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貴田園妻 第三章 形同一縷幽魂(1)

「你行嗎?」

麥浪滾滾,一片金黃色,陽光不大,正是收割的好天氣。

等到冬季的麥子收了之後,旁邊一畝大的田地種上綠油油的秧苗,翻地再下點肥、開溝灌水,今年的稻子又要種下了,養好了莊稼,風調雨順,這一年又是豐收年。

一個大男人手拿大鐮刀站在麥田間,模樣是挺像樣的,頗有莊稼漢的樣子,可那握刀的架勢叫人憂心,懷疑他是要割麥稈還是上陣打仗?

他眼神凌厲、殺氣騰騰,讓人遠遠就能感受得到他渾身散發出的氣勢。

撐著一把傘,羅琉玉翻了翻白眼,不知該笑還是撫額嘆息,她是請來一位祖宗或土地公坐鎮,明眼人一看就曉得他沒下過地,連割麥要彎腰也不懂。

「沒試過,但凡事總有第一回。」看到耿家兄弟俐落的揮刀,一下子就和他拉開一段距離,他也有模有樣的捉起一把麥稈,揮舞鐮刀一割。

看得出不太熟練,甚至是笨拙的,可是幾回後,他捉到手感,割得也快了,慢慢地追上去。

只是他的傷尚未好全,再快也快不了多少,別人來回抱了十幾綑麥穗出來,他還割不到一半。

即便如此,他仍然賣力的揮刀,汗水濕了他的背,從額頭滴落,他的手臂滿是麥葉劃過的紅。

「別逞強,適可而止,真要不行就歇一會吧,我這兒人手足,不怕耽誤這一點。」要是他暈倒在田埂間,她還得讓人把他拖回去。

他斜睨女子一眼,「我可以,你回屋子去,別把自己曬黑了。」

「我有傘。」羅琉玉指著特制的農用傘,這是她畫了圖再讓二牛做出來的,以青竹為骨,有別于一般的油紙傘,傘面很大,一次能遮七、八人。

「還是容易曬傷,農地的事,女人不要做。」有他在,不會再讓她勞動一根手指頭。

羅琉玉一听就樂了,這男人太把自己當回事了,還管起她來了。「我忘了問你,你叫什麼名兒?」

女人不務農?

難道那耿家那幾個閨女、婆娘不是女的?

真要說起來,人家干活還比他能干呢。

他一頓,目光幽幽,吐出一個名字,「謹之。」

這是他的字。

「姓呢?」來路不明的人,她總要問清楚。

「于。」這是他母親的姓氏。

眼前瞳眸深邃的男人,正是眾人皆以為已死的虎威將軍陸東承,追封他的聖旨還擺在陸氏祠堂的正中央,新漆已干的牌位就在聖旨旁,他父親、兄長以及陸家戰死的先祖一字排開。

他還活著,卻是個「死人」。

皇上給的是「追封」,是死了才有的封賞,若是人未死,便是欺君,不然也是逃將,未經皇上的允許,私離營區,亦是死路一條,形同叛國。

包何況,他覺得下屬刺殺自己一事肯定不單純,說不定背後的惡狼就躲在朝廷中,若讓對方發現他沒死,不知道還會再使出什麼招來對付他,甚至有可能連他珍視的家人也遭殃。

陸東承有苦難言,無法與妻小相認,只能以另一個男人的身分留在他們身邊。

除非他能查出是誰想要他的命,並將確實證據呈上御前,讓真相水落石出,否則他就得繼續躲躲藏藏、見不得光,活得似溝渠里的老鼠。

「于謹之……」羅琉玉搓了搓下巴,笑著調侃,「和你的外表不符合,你這模樣就該叫曾大熊。」

一副熊樣,毛茸茸的。

羅琉玉最看不慣的是他豬鬃似的胡子,在他養傷期間,她一直想替他剃了胡子,可他躲躲閃閃的,堅決不從。

兩人僵持不下,他跑,她就追,一把剃刀形同殺豬刀。

莊子附近的人不時見到兩道追逐的身影,其中一個氣惱、一個求饒,叫人莞爾一笑。

「你要是樂意,叫我熊哥也成。」他反過來調戲她,神采奕奕的眸子染上些許笑意。

「呸!佔我便宜,你哪來的臉皮這般托大,本娘子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好好想想如何報答我!」白撿的勞力她自然不會拒絕,只要對方不是江洋大盜和通緝犯這種麻煩人物,來一個她收一個。

