死,難不成那是我造成的?」她怒聲詰問。

「那不一樣。」

她深吸口氣,真想咬他那頑固的腦袋。「可文家還有執秀啊!」

「她出嫁了,而且原本的病都好了,就連耳朵也听得見了。」他不禁想,執秀的身子可以康復,就是因為她遠離了他。

卜希臨瞪著他。「所以,你現在要告訴我,如果我嫁給你,我就會死嗎?」

「希臨,我不要看到那一幕。」他雙眼泛紅。「是老天在處罰我,它看穿了我骨子里的劣根性,我天生就該活在黑暗中,不該走到陽光底下,我的存在只會帶給身邊的人不幸。」

「胡扯!哪有這種道理?別人待自己不好,難不成還要笑笑地感謝對方嗎?朱大爺欲置我于死地,我心里不知道詛咒他個千百遍,這是人之常情,老天爺才不會借此大作文章!況且,你也感到害怕和愧疚了不是嗎?」

「就算我害怕,就算我愧疚,全都于事無補,誰都不能改變我異瞳帶厄的命!」那該死的詛咒佔住他的,像是要處罰他孤老到死!

「我能!」捧著他的臉,她用力地親著他。「我能!我會讓你知道,我有多堅韌的生命力,誰都不能莫名其妙要了我的命!」

「……希臨。」他啞聲輕喃。

「所以,別在夜里再申吟著何必有我……我要你啊,老天不要,別人不要,你不要,我要!」她用力地抱住他,想要撫慰他不安的靈魂。

「不要……」他搖頭抗拒。

「文世濤,你為什麼不要?我明明就在你面前,你明明還愛著我,為什麼不要我?事情又還沒有走到最後,你為什麼這麼急著放棄?」她吼著,用盡全力摟緊他。「我不會有事,絕對不會有事!」

「希臨……」他垂放在腿上的雙手,緩緩環抱住她。「我舍不得你……」

他怕失去,也怕擁有,握在掌心的,不知道怎麼拿捏力道。

「舍不得我,你就要抓住我,怕失去我,你就要保護我,我會用行動告訴你,我會活得好好的。」像是在為他打氣似的,她拍著他的背。「我說你是七彩鳥,就是七彩鳥,那是希望,才不是災厄!」

擁著她,就像是抓住一線希望,她的存在可以安撫他日日惶恐的心,卻也同時提醒自己帶厄的命。

要與不要,真的是他可以決定的嗎?老天爺會不會再一次奪走他生命中的光?

「可是……我們分開會比較好。」假使相愛著但別在一起,這樣是不是就不會禍延于她?

她眯眼瞪著他。「文世濤,到底是別人隔離了你,還是你驅離別人?」

他不由得一怔。

「給我听清楚了,毀容就毀容,對我而言,這點小事根本是不痛不癢,我才不放在心上。」她哼著,環顧四周,仿佛這房里不夠明亮的角落正藏著魑魅,她正一一警告著。

「你不愛自己有張漂亮的臉蛋?」

听他的口氣漸緩,她垂眼瞅著他,皺了皺鼻子。「反正你送了我一箱玉化膏嘛,我加減用點,免得你討厭我的臉。」

「我怎麼可能討厭你的臉?」他抬眼,吻上她頰上的疤痕。「能夠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

他真的可以擁有她,不用擔心永遠失去她?他自問著,卻沒人能給他答案。

「當然幸福啦,我叫希臨,希望降臨,有我在,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全給我滾開!」她氣勢萬鈞,朝無形的黑暗咆哮。

文世濤聞言,低低笑開。

「你笑什麼?我說的可都是真的!」她努了努嘴。「雖說我爹娘在我出生不久就去世,可爺爺總說,還好還有我,否則他真不知道要怎麼活了。」

「爺爺是個好人。」

「可我對你好,不是因為我是個好人,而是因為我喜歡你,你到底懂不懂?這種話不要讓我說太多次,很羞人的。」她嘀咕著,小臉泛紅。

「我愛你。」他感動的響應。

卜希臨的臉紅得像是要燒起來,小手猛扇著風。「真是太羞人了,我餓了,我要吃飯。」

「說的也是,你舟車勞頓來到天水城必定是累了,吃飽早點歇著。」他將碗筷遞給她。

「然後呢?」她挑眉看著他。

「等我明天把丟掉的七彩鳥找到再說。」他嘆道。

「自作孽。」她哼了聲。

他笑而不語,一邊替她夾著菜,一邊想著明天要怎麼把七彩鳥給找回來。

一早張開眼,懷里溫熱的存在讓文世濤笑眯了眼,垂眼瞅著還在沉睡中的人兒,兩人的發絲交纏,體溫分享著,讓他嘗到了幸福的滋味。

和她分開時,他以為自己可以慢慢遺忘,但卻是愈想忘,記憶愈是清晰,如今,她就在眼前,不需要用回憶填補,就在他的懷里……

「唔……七彩,天亮了?」她發出沙啞嚶嚀聲,在他懷里尋找著舒服的位置。

「你再睡會。」他吻著她的額,卻覺得她的體溫似乎高了些,便以頰邊貼著她的額。

「希臨,有沒有覺得哪里不舒服?」眉一擰,他問。

「沒有啊。」她張開惺忪的眼。

「你的額頭有點燙。」

「……天氣熱的關系吧。」她不以為意地打了個哈欠。

「是嗎?」

拉開被子,他正準備起身,她卻抓著他的手,用撒嬌的口吻問︰「你要去哪?我也要去。」

「我要去找七彩鳥。」

「要不要我幫忙?」

「不用了。不過既然你已經醒了,那就一道去吃早膳吧。」

「早膳?」她又打了個哈欠,指了指窗外的天色。「應該是午膳了吧。」

文世濤一怔,才發現,原來自己睡了這麼久;才知道,原來擁著最愛的人入睡,就是最平凡的幸福。

他勾笑,將她輕柔抱起,親愛的廝磨一會,才稍作梳洗換裝,臨出門卻發現,門竟推不開。

「怎麼了?」卜希臨不解地看著他。「你餓到沒力氣了嗎?」

要不然怎麼會連門都推不開?

「有人把門給鏈住了。」他推著門,可以听到鐵鏈摩擦的聲響。

「怎麼會這樣?那怎麼辦?我們被困在里頭了。」

文世濤輕推兩下,看向嵌在牆面的門柱,二話不說,大掌一拍,門柱中間的小木榫掉了出來,旋即門板往外倒落。

「走吧。」他雲淡風輕地說,牽著她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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