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袖春風 第1章(2)

沈隨風後退一步,戒慎地瞪著她。

「姑娘?」他遲疑地問︰「你——還好嗎?」

曹綠袖抬起頭,滿眼發光地望著他,笑容都快咧到耳朵邊了。「很好,非常好,好得不得了……對了,公子想問我什麼?」

沈隨風足足做了三個深呼吸,才恢復鎮定地開口道︰「是這樣的,在下想請教姑娘是從何處習來那等粗俗不堪入耳的俚曲?」

「粗俗不堪入耳?」她臉上的笑容消失。

「樂記十九有雲︰凡音者,生于人心也,樂者,通倫理者也。以姑娘稚齡清姿,原該做清平喜樂之音,或詠佳言絕句才是,怎麼反而吟唱起這等靡靡污穢之曲?」他一對濃眉打結,眉心皺得老緊。「而且還是在光天化日,大街之上公然就唱了起來?」

曹綠袖登時沒了好臉色。「這位公子,麻煩你說話客氣一點,我方才唱的曲兒哪里污穢了?」

「詞里都由頭‘模’到腳了,還不算污穢?」他挑眉反問。

「敢問公子,令尊令堂可在?」她突然天外飛來一問。

「家父母俱健在,有勞姑娘相問。」沈隨風禮貌的回答,隨即心里浮現疑問,「但不知姑娘問起在下爹娘是……」

「喔,也沒什麼,不過想肯定一下公子是不是和我一樣,也是人生父母養大的?」她臉上表情很是嚴肅。

「在下肉骨凡胎,自然亦是由父母孕育而成,又如何會與姑娘不一樣?」他被問得一頭霧水。

「原來都一樣啊!」她眼底閃過一絲狡獪,「那既然一樣,公子又怎麼會覺得這‘十八模’听來污穢不堪入耳呢?」

「姑娘這話是何意思?」他眸光銳利起來。

「听說當初我爹就是用上這‘十八模’的學問,我娘才能得孕,這世上也才會有我曹妞兒出現。所以同理可證,令尊令堂必然也是經過一番模來摳去的‘手續’,這才生出了你這麼一位英俊瀟灑的公子爺……」曹綠袖拐了個好大的彎,終于回到正題上,笑嘻嘻地道,「不是嗎?」

「姑娘這般東拉西扯,連在下爹娘都能用來輔佐你的歪理,足見姑娘腦袋清楚、聰明伶俐。」沈隨風臉色一沉,「要是這樣的聰穎用在正途上該有多好?」

「喲。」她不由得上下打量他。「小女子原以為公子是個食古不化的書呆子,卻沒料想公子反應快,口條也挺俐索的嘛!」

就是雞婆了點,唆了點,可惜可惜。

「在下出言糾正,乃是出自一片善意,就算姑娘不領情,也犯不著拐彎抹角指桑罵槐。」他眼底掠過一絲不悅。

「奇了,公子現下倒惡人先告狀。」她哼了哼,「我自唱我的‘十八模’,又礙著你什麼?我曹綠袖就是喜歡唱‘十八模’怎樣?這可是我們家挽翠樓里天天開門前必唱的‘樓歌’,你要听不慣,不想听,把耳朵捂緊不就行了?」

「豈有此理。」他臉色一沉。

「難道小女子說錯了嗎?」曹綠袖故作恍然大悟狀。「啊!還是你其實也挺愛听人唱‘十八模’的?就是臉皮子薄,害臊了……我說公子,你何苦這麼假惺惺呢?男人我見得多了,你就承認自己也是個之人,我也不會笑你呀!」

「你——」

「對了,公子有空來捧場啊,小女子還是個清倌,歡迎你屆時大駕光臨我的開苞競標發表會喲!」她俏皮又風騷地朝他拋了個媚眼。「咱們這麼有緣,到時候小女子再給公子特別折扣啊。」

「你、你不知羞恥!」他英俊玉面倏然漲紅了。

曹綠袖一呆,隨即也火了。

凶什麼凶啊?

「奇怪了,不捧場就算了,凶巴巴的做什麼?」

「听听,你這是身為一個女子該說出的話嗎?」他簡直是痛心疾首。

婬之惡人,邪之穢人,色之誤人,莫此為甚!

