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皇後(上) 第1章(2)

李彧炎一如往常,如入無人之境般地踏進明府。

愛邸異常安靜,今兒個沒有舞伶前來排舞,亦沒瞧見明世遠,也沒遇見上官凌,但他也跟不以為杵,直往後院走。

「小滿兒?」他踏過假山小橋,圓圓便瞧見一個女娃趴在地上,手里像是拿著什麼在啃食。

微眯起眼,他加快步伐來到她身邊,才發現她竟在啃土塊,他趕忙搶過,並用手挖出她嘴里的土,一把將她抱起時,驚覺她渾身冰冷,身上只穿著涼薄的中衣。

「嗚嗚……」明小滿一瞧見他,話還來不及說,眼淚就先噴出來了。

「小滿兒。」他拉開身上的披風,顧不得她渾身髒,還有多日未清洗的臭味,將她塞入懷里最暖的角落。「不哭,跟哥哥說,發生什麼事了?」

懊死的,到底發生什麼事?為何都入冬了,還讓她只穿著中衣在外頭走動,身邊居然連個丫鬟都沒瞧見!

「哥哥……餓餓……冷冷……」明小滿哭得抽抽噎噎,知擠得出簡單的字句。

「爹爹呢?」

「不知道。」

「凌呢?」

「不知道!餓餓……冷冷……」她冷得難受,不斷打顫,又餓得難受,渾身無勁,連抓著他的力氣都沒有。

李彧炎怒抿著領教分明的唇,緊摟著她,直往明府的偏廳走去。

還未走近,便听見偏廳里有著熱鬧的嬉笑聲,走近一瞧,便見一屋子的奴僕都圍在明夫人身邊,逗弄著那個初生的娃兒。

「明夫人。」他走入偏廳,正在蛻變中的聲音低啞偏輕。

「喲,李家公子回餃月城了?」明夫人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目光落在他懷里低泣的明小滿身上。

「這是怎麼著,都入冬了,還讓小滿兒穿著中衣?還有,你到底給她用膳了沒?為何我瞧見她在啃土塊?」李彧炎身形已抽長許多,儼然是個俊朗的少年郎,但此時神色冷冽寒,那股與生具有的威嚴和指紋的口吻,讓明夫人也怔了下。

然而,所有奴僕都看著她這主子,她又怎能在下人面前失了威風?

于是她輕咳一聲,「李公子未免管得太寬了,這是明府的家務事,合適輪得到李家公子置喙?」

微眯起眼,李彧炎隨即撇唇冷笑。「是嗎?既然李家管不了明府的家務事,那麼李家恐怕也管不了明府的家務事,那麼李家恐怕也不會再借任何銀兩給明府,免得明府老是借款不還,有朝一日,終會壞了彼此交情!」她奢侈成性,處處講究排場和品位,明叔叔的月俸根本供不起她這樣的花度,這兩三年來,已經跟他們家借度了數次,既然她都不知道要羞愧,他也沒什麼好顧忌的。

「你!」她惱得滿臉通紅。

「小滿兒在這里不受疼,本公子就帶回家中好好疼惜。」話落,他轉身便走。

一進府,李彧炎立刻要下人備上熱水暖茶,還有幾盤她最愛吃的糕點。

接著,顧不得她喊餓喊冷,先是一把將她丟進浴桶例,將她洗得干干淨淨,再找出幾件他幼時的衣裳,暫且替她換上,喂她熱茶,再喂她糕餅,瞧她吃得狼吞虎咽,他一時竟眼熱鼻酸得難受。

一個嬌俏的小娃兒,竟被冷落到這種地步,相較于剛出生的女娃,小滿兒儼然比家奴還不如,也莫怪他老覺得她日漸消瘦,壓根沒有這年歲的女娃該有的圓潤。

「哥哥,抱抱!」吃飽的明小滿朝他揚開笑面,唇下兩枚梨渦隱隱浮現,煞是可愛。

李彧炎垂眼揪著她,不舍地將她擁入懷里。「還冷嗎?」都三歲了,怎麼說起話來,總覺得她不像一般同齡的孩子?

他攢著眉,細究緣故。

「暖。」頭顱不住在他懷里磨蹭,舒服地窩著。

李彧炎由著她在懷里取暖,長指輕滑過她的頰,觸感依舊柔女敕細軟,可就少了那麼點豐潤,教他舍不得掐。

這念頭一浮上心頭,他猶如自深海中付出水面,更確定自己想做的到底是什麼了。

「小主子,爺回來了。」門外,褚善小聲稟告。

他心細如發,在門外沒听見小主子和隔壁明小姐的嬉鬧聲,便推斷明小姐八成是睡著了,于是可以放松了音量。

李彧炎直瞅著懷中人,看她卷密的濃睫輕眨,小手緊抓著他的衣袖不放,想了下,便說︰「褚善,請我爹過來一趟。」他不想再此刻起身,擾醒了她。

「小的明白了。」依舊是很輕的氣音,就連遠去的腳步聲半點都沒讓人听見。

沒一會,李旭淵輕手輕腳地推開了門,踏進屋內。

「小滿睡著了?」望著已經入睡的明小滿,他微勾笑意。

「褚善說的?」

「可不是?但他說的可不止這些。」李旭淵在他身邊的位置坐下。「怎麼著?怎麼把小滿給帶過來了?」

提起這事,李彧炎怒氣立即進現,將事情經過仔細地說了一遍,「也不知道凌在做什麼?向來總是和我搶小滿兒,今兒個卻沒見著他。」

「凌的父親去世了,所以你明叔叔到城里去處理他的後事。」倒了杯茶,他輕啜一口。「我回來得晚,便是到城南那頭去瞧瞧是否需要幫忙。」

李彧炎聞言,抿了抿唇,年少的臉龐微露復雜。「這可怎麼辦?凌這下子不是成了孤兒?本以為小滿兒的處境已經是差透了,沒想到凌的命運更是乖舛。」本來還打算在他隨爹離開餃月城後,要凌多去明府走動,保護小滿的,可如今他卻成了孤兒,都自顧不暇了,哪還有心思照顧小滿?

