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寢一生願意嗎? 第一章 伊人不在(2)

驀地,內堂靜了下來,宇文恭思索了下,才道︰「節哀順變。」雖說卞下一帶的治安向來不錯,但街頭鬧事屬突發偶然,就算細查大抵也查不出個所以然。

應昭華斂眼笑了笑。「都過幾個月了,已經習慣了。」

宇文恭細細打量她,這才發現她一身樸素是在為亡夫服喪。本朝律例並無要求替亡夫亡妻服喪,是坊間情深的夫妻才會這麼做,若她對亡夫毫無夫妻之情,又何必為他服喪?既為他服喪,臉上的風輕雲淡倒顯得壓抑了。

看著她,他有種看著自己的錯覺。

宇文恭沒再開口勸慰,只是親手替她斟了一杯酒,便獨自淺呷了起來。

應昭華瞅他一眼,笑柔了眉眼。「服喪酒不能喝。」

「誰說的?」

應昭華微揚起秀眉,想了想,舉杯敬他,道︰「所以當初公孫失蹤時,你才會喝得酩酊大醉?」

「說哪去了?」

應昭華聳了聳肩,逕自挾著菜吃,狀似隨口提起,「說來也怪,當初公孫與尚未登基的皇上分明水火不容,後來怎會助皇上宮變坐上皇位,又搞得自個兒掉進浴佛河失蹤了三年?如今人回來了,竟與皇上傳出了各種流言……表哥,這是怎麼回事?」

宇文恭呷著酒沒吭聲。昭華說得沒錯,當時的公孫與現今的皇上、當時的雒王爺是水火不容的,公孫可說是先皇的打手,幾次欲置雒王于死地,這點當初他也很疑惑,不懂她的恨意是從何而來。

直到五年前她在縱花樓遭同僚毒死,被鐘世珍取而代之,才意外揭曉兩人之間的仇恨是被人刻意挑撥而起的,有人惡意在他倆的酒里下藥,讓公孫的清白毀于雒王爺之手,也因此教公孫處心積慮置他于死地。

這些往事,每每想起總教他痛徹心扉。他明明是離公孫最近的人,一直是她最信任的人,她卻什麼都沒告訴他,獨自吞下苦楚,甚至香消玉殞離世。

應昭華壓根沒察覺他眉眼間陰暗了下來,邊用膳邊問著,一副閑話家常的口吻,「公孫就這樣被皇上給搶走了,你心里壓根不惱?」

宇文恭頓了下,朝她望去,就見她噙笑的眉眼像是帶了幾分尋釁,彷佛她知曉公孫是女兒身。「你……」

話未問出口,應容已經走進內堂,「怎地,說什麼私話了?」

宇文恭沒再繼續,轉了話題便道︰「哪有什麼私話?倒是衙門外頭有人要申冤還是怎地?要是有事忙,盡避去,別誤了正經事。」

「哪來的正經事,不過是卞下的富戶不知從哪得知你來了,想過來攀附罷了,我已經差人打發走了。」

「肯定是你在衙門口擺那陣仗把人給吸引來的。」宇文恭涼涼的說。

「哪可能你前腳才進衙門,那家伙後腳就跟進了?一定是你自己。」

「是說,富商找我攀關系實在愚蠢,我又不經手軍需和戶部,攀上我也沒什麼用處。」

「那可不,那位傅老板手底買賣的全都是造船零件,你這個鎮國大將軍又是水師總督,每年總要經手船只修繕和汰換,他找上你剛好而已。」應容好心地提醒他,「依我看,今兒個就在衙門里睡吧,省得你一踏出衙門就被人堵住,畢竟是休沐,你也不想被煩事纏上吧?」

「就這麼著。」話落,宇文恭不由地瞅了應昭華一眼,心想,下回要是有機會再找她問清楚,確定她是不是真知道公孫的女兒身,又是如何得知的。

盡避一點意義皆無,但要是能有個人陪他思念,倒也不錯。

卞下城城東傅宅。

暗祥回家後,將大帳房和唯一的獨子傅曉給找來,他們關起門來密談了好一會,房門才終于又打開,只見一名女子蓮步輕移地走出,狀似弱柳扶風,秀容艷冠群倫,尤其是那雙狐媚的勾魂眼,帶了股慵懶氣質,可惜此刻眸底只有不耐。

