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神淚(下) 第11章(1)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受到老天眷顧,可小的時候,每每在江邊唱起瑯瑯上口的君家祈歌時,江水總會平靜如鏡,所以今天她一定也可以辦到的。

她跟著堂姊焚香朝天祭拜,口中念念有詞好一會,堂姊走到一旁,坐在八音鼓旁。她則面向江水而立,深衣在風中搖擺著不止。

當第一個鼓聲響起,君什善雙手合十,深吸口氣,低啞的嗓音發出洪亮輕鳴,那氣息綿長,而那嗓音,不像人聲,更不像樂器,反而像是風呼嘯吹過洞口,像海水拍岸發出激鳴。

淳于御霎時瞪大眼,看著她不卑不亢地裊婷欠身,那神色虔誠,那姿態柔軟,歌聲抑揚頓挫,舞動的身形如絮,祈求的清嗓如絲,纏繞如網將所有的人感官密密捕捉。

深衣在舞動之間飄動,形似飛天,教他莫名不安著。

剎那之間,眼前的一切極不真實,她的身影如夢似幻,空靈的歌聲撼動天地,充滿能量,如甘霖般從天而降,撫慰不安的民心,抹去暴戾的氣息,仿佛淨化大氣中負面黑暗的能量。

突然,他瞧見陰霾的天空破開一角,一道微弱金光緩緩降落,將她包圍籠罩。

金光之中,隱約有抹人影與她相擁。

「你……」這一刻,君什善看見了和淳于御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這氣息、這氣味,分明就是那晚冒充淳于御的人,而他不是人,竟是龍神嗎?

那人輕勾笑意,與她共舞,直到江水退潮,平靜無波。

淳于御眯緊眼︰心頭莫名狂顫。

這一幕似曾相識。

他想不起在何時見過,可是他的身體仿佛還載錄著這份記憶,有股凶猛的能量在體內暴動著,震得他幾乎站不住。

體內有股聲音告訴他,與她共舞的人,應該是他!

突地——「下雨了……」易安生看向天空,豆大的雨水即刻傾落。「王爺,先進馬車避雨。」淳于御回神,飛步來到君什善的身邊,而她身前的男人與他直視,笑得挑釁,隨即消失無蹤。

她無力地往後踉蹌,剛好跌進他的懷里。「,你怎麼在這里?」

「下雨了,先避雨。」無暇追問那男人到底是誰,他將她打橫抱起,打算將她抱入龍神廟避雨。

「可是夕月姊姊……」她忍不住地回頭張望。

「有人照顧。」他淡道。

丙然,不用他吩咐,曲承歡已經奔向君夕月。

抱著她走到廟前,看著廟門上的橫扁,他有些猶豫,不知道這座龍神廟是否願意接受他。

深吸口氣,他緩緩踏進廟內,每踏一步,都覺得腳步像是深陷泥淖里,抽不開身,耳邊像是承受著無形的壓力,不斷地壓縮,不痛,不像入佛寺時的電擊感,但那股力道像是要壓碎他體內的某種東西,強迫著他清醒,拉扯著他的視線——他抬眼看向正殿,沒有瞧見神像,只有一張畫,畫的是頭戴龍形箍的龍神,底下寫著——龍君無咎。

頓時,他腦袋轟轟作響,在一片刺耳的嘈雜中,他听到有人對他說︰「從今以後,為你賜名為無咎,為君家世代的守護龍神……」一片迷霧中,他看見那聲音的主人,那臉蛋、那神情……

龍神祭後,大雨不停。雨水敲打在侯爺府的黑瓦上,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然而坐在屏榻上的淳于御,面色冷肅。

房里,不著燭火。

黑暗之中,他的瞳眸異樣閃亮。

千年記憶,在他腦海里翻攪著,憶起的貪嗔痴化為利刃,狠狠地刺入肺腑,痛到極限,竟令他想笑。

總算明白,為何他會如此的異于常人,只因他是龍神轉世。

千年前,他和君拾扇相遇,被她賜名,從此成了君家的守護龍神,她離世後,他守了君家整整七百年,直到和十三相遇相愛,以為終于得償所願,豈料在愛情的背後是不堪的利用,終究,她還是辜負了他。

那時,他重返天界,因為濫殺無辜,被天尊拘禁在雲池里三百年,洗滌一身肅殺氣息,等候裁罰。三百年後,數罪並罰的下場,他被貶下凡,忘卻前塵往事,然而就算拘禁在雲池里,依舊洗不去他的貪嗔痴;盡避下凡,他還是對她眷戀依舊。

多可怕的因果,竟教他如此心不由己。

「拾扇……十三……什善……」他啞笑低喃著。

原來,就算是他,也逃不過三世輪回的宿命。

如拾扇所說,他們有三生情緣,就算他說了不再相見,盡避他被貶下凡,命運依舊將他們牽引在一塊。

但是,如今再相遇,意義在哪?