「小滿倒是不成問題,畢竟明夫人已經產下女兒,自然得要將小滿還給小妾教養。」瞧兒子听得一愣一愣,李旭淵解釋,「小滿是小妾生的。」

「……難怪!」他輕嘖了聲,神色更惱。

「正室未出,小妾先有,引起正室不滿,所以便將小滿過給正室,如今正室有了子嗣,自然更不會善待小滿。」瞧兒子听到最末,雙手緊握成拳的憤恨模樣,李旭淵想了下,試探地問︰「彧炎,你可認為咱們從商很丟人?」

「怎會?這天下終得要有人行商,才能讓皇朝真正的富庶,比起只會在朝堂上光憑一張嘴的官,咱們實質上所做的可多了。」

「說的好!」李旭淵贊許道,過大的音量卻讓兒子懷里的明小滿嚇得瞪大眼。

李彧炎見狀,忙哄著她,又拍又搖的,才讓她傻乎乎地又睡了下去。

「爹,小聲點。」

李旭淵看他寶貝得要命的表情,不禁微笑。這些年他很怕將兒子教養得傲慢,如今總算是放心了。「那麼,接下來,你想怎麼做?」

「爹?」李彧炎不解地看著他。

「彧炎,你可知道凌的父親是玄人?」

「……我知道。」當他瞧見上官凌額上的玄石時,並沒多想什麼,直到後來離開餃月城才想起,他和爹在外行走曾遇過玄人,而玄人最大的特征,便是在孩子尚幼時,在額間瓖入玄石,故稱玄人。

他們是一種古怪的民族,只知道從西方而來,沒有國家,沒有部落,幾百年來皆在中域、北域及西域一帶流浪,而所到之地,總會引起瘟疫或戰事,所以被各國視為不祥,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歡迎玄人。

不過,能夠落腳在餃月城,是玄人的福氣,只因餃月城是座商城,南來北往的幾乎是商賈居多,對玄人倒是見怪不怪。

「你明叔叔是個眼界和心胸都開闊的男人,所以容得下這個玄人妹婿。」

「我知道。」也正因為如此,他看待明叔叔的眼光不同了。

「听你明叔叔說,他要把凌帶回家中撫養。」

李彧炎猛地抬眼。「可明夫人哪可容得下凌?她連小滿兒都容不下!就算真將小滿兒交給親娘,誰能保證她們母女在明府里就不會受明夫人欺凌?在這種情況底下,凌又怎能有什麼好日子過?」

「所以,你想怎麼做?」

他這才明白,原來爹早已看穿他的擔憂。

垂眼瞅著睡得香甜,口水都淌濕他袖角的女娃,他不以為意地再拉過另一手的袖角替她拭去口水,接著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額上的鳳凰刺青。

「當年接生的祝嬤嬤說,小滿兒一生必定吉祥如意,上官叔叔說,這圖騰可以保佑小滿兒,可是我覺得這些都是假的,鳳凰根本就不是什麼祥獸,遠比不了在她身旁的我。」

揚起濃眉,李旭淵極富興味地注視著他。

「爹,假如鳳凰不會保護她,那麼就讓我來當她的鳳凰,讓我保護她。」李彧炎抬眼,年少的臉龐有著不可動搖的堅定。「爹,我要暫時留在餃月城。」

李旭淵狂喜地拍了一腿。「這就對了!商人言利,但也重德重義重仁!」看來真是他想多了,總以為他這個兒子霸氣太厲,說不準會孤傲過頭,往後落得剛愎自用的下場。

可如今看來,他這兒子重友憐妹,對下人賞罰分明,明是非識黑白,未來必定是宅心仁厚的商場霸主。

「爹,你小聲點。」李彧炎低聲輕斥,只因懷里的明小滿被父親的大嗓門嚇得不安微顫。

「好好好。」李旭淵努力壓下狂喜,壓低嗓音說︰「你決定怎麼做就怎麼做,這府里如何開支花度,全由你自行做主,馬市和商行你也得要多去走動,夫子交代的功課同樣要做足。」

李家做的是通域買賣,拿餃月城最豐美的各式谷物賣到西域各國,再買回珍貴的首飾、香料、織品和馬匹,在餃月城里有座屬于李家的馬市,更有數家南北貨商行,皆是每年皇室欽點的朝貢御品。

「我知道,謝謝爹。」

「只是,想要介入人家的家務事,也不是件簡單的事。」

「我知道。」

「要記住,想要牽掣對方,就必須有壓倒性的籌碼,讓對方不得不臣服在你之下。」李旭淵慈愛地看著他。「好比皇帝是應天而生的天子,他開的口,百官不能抗拒,誰都不敢造反,而你要做到的是,善用你所擁有的一切,軟硬兼施,讓所有人臣服于你,如此一來,才能保護你最珍惜的人事物。」

李彧炎揚開濃眉,緩緩勾笑。「爹,我明白了。」

看著懷中的明小滿,想起往後可以守在她身邊,他的心總算是安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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