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旅行 第4章(2)

上高中之後,喜歡盧歙的女生變多了。

也許是因為他長到一百九十公分,也許因為他當了籃球隊長,也許因為他的笑容和國中時一樣陽光……

不管哪個原因,事實是——短短三年內,他換過八個女朋友。

這八人當中,有幾任女友是被劉若依換掉的,因為她和她們不對盤,有幾任是他自己換掉的,因為她們說劉若依的壞話。

最後這一任叫做陳鈺清,是三年一班的副班長,兩個人交往了三個多月,感覺處得還不錯。鈺清聰明、漂亮,會彈鋼琴、拉小提琴和吹長笛,是才女型美女,她升學的第一志願是台灣藝術大學。

這節下課,盧歙看了一眼等在教室外面的鈺清,他正在考慮,是不是要跟她提一提分手的事情。

他走到正在復習英文單字的劉若依身邊,低聲說了一句,「晚上八點,司令台見。」

「好。」她順口回答,抬眼,看不舍和鈺清一起離開教室。

心底……很不舒服。

早說過不會愛上他的,可愛情比簡單的語言證明要復雜許多,因為「愛上」這種事,控制權在感性而非理性,而她,只學會用理性來處理關系,于是她一面否認愛情,另一面卻站著他的女友們心情低落。

不應該這樣的,雖然她很喜歡待在他身邊,把心事一件一件對他說明白;雖然她喜歡他一個眼神就理解自己所想;雖然她喜歡他低醇的嗓音,能輕而易舉安撫自己的脾氣……但,那不是愛情。

她明明對兩人的感情變化看出幾分端倪,卻還是天天、日日、夜夜,口是心非著。

她強勢地將友誼冠在兩人頭頂、強勢地否認兩人之間出現愛情、強勢地向自己證明,證明她之所以那樣喜歡不舍,是因為他有強烈的個人特質。

她總想著,所有女生都會喜歡上不舍的特質,所以他的身邊才會女朋友一個一個不間斷,因此,她的喜歡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

這樣的口是心非有一點點苦,在心底。

尤其在不舍和女朋友分手、再見面卻變成仇人時,他會撫著胸口對她說︰「幸好我們不會愛上彼此,不然以後誰陪我在司令台上聊天。」

為了不中斷司令台之約,她只好加強口氣,用百分百同意的口吻回答他,「廢話,我當然不會愛上你。」

然後她第一千次說服自己,他們是好朋友,她只是嫉妒他的異性緣,嫉妒他有那麼多只隔著紗就能追上的女生,而追她的男人卻還在喜馬拉雅山下徘徊。

再然後,她會熱切地和不舍討論每個現任女友,雖然那個討論總是讓她翻倒幾十瓶醋汁,渾身冒酸。

再再然後,她交了一個男朋友,想試試他會不會嫉妒,沒想到不舍一句「劉癟三」就讓她停止了這個無聊測試,雖然劉癟三真的對她很不錯。

回神,她把目光從不舍和鈺清的背影中收回。

拿起小錢包,她決定去買個便當回教室吃,晚上學校有自習,學生們至少會待到九點鐘,而他們經常在八點整溜到司令台聊天。

八點鐘響,劉若依和盧歙收好書包,先後溜出去,在司令台集合。

她到司令台時,他從袋子里拿出兩瓶冷泡茶,丟給她一瓶。

從國二到現在……快五年了,如果把她喝掉的茶所用的葉子累積起來、曬干,說不定可以做成茶葉枕。

拿到烏龍茶的同時,她把紙袋遞給他。

「為什麼總是給我烏龍茶?」他就那麼擔心她肝火旺盛?