前世她的辜負,今生他的愛戀……不,也許該說,他的愛戀根本沒停止過,盡避忘卻一切,他依舊被她獨有的特質給吸引;就算重新來過,還是將她愛入心坎。

還要如何折磨他?

要他如何面對現在的她?她一再輪回,很自然地將他遺忘,然而想起那些不堪記憶的他,要如何再愛?

她的辜負傷他太深,她不愛他,從沒愛過,卻以愛為名引誘他,不管是十三還是拾扇,她們都選擇利用他!

而什善呢?

她愛他嗎?

「曲大哥,為什麼侯爺不見我?」外頭,她細啞的嗓音幾乎被雨聲給吞沒,但他卻听得一清二楚。

「君姑娘,你誤會了,侯爺不是不見你,他只是身子有點不適,所以早點歇息罷了,你瞧,燭火都滅了。」曲承歡……那討喜性子依舊未變,他曾是他最好的朋友,天界的花神將,卻受他牽累而被貶下凡。

淳于御看向窗外,紙窗上,模糊的身影晃動,心一橫,他轉開眼不再看。

他不該再對她留戀,因為她,他甘心受縛,七百年的等待,傾盡所有去愛,換來的是她的辜負,是連累好友……這樣的愛情,代價太大,大到他不想承載。

「可是,侯爺既然身子不舒服,為什麼不叫大夫過來診治?」

「唉,君姑娘,你又不是不知道侯爺的身子異于常人,叫大夫過來診治總是不妥,只要讓侯爺歇息個幾天就好。」

「我真的不能進去看看他?」

「讓侯爺歇息吧,有我在,你不用擔心,何不先去瞧瞧夕月姑娘,她今兒個也淋了雨,不知道要不要緊?」

「……那,我先回去了。」

「喜鵲,還不趕緊送君姑娘回房歇著,長廊上有水漬,走路要小心一點。」

「我知道,什善,咱們回去吧。」

「嗯。」突地,四周靜默得只余雨聲,淳于御忍不住又再回頭,看向窗外,同一時間曲承歡推門走了進來。

「侯爺,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他笑得無奈。

龍神祭之前,主子百般呵護著君姑娘,誰知龍神祭之後,主子突然大轉變,竟然吩咐他別讓君姑娘踏進他房內。

「你不需要管。」他沉聲道。面對好友,他有說不出的愧疚。

「說真的,我也不太想管,可君姑娘看起來好可憐。」曲承歡就站在門邊,直睇著門外。「她從下午就一直問我你怎麼了,到現在,都已經三更天,她根本睡不著,听喜鵲說,她晚膳也沒吃。」淳于御緊抿著唇,默不吭聲。

他的思緒太亂,一時之間無法理清,他需要再多一點時間決定未來。

「侯爺,還是在龍神廟時發生了什麼事?」面對他的沉默,曲承歡試著旁敲側擊。

龍神廟?

現在想來,與什善共舞的根本就是左近!他被貶下凡,而他竟順理成章地成了守護龍神?甚至當著他的面和什善共舞!

「承歡,去毀了龍神廟。」他怒道。

他不能忍受所愛的女人和其他龍神共舞,就算是他的親兄弟也不成!

「侯爺?」曲承歡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兩人從小一塊長大,對于主子的性情,他自認模清七、八分,但如此毫無道理的作為,真教他模不著頭緒。

「還不去?」淳于御冷睨著他。

「侯爺,這麼做,一點道理都沒有。」

「不需要道理。」

「可……」

「你想要違抗我的命令?」

「不是,但……」

「你不做,難道我還找不到人去做?」那陰騖的面容陌生得令曲承歡心驚,半晌之後,他握了握拳,啞聲道︰「我知道了,侯爺。」看著他離去,淳于御托著額,不讓自己改變心意。

君家欺人太甚,竟在他被貶下凡後,再找其他龍種替代……貪婪自私的天性作祟,也難怪君家會沒落成了神棍,毀了龍神廟,從此以後,龍神與君家再無關系。

至于什善,他到底要怎麼面對她?

在她眸底,有著不曾掩飾的眷戀,今生的她,真的會願意為他而改變?

她是否又會背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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