「明明就是你自個兒攔住我的道,沒事愛充當老夫子要教化人心,現在被我說中心思就惱羞成怒了不成?」曹綠袖斜眼睨著他,沒好氣地道︰「再說了,你是住海邊的啊,管那麼寬?你管我愛唱什麼歌?你以為你是本朝禮部尚書啊?」

「我就是——」沈隨風看著這名個頭嬌小只到自己胸口高,卻趾高氣昂咄咄逼人的綠衫小丫頭,濃眉糾結得死緊。

剎那間真有股沖動想承認自己正是那專管天下禮樂規矩的禮部尚書,看看她還有什麼話說?

「是什麼?是什麼?」她甚至用指頭猛戳他的胸膛,擺明了得寸進尺兼大吃豆腐。「你說呀,你倒是說說看呀!」

沈隨風尚未開口,一旁看戲看得津津有味的史翔突然醒覺過來,趕緊跳出來善盡護衛之責。

「大膽!」史翔臉一板,煞氣自然畢露。

曹綠袖嚇了一跳,立刻後退了兩步,小臉微微發白。

不知怎的,沈隨風方才雖被她頂得一口濁氣上涌,可是眼見她粉女敕的臉蛋露出害怕的神情時,他心底陡然升起了一股深深的愧疚感。

以大欺小,太不厚道。

他先是對凶神惡煞的史翔使了個制止的眼色,別過頭來,正要和顏悅色地勸慰她幾句,沒料想到她突然放聲大哭了起來。

「呃……」被她這麼一哭,沈隨風頓時手足無措。「等、等一下……」

「哇……像你們這種上等人就只會欺負我們這種苦命的青樓女子,嗚嗚嗚……可憐小女子我今年還沒滿十六,淪落風塵也是不得已,你你你……」曹綠袖哭得呼天搶地。「居然還想白嫖不付錢?當我們青樓妓女就可以隨意任你這種上等人糟蹋的嗎?」

什麼?

沈隨風一呆,史翔也還來不及反應過來,突然四周擠滿了打抱不平、氣憤填膺的圍觀民眾,個個掄起袖子摩拳擦掌。

「看不出長得人模人樣的,原來是個白嫖不付錢的婬棍!」張屠戶亮出殺豬專用的牛耳尖刀。

「光天化日竟敢當街佔人便宜,小子你有錢逛大街沒錢嫖妓,居然還要人給你睡免錢?豈有此理,戲文上說‘人面獸心’,指的就是你這種死不要臉的王八蛋吧?」面攤王老兒抽出 面專用的水火大棍。

「天哪!長得這麼俊的公子哥兒居然是個色膽包天的壞胚子,這世界究竟是怎麼了?教我們這些未出嫁的美女還活不活呀?」猶待字閨中的李三姑捶胸頓足、痛心疾首。

「慢、慢著。」沈隨風英俊臉龐有些蒼白,終于意識到情況不太對勁,連忙試圖解釋,「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鄉親們滿臉殺氣騰騰逼近上來。

「爺,好漢不吃眼前虧,屬下覺得咱們還是先走為上著——」史翔臉色古怪不安地悄悄拉了拉主子衣袖。

「可是……」沈隨風眼角余光瞥見那個哭得唏哩嘩啦的小丫頭竟對他扮了個鬼臉,不禁勃然大怒。「她——」

「嗚嗚嗚,可憐我上有個八十歲姥姥,下有十八個嗷嗷待哺的弟妹,被推落火坑賺皮肉錢已經是百上加斤、苦上加苦了,嗚嗚嗚……你還當街要我給你白上?天哪!我怎麼就這麼命苦啊……」曹綠袖扮完鬼臉後,繼續哭爹喊娘嚎啕不絕。

「等一下!她明明就是裝——」沈隨風憤慨不平地喊道。

「扁他!」鄉親們熱血沸騰地一擁而上。

在兵荒馬亂間,個兒嬌小的曹綠袖自人海中鑽了出來,用袖子擤了擤鼻涕,笑咪咪地回頭看著那兩個「強搶民女」的倒楣鬼被群情激憤的鄉親們淹沒了。

「想跟小娘我斗,再去修練一百萬年吧,哈哈哈!」她說得沾沾自喜,得意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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