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一夜無眠，章家樂還是起了一個大早，今天言聿曦去醫院探望爺爺，她必須一個人打發時間，雖然言聿曦派了一個女佣跟在身邊，可是又不認識，即便語言可以溝通，她也沒辦法跟對方閑聊打發時間。

時間很多，搞自閉待在房里很容易生病，那就找事情忙碌打發時間，而她最擅長的就是做蛋糕，不過她很快就發現，廚房是房間之外最私密的地方——閑人勿近，言家的廚子根本不容許別人窺探此地，不知道是否擔心工作保不住。

這種事若發生在章家老大身上，她肯定強悍的鳩佔鵲巢，可偏偏她是最沒出息的章家老二，只能模模鼻子閃人。

沒關系，言家別墅這麼大，昨晚因為夜色太深了，根本沒辦法看仔細，現在正好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好好欣賞一下，相信一定找得到她能夠參與的事物。

她仔仔細細的將別墅看了一遍，可是也發現，這里根本沒有她能夠插手的地方，別墅的佣人一听到她想幫忙，每個人的面色都很難看，是啊，他們當她是大少爺的未婚妻，怎麼敢讓她做佣人的工作？

怎麼辦？難道她只能像個傻子一樣坐在花園，發呆的度過一天嗎？

正在煩惱之際，她遇到了沈安妮。

「章小姐妳好，昨晚睡得好嗎？」沈安妮有禮的欠身道。

「不好，不知道是時差的問題還是我會認床。」她回答得很坦率。

沈安妮不禁一怔，原本拘謹的表情緩和了下來。「過兩天適應這里的作息，妳就會覺得好一點。」

「但願如此，這里太富麗堂皇、太安靜了，總是覺得不太自在。」她不好意思的吐了一下舌頭。

「我剛來這里的時候也覺得很不自在，慢慢的就會習慣了。」

「我們不會在這里待太久。」她要離開台灣，總要向客戶請假，當時言聿曦就告訴她，他們最多在這里待一個禮拜，因為「Imagine」明年春夏服飾的新款必須定案了。

「你們預計在這里待多久？」沈安妮的口氣有一股掩不住的急切。

「不確定，聿曦是希望速戰速決。」

聞言，沈安妮唇邊掠過一絲苦笑。「大少爺就是這個樣子，總是連機會也吝于給別人。」

章家樂不明白此話的意義，可是又不方便問東問西。

「我有個不情之請，希望章小姐可以在大少爺面前幫老爺說幾句話，這里的每一個人都真心期盼大少爺可以留下來，老爺很需要大少爺的幫忙。」

「聿曦是服裝設計師，大概沒辦法幫他父親經營酒店的生意。」這不是她個人好惡的問題，純粹是現實的問題。

「章小姐不知道大少爺學過經營管理嗎？」

「經營管理？」

「大少爺可以說是個天才，不管學什麼都可以像海綿一樣快速吸收，只是他最後選擇了服裝設計，主要的目的是想跟老爺劃清界線。」

天才……她知道言聿曦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可是用天才來形容他，會不會太夸張了？

「大少爺應該是不想讓章小姐有壓力，所以不願意提起這些事。」

她很想翻白眼，她在他眼中是個小笨蛋，對他而言，貶低她是家常便飯，他哪會在乎她有沒有壓力。

「大少爺對老爺有一些不諒解，如果章小姐可以幫老爺說幾句好話，說服大少爺留在這里，老爺一定會很感激章小姐。」

遲疑了一下，她說出自己的想法。「他的未來自己決定，我只能尊重。」

「……對不起，我好像太多事了。」

「不是，不管父母和孩子之間發生過什麼事，父母就是父母，我也希望他們父子的關系得以恢復，可是有些事不是外人可以介入的。」

沈安妮沉默了下來，眼前的女孩子如此平凡不起眼，站在大少爺身邊那麼不相配，可是，她卻散發出一種令人輕松自在的溫暖氣息，面對她，那種時刻緊繃的自我防御本能會不自覺的放下來。難道這就是她吸引大少爺的原因嗎？