「要听實話還是假話?」

听他反問,反應迅速的劉若依立刻明白,那句——「茶苦而寒,陰中之陰,最能降火,火為百病,火降則上清矣。」純粹是敷衍人的屁話。

「听了五年的謊話,現在我想听實話。」她斜著眼看他。

他笑咧嘴,柔聲回答,「我曾經看過幾個句子,覺得很有趣,就記住了。」

「什麼樣的句子?」

「如果我是開水,你是茶葉,那麼你的香郁,必須依賴我的無味。」

很簡單而白話的句子,她卻忍不住反復細品。

恍然大悟。

原來她的香郁一直依賴著他的無味而生存,就像她的快樂喜悅總依賴著他的分享、她的自信依賴著他的讀美、她的心平依賴著他的傾听不知不覺間,她依賴了他,整整五年。

「所以我喜歡烏龍茶,喜歡你是茶葉我是水,更喜歡……被你依賴。」

他沒听見她的心音,卻補上同頻率的幾句,驀地,她臉紅了。

隨即她皺皺鼻子,飛快轉移話題,化解自己的尷尬。「依賴你的女生多嘍,請問你這杯水要泡幾種茶葉才夠?」

他搖頭一笑,把她遞過來的紙袋打開,里面是「刺刺」,他們共同養活的仙人掌。

「怎麼都沒有長大?是不是你虐待它,不給它水喝?」他抗議。

已經三年了,他們才換過一次花盆——從直徑三公分換成五公分,依這種速度生長,大概到二十二世紀,刺刺也長不到一百公分。

「你不知道仙人掌是不必喝水的嗎?它的老家在沙漠。」她回答得理直氣壯。

「所以那麼多年來,每次住到你家時,你就餓它整整一個月?」他終于弄懂,難怪多年過去,刺刺的生長速度緩慢到他以為它是迷你仙人掌。

「不然呢?」她以為它和空氣鳳梨一樣,光吸收空氣中的水就能長大。

「你!」他指著她,看她滿臉無辜表情,只得長長嘆了一聲,無奈道︰「就算它的老家在沙漠,每隔個幾天還是要澆一次水的。」

「可我不澆水它也沒死啊。」

「更正,一個月不澆不會死,兩個月不澆就死了,你該慶幸,它有一個月住在我家。」他搖頭,捧起仙人掌,滿臉同情。

「干麼這樣,了不起以後我天天澆,把過去的補起來行吧。」

「不必。天天澆?你想把它淹死嗎?過與不及都不好。」

「它這麼難伺候,你還是帶回去好好照顧吧。」她扁扁嘴,把刺刺推給他。

盧歙本來想接下來的,但最後還是把刺刺挪到她面前。「以後,刺刺養在你那里吧。」

「為什麼,你打算拋棄它?」沒良心的男人,剛剛的同情跑到太平洋啦?

「不是。」

「不然呢?」

「依依……」他頓了頓,回答,「我申請到美國的大學了。」

「什麼!」劉若依一驚,跳了起來,而後低下頭,看著和自己有過承諾的「好朋友」。他們約好要上同一所大學的呀,什麼時候,他瞞著她申請國外大學?

見她吃驚的表情,他滿心抱歉,「對不起,我應該早一點告訴你。」

「說!是什麼時候的事,你怎麼都沒講?」她兩手技腰,不滿地望著他。

「記不記得上次我們一起去考托福和SAT?」

「記得。」

可那不是為了一客牛排?不是因為他們在比賽誰的英文比較好,爭執不下的結果,才相約去考托福和SAT的嗎?怎麼弄到後來,他們的大學生活要在不同的國家度過?

「因為我的成績不錯,我告訴大姊這件事,希望讓她關心,沒想到大姊找了留學公司幫我申請大學。大姊很積極、也很快樂,于是我配合她,把該交的東西一一整理好,對于這件事,我並沒有太在意,因為心底明白,家里根本供不起我在國外念書的學費和生活費,直到上個星期,大姊打電話給我,說姊夫願意栽培我。」

但條件是,畢業後他必須到姊夫的公司上班。

多年來,爸爸一直不肯原諒大姊,但事情已經過去很久,媽媽和姊姊們又經常替大姊說話,爸爸的氣消了不少,再加上這回大姊對他念書的事盡心盡力,無形當中,更加拉近了父女之間的關系。

爸爸心底清楚,現在的大學生畢業後不見得能找到好工作,若是唯一的兒子能受栽培、出國念書,畢業後又能進大公司,當然是一件好事。雖然嘴里不說,心底對大姊、大姊夫還是充滿感激的。

他並沒那麼想出國,但幾個姊姊輪流勸他,說如果可以因為這件事讓爸爸重新接受大姊,媽媽就不會那樣遺憾了,于是多方考量後,他決定照大姊的安排,出國念書。

听著他的話,劉若依心頭浮上淡淡的澀意。命運大不同呵,那年爸媽積極在她的英文上頭下功夫,希望有朝一日送她出去念書,沒想到爸媽婚姻破裂,她的驕傲自尊斷了出國路,而不舍想都沒想過的事,竟然發生。

苦苦的,她垂下眉睫,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畫叉叉圈圈。身為好朋友,她該為他高興,但是她勉強不來自己的笑臉,因為淡淡的嫉妒,更因為分離在即。