「迎春。」女子輕喚著。

一抹縴瘦的身影慢而徐地從園子踏上走廊,身姿端正高雅,面貌姣好秀麗,可惜是個面癱,讓人讀不出半點思緒。「卓娘子。」她態度恭敬卻不卑微地喊著。

「一會回院里,讓人給我備熱水。」卓韻雅說著,朝自個兒的院落款款而去。

苞著人回到碧羅院,迎春差了小丫鬟準備熱水,又低聲問︰「卓娘子,是否要備上些許糕點當夜宵?」

迎春的主子是傅家的大帳房,姓卓,人都喊她卓娘子,以往她與傅祥議事後,總是會差人備點夜宵,挑燈查帳。

「不了,這事我不想管。」

卓韻雅懶懶地倚在貴妃椅上,漂亮的水眸像是最上等的琉璃,直瞅著迎春,好似等著她追問,可惜迎春不但面癱還相當寡言,對旁人的事一點興趣都沒有。

她忍不住嘆氣,當年自己怎會救了這麼個死氣沉沉的小泵娘?許是經歷生死關頭才變了個樣也說不定。

等了半晌,迎春還是規規矩矩地站在她身旁,卓韻雅終究還是主動開口了。「今兒個听說京城來了個貴人,老爺上衙門使了銀子也沒能見到人,反倒教應知府趕了回來,如今正忖著明兒個怎麼去堵人。」

說完,見迎春那雙應該秀美惹人憐愛的眸子,依然透著銳利老成的神色,卓韻雅更是連嘆三聲——一點反應都不給人,要她怎麼往下說?

最終,她也只能繼續自言自語了,誰讓她有個不愛搭理人的丫鬟?

「橫豎傅老爺的意思是打算跟貴人告狀,將漕運總督那頭的事給捅出來。」商人嘛,無官不富,傅祥是專做船廠生意的,當然傍上了漕運總督那條線,可眼前傅祥手上的礦山出了問題,漕運總督無意相助便罷了,竟還私吞他的礦山,斷了他的生路,眼見生計都要出問題,自然鋌而走險拼前程。

「會出事的。」迎春淡聲道。

卓韻雅秀致的柳眉微挑,唇角多了分興味,「你這丫頭倒是和我看法一致,無奈傅老爺不听我的勸。」

「該救嗎?」

卓韻雅托著腮打量她半晌,「救得成嗎?」

「可以一試。」

「會傷到你嗎?」

「無法確定。」

「……你多說幾個字很難嗎?」她們主僕倆說話非得這般言簡意賅?

「不難。」

明明很難啊……這丫頭寡言老成又面癱,卻有一身好武藝,要不是有一回上街遭人調戲得她救助,自己還不知道這小泵娘這般了得,文武皆難不了她,真是個耐人尋味的小泵娘。

瞧她的舉措應對可知她出身高門大戶,偏偏她的舉止又像足男人;她的面貌令人我見猶憐,但半點表情都不給,像是身體活著只死了一張臉,教她極想探究她究竟出身何處。

可惜當初救醒她時,她已將前塵往事都忘了。

唉,其實自己要的也不多,不過是期盼她話多一點,可她連這丁點冀望都摁死了呢,太壞了。

張眼的瞬間,宇文恭狠皺起眉頭,伸手揉著額際,暗罵應容的酒量一年比一年見長,灌得他難得宿醉。

難受地坐起身,門板適巧被推開,他瞧也沒瞧一眼,光從足音就知道來者是誰。

「大人可要漱洗了?」奉化端著一盆水進房問著。

「先擱著吧。」

瞧他揉著額際,奉化不由道︰「大人,小的上廚房讓人煮點解酒湯好了。」

宇文恭側眼望去,「應容沒有宿醉?」要不,肯定也會替他備上一份,哪里還需要另外吩咐。

「應大人看似無礙,一早就有人上衙門,應大人听完後便急著出門了。」

「城里出事了?」

「小的隱約听見好似昨晚求見的商戶出事了。」

「喔?」宇文恭垂斂的長睫在眼下形成一片陰影,教人讀不出思緒。

奉化在旁站了會,見他無意追問那商戶之事,便道︰「大人,解酒湯……」

「不了,你去打探一下那商戶家住何方。」

奉化將疑問咽下,隨即離去,待他回房時,宇文恭已經洗漱好,換上一襲暗紫色繡銀邊錦袍。

「打探得如何?」宇文恭懶聲問著。

「那位商戶家在城東三巷,听說那位商戶昨晚被殺了。」奉化隨即將剛打听到的消息道出。

宇文恭听完,眉眼不抬地問︰「死了?」

「已經死了,主屋還遭人放火,幸虧滅得快,否則牽扯進去的恐怕不只一條人命。」跟在主子身邊十年有余,可有時仍模不清主子的想法,搞不懂他怎會無端對這事有興趣,明明八竿子打不著。想了下,他還是問了較重要的事。「大人要不要先用膳?」