「對不起，我沒辦法幫上任何忙。」

「妳說的沒錯，我也清楚大少爺的個性，他不會讓人家牽著鼻子走。」

理論上他是不會被人家牽著鼻子走，可是他竟然跟盼盼簽下「不平等條約」。

回想起他簽下合約書之後，見到她的第一句話就是——「這根本是不平等條約嘛。」

當時，盼盼得意揚揚的將合約書遞給她，看過之後，她的臉當場扭曲變形，合約內容根本是一面倒的保障盼盼的權益，她頓時生出一個念頭，原來言聿曦也有被人家牽著鼻子走的一天，這不就是所謂的一物克一物嗎？可是這麼說起來，盼盼不就比她更適合當言聿曦的妻子？

「對了，我知道今天大少爺去醫院看老太爺，章小姐一個人想必很無聊，如果不介意，我可以陪妳到附近逛逛。」

章家樂兩眼瞬間綻放光芒，她記得盼盼從美國自助旅行回家後，聊了不少旅途中發生的事，當時她腦海便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有機會到此一游，她絕對不能錯過什麼地方。

「真的可以嗎？我對shoppingmall很有興趣。」

「我也很喜歡逛shoppingmall，不過很少有時間去。」

「這麼說，妳願意帶我去shoppingmall嗎？」

「我們去shoppingmall，也順便去參觀這附近的觀光景點。」

「現在出發嗎？」

「如果章小姐準備好了，我們現在就可以出發。」

「我需要一點時間換衣服，準備出門的東西。」

「一個小時之後，我和章小姐在這里會合，可以嗎？」

「好，我們一個小時後見了。」她轉身飛快的跑回屋內。

目送章家樂蹦蹦跳跳的背影，沈安妮突然覺得好羨慕，如果當初她像這個女孩子一樣單純，說不定她已經嫁給大少爺了……難道，她和大少爺真的沒有未來了嗎？

＊

看到病床上的老人，言聿曦發現自己已經記不得曾經有過的恨意，這就是人的生命，如此的脆弱，即使再剛強的人，一旦病倒了，就如同螻蟻一樣的渺小。

現在他終于體會到母親為什麼臨終之前一直交代他不要有恨了，沒有人可以預料人生何時走到終點，死了，什麼也沒有了。

「看到我這個樣子，你是不是有一種『你終于遭到報應』的感覺？」言老爺子努力壓抑激動的情緒。這個小子還是回來看他了，真好！

言聿曦嘲弄的撇了撇嘴。「老頭子還會耍嘴皮子，病情應該不嚴重。」

「你覺得自己被騙了嗎？」

「我不是為了你回來，你只是順道。」

「無所謂，我總算看到你了。」言老爺子指著病床旁邊的椅子。「不坐嗎？」

他走上前坐了下來，臉上不再有任何譏誚的表情。「我听醫生說，雖然癌細胞已經擴散了，可是奇跡時時在發生，說不準一年可以變成兩年、三年，甚至十年。」

「你又不回來，我干麼活那麼久？」言老爺子的口氣帶了點孩子氣，大概是年紀越大，越接近死亡，越不希望人生留下遺憾。

「你想活多久那是你的事，不要推到我身上。」當初他同意回到言家，只是不忍心母親病榻纏綿還要牽掛他，如今沒有理由了，干麼為難自己？

「你在台灣待三年了，還不夠嗎？」

「我想一輩子留在台灣，我在那里過得很開心。」尤其那個小笨蛋出現之後，他的生活更是熱鬧有趣，為什麼他要回來這個會令人窒息的地方？

嘆了一聲氣，言老爺子的眼神轉為懇求。「難道不能給爺爺彌補的機會嗎？」

「我在言家待了十年，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這是他的真心話。迫于無奈回到言家之後，他總是想盡辦法找麻煩，大學因此讀了七年，一會兒說要學習財務，一會兒改學英國文學，一會兒又改學習服裝設計……他費盡心思想讓自己變成一個討厭的人物，可是大家一直努力容忍他。