她想都沒想過,有一天他們會在不同的國家、不同的土地上生活,也沒想過,有一天太陽升起,她再看不見他的陽光笑顏。

分離,是件比物理化學更加困難的課題……

突然,盧歙握住她的手,劉若依抬眉看他。

他發現她眼底的晶瑩道︰「我不會去很久,我會認真念書,很快畢業,很快回來的。」

像急欲保證似的,不舍連續說了兩次很快,好像這樣說,他就能坐上時空太空梭,轉眼,又回到她眼前。

她失笑了,那個笑容帶著淺淺的苦澀。

再快也是分離,或許光陰流逝迅捷,但幾年呵……會改變的事情太多,她不確定到那個時候,他們還會是知心朋友。

「依依,你不想我去嗎?」他濃密的眉毛拉成勾。

不!她想他去,更希望自己可以和他一起去,但現實……

嘆息,她再度在心中重申——劉若依,你很快樂,因為你實現不了的夢想,不舍可以替你達成,這樣很好、非常好……

「依依,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

劉若依用力咬住下唇,截下他的話,「你去吧,好好念書、好好畢業、好好回來。」

只要他好好的,她就會替他快樂,因為他們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她擠出笑容,像他每次交新女友那樣,不贊同,卻還是拉扯著笑臉。

但這回,她掩飾得不夠成功,因他迫視她的雙眼。

倘若這只是他一個人的事,他會打起笑臉,迅速地做出決定,對依依說︰不去了、我不去了,憑我的成績隨便都可以考上國立大學,既省錢又省事,我們一起加油吧。

可問題這不是他一個人的事,當中牽扯到父母親和大姊。

「依依,我不知道出國後會踫到什麼狀況,不確定能不能適應那個環境,那個陌生的國度對我而言,充滿著太多的不確定性,但我可以確定的是——我們的友情不會改變;你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這也不會改變;我們要一起成長的諾言,不會變,你是依依、我是不舍這點,永遠不會變。」

他講得那樣斬釘截鐵,幾個句子就把她的不確定感踢到九霄雲外,讓她對他們之間再度充滿安全感。

這樣的人格特質啊,哪個女生不會輕易被吸引?

她和不舍的特質不一樣,她無法確定不改變,于是試著推翻他的斬釘截鐵。

她說︰「友情是天天膩在一起才會發生的,等我們分開得遠一點、久一點,就會淡掉。」

「亂說,你做過實驗嗎?你有個很要好、很知心的朋友,因為距離就淡了感覺嗎?」他出聲辯駁。

「我們對國小、國中的同學都已經淡忘。」她舉出例證。

「那是因為我們國小、國中的同學當中,沒有人像我們這樣的交情。」

這點,劉若依無法否認。她從來沒有一個朋友像他這樣,讓她想時刻見面,讓她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見她無言,他更咄咄逼人。

「所以嘍,對于沒有科學印證的事,別亂講。夫妻小別勝新婚,那朋友小別,感情只會更濃烈,因我們處在不一樣的地方、踫到不一樣的人,我們會有更多的話題可以聊。現在不是中古世紀,有電腦、有手機、有視訊,有太多的方法可以維系感情,我們之間的情感絕對不會淡掉。」他再度斬釘截鐵。

他說服她了,她只能點點頭、回答他,「好吧,我們可以試試誰的理論比較正確。」

「不必試,我知道結果!」結果就是他們之間,只會延續不會斷絕。

她笑笑,真希望自己也能有他這樣的信心。

「依依,畢業典禮之前,我們去墾T旅行吧。」

「為什麼?」

「我想拍很多照片,到了美國,要是有金發想追求我,那我就把照片拿出來,告訴她,我喜歡的是這一型。」

「到美國還想拿我當擋箭牌?你還真是會利用朋友哦。」

「當然,朋友不拿來利用的話,難道要拿來當擺設?」

「厚,盧不舍,你居然一直在利用我?」

接下來,就是言不及義的屁話了。就像過去五年一樣,這種話的存在意義並不大,但可以讓兩個人都開心、愉快、輕松,然後當他們笑累了就背靠背,感受兩顆靠得很近的心,再然後,看著天邊星月,享受片刻寧靜……

「依依。」他摟住她的肩。

「怎樣?」她習慣性地靠上他的懷抱。

「記不記得我們那個約定?」

「哪個約定。」他們之間的約定有很多,多到無法勝數。

「關于刺刺那個。」

「誰把刺刺照顧死,誰就得為對方種出一整個花園?」她問。

「對,等我回來,不管刺刺有沒有投奔它的祖宗,我都會為你種出一整個花園來。」

劉若依點頭。「一言為定。」

盧歙握住她的手。「一言為定。」

月光照在刺刺肥厚的肉葉上,在地板拉出一道黑影。她用手指在地板描繪著刺刺的形狀,在心底對自己發誓,等不舍回來,刺刺會長得比黑影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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