宇文恭撢了撢衣袍,大步朝外走去,「走了。」

「是。」奉化這點眼色還是有的,盡避不清楚主子怎會對商戶遇劫一事上心,但主子往哪,他便往哪。

穿過卞下城熱鬧的市集朝城東而去,遠遠便瞧見有衙役在城東巷弄里走動,宇文恭隨意問了衙役,在衙役的指引之下來到了傅家,人都還沒踏進看似頗富麗堂皇的宅子,便見應容正要踏出大門。

「大人怎麼來了?」應容詫異的問。

「閑著也是閑著,听你壓根沒宿醉,一早又忙著辦差,所以就過來瞧瞧了。」從大門往里望去,穿堂後是塊雨花石插屏,兩頭游廊通往主屋,門面看起來沒什麼損傷,但站在這兒都能聞到大火燒過的焦味,瞧見後頭傾圮的屋舍。

「大人正值休沐,這點煩人事下官能打理。」應容端著肅容,畢竟這兒有喪,總不好打科插諢。

宇文恭微眯著眼,唇角習慣性地微勾著。「橫豎我閑著也是閑著,不如跟我說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听這話意,知曉宇文恭有心插手,應容干脆領著他回頭進宅子里。「昨兒個約莫二更天時,守門的小廝瞧見黑煙,跑到主屋一瞧,見主屋的左次間已經冒火,趕忙叫醒未當值的下人打火,打火時傅祥的兒子傅曉沖進火場將他救了出來,卻發現傅祥已經身亡,身上中了數刀,是被人行凶在前,放火在後。」

宅子里不少下人穿梭在主屋里里外外,像是在整理收拾著屋里的物品,個個神色頹靡。

「在事發之前,守門的小廝壓根沒察覺不對勁?」宇文恭淡聲問著。

「問過了,直說什麼都不知道,看起來不像假的。」

宇文恭打量著燒得半毀的主屋,大火燒垮了明堂和左次間和左梢間,右次間也多少受到波及。「這倒奇了。」他突道。

「怎說?」

「殺了人為何還要縱火?」目的達到了,為何多此一舉?

「這也難說,許是為了滅除己身蹤跡,又或者是趁亂逃出。」

「潛進來時無人察覺,逃出時還怕逃不了嗎,又何必滅除什麼蹤跡?」宇文恭說著,骨節分明的長指指著主屋。「昨晚無風,小廝說見到濃煙就開始打火,可火卻依舊延燒四間房,那就代表起火點並非只有一處,而是至少三處。」

「喔?」應容一副願聞其詳的表情。

「一個打算滅除己身蹤跡又或者是趁亂逃出之人,還會慢悠悠地縱火?」

應容听完,瞧他的目光越發敬仰了。「看來大人比當年在大理寺時更勝一籌了。」當年宇文恭以束發之齡奪文武狀元,先皇便將他發派到大理寺去查弊案,學的不只是如何審理、刑罰,還有怎樣抽絲剝繭,就連驗屍都難不倒他,他雖早已離開大理寺多年,現在掌握著京衛和二十萬水師,卻犀利敏銳更勝早年。

宇文恭睨他一眼,要笑不笑。「這般夸我,可我依舊記恨你昨晚灌醉我。」

「要不趕緊破了這案子,回去我再讓你灌上一夜。」應容討好地說。

「不了,我暫時不想喝酒。」他頭還疼著,光听到酒就更疼。收斂笑鬧的心神,正要說些什麼,卻感覺身後有道視線,一如他前幾日在宗祠時感受到的。他狀似欲跟應容交談而倚近他一些,卻驀地回頭望去,眼神對上一位姑娘。

那姑娘生得花容月貌,正神色平淡地注視著他,哪怕與他對上眼,也依舊沒轉開,就站在那兒,杏眼眨也不眨地望著他。

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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