這是當然，因為他們自覺有愧于他，若是他一點抗議都沒有，反而教人擔心。當時他並不明白這個道理，有時候無言才是最可怕的抗議。

「如果真的感受到我對你所做的一切，為什麼可以狠心離開呢？」

「我從來不屬于這里。」

「你是不願意讓自己屬于這里。」

言聿曦不在意的兩手一攤。「總之，我不屬于這里。」

「過去全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的關系，你父親不會拋棄你母親……我的日子不多了，你不會再跟我計較了吧。」

「你應該專心養病，其他的事情不要管了。」

「雖然你父親從來不說，可是心里對我有很多埋怨，如果我沒有費盡心機逼你母親離開，他就不會錯過你的出生，這一直是他心里的遺憾。」

他冷冷一笑。「這是他的選擇，他沒有資格埋怨別人。」

「他怎麼可能沒有埋怨？你到現在還不肯原諒他，連他想留給你的江山都視如敝屣，擺明跟他劃清界線，他的心很痛、很受傷！」

「如果這是爺爺想見我一面的目的，我要回去了。」他隨即起身準備離開。

「你不要這麼沒有耐性，坐下來！」見他百般不願的重新坐下，言老爺子轉而道︰「好吧，我們來聊點別的，听說你帶了一個女人回來，認真的嗎？」

「我母親從小教導我，對感情要忠貞不二，我沒有玩愛情游戲的興趣。」

「你母親把你教的很好……你不要瞪我，你母親死後，我的自責不下于你父親，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母親對她的愛情堅持到底，她會這麼輕易的被我逼走嗎？」

「你還真懂得如何推卸責任。」他冷冷的揚起眉。

「若是你願意冷靜下來想一想，你會同意我的說法。當初你母親選擇離開，或許是她自認為沒有本事守住你父親，要不發現自己懷孕了，為什麼不試著回頭找你父親？當時我並沒有為你父親安排結婚的對象。」

緊抿著雙唇，言聿曦恨恨的瞪著言老爺子，真想沖動的一拳揮過去。他沒這麼做，不是因為這個老頭子是個病人，而是因為他是爺爺。

「你不用生氣，我只是客觀的指出你母親的問題，當然，更大的問題出在你父親身上，若是他對感情抱持跟你一樣的心態，他一定會盡全力將你母親追回來。」

頓時，緊繃的肩膀垂下來，他想起母親曾經說過的話——「若是真心想守護對方，至死也不會放開手。」

或許爺爺是對的，不論是父親還是母親，他們對彼此都沒有至死不渝的決心，所以一個退縮了，另外一個就順勢放手了。

「你想跟誰結婚，爺爺都會尊重你，可是你應該知道，安妮還在等你。」

他輕蹙著眉。「我不曾給她承諾。」

「安妮確實是接受你父親的資助，從高中一直到出國留學，也因為你父親的關系刻意親近你，但是不能因此否定她對你的感情，這對她不公平，對你自己又何嘗公平呢？她對你真的一點意義都沒有了嗎？」

「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現在我心里只有一個女人——章家樂。」一想到她，他的目光不自覺流露出一股溫柔。

言老爺子見了，終于確定他的心意了。「我很好奇，這個章家樂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

略微一頓，他故意挑釁的揚起眉。「老頭子，我看你很有活力，哪像病人？」

「即使只有一年的壽命，我也不想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言老爺子沒好氣的送上一記白眼，想他威風一世，要死，也不可以死得太難看。

「我看你應該會活得很久很久，說不定超過十年、二十年。」

「不要，除非你們父子合好，否則我干麼努力的想辦法多活幾年？」

「命是你自己的，不要硬教別人負責。」

言老爺子真想拿根棍子敲他的腦袋瓜。「若是找得到更好的方法改變你們父子之間的關系，你以為我喜歡用這種沒有出息的方式威脅人嗎？」

「相信你會活得很久，我走了。」他再一次站起身。

「你們父子一定要合好——這是我的遺言。還有，離開之前，記得帶你的女人來看爺爺。」

他舉起右手揮了揮，表示知道了，然後率性的離開醫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