好不容易割完一畝地,陸東承起身拭汗,「今生無以為報,只得以身相許,讓娘子不吃虧。」

別人喊聲「娘子」,羅琉玉不覺得怪異,只是稱呼而已,但由他口中喊出,她莫名感覺是有另一層含意,心里輕蕩了一下。「我沒那麼缺男人。」

「嫌棄?」藏在他胡子底下的嘴角往上揚。

「是看不上眼。」她沒有迂回,直接了當道。

「人不可貌相,不能以我的外貌來做評斷,美玉藏于礫石中。」想親近妻兒的陸東承自我推薦。

「那也得是塊美玉呀!像你這般粗糙,怎麼配得上如花似玉的我?咱們別在污泥中養蓮了,你就是上不了台面。」她明著打趣,實則拒絕,看似調侃,卻暗藏機鋒,她直覺眼前的男人不簡單,離他遠一點才不會惹禍上身。

听著她不害臊的自夸,他呵呵笑出聲,「肥土種好花,想要花兒開得艷,泥土很重要。」

一听他話中帶話的暗示,即便見多識廣的她也難免面紅,「不要臉,你吃糞去。」

口頭上吃她豆腐,他還真敢呀!也不想想數日前還奄奄一息,這會兒倒是生龍活虎,老牛妄想吃女敕草。

羅琉玉犯了和女兒一樣的錯誤,從一把胡子來評判人的年紀,在她看來,于謹之應該是三十好幾了,一個糙漢子也想攀上枝頭摘花,太不自量力了,小心摔得他滿頭包。

「糞也是肥料,灑在地里種糧食,一收了糧,輾成米面,你還不是……」吃下肚。

「閉嘴,不許再說,專心干你手上的活!」他想惡心誰呀,她田里的肥料用的是有機肥,才不用糞便。

去年稻子一收成後,她種油菜花也是為了養地,割了油菜籽的菜梗、菜葉是很好的肥料,放在土里腐爛了便是肥料。

而後,她讓人挖了個大坑,將平時吃剩的菜葉、雞骨頭也一並丟入,再養上蚯蚓,十天半個月翻一次土,也就七、八個月方可熟成,連土帶蚯蚓往地里一灑,一年的養分就有了。

所以她不怕地不肥,又種稻、又種麥,種油菜花的同時還能種些蘿卜、大白菜、馬鈴薯和黃豆、花生等。

糧食方面是不愁,她一家三口人,加上二牛、三桐、四喜幾個真吃不了多少,去年收的稻子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能吃到年尾,盡避二牛、四喜兄妹倆的食量大得驚人。

因為收成不用再往將軍府送,因此囤積的量比往年多上數倍,畢竟莊子里的人不多,不像將軍府連同主子和下人就有百來個,還要送一些給親戚,做做面子,救濟族親。

雖她和將軍府沒丁點關系了,先前秋收一過,將軍府的管事居然厚顏無恥的要來運糧,還說每年莊子的糧食本來就是要供給將軍府的,他年年來拉,怎麼就不給了?

羅琉玉一听就氣笑了,讓人連牛車帶人給轟出去,只留下三頭牛耕田,陸家人吃了她幾年糧食也該給銀子,她用牛來抵是天經地義,真要仔細算,她還吃虧了。

後來陸二嬸帶了一堆家丁來討糧,大言不慚道莊子產的糧食全歸陸家所有,年年都如此,誰想霸著都不成。

羅琉玉不耐煩應付她,直接告上京兆府衙門,指控陸家人買糧不給錢,強取豪奪。

京兆尹派人一查,發現果真連著數年羅琉玉沒收到一文錢,妄想侵佔的陸二嬸偷雞不著蝕把米,反而要付出五百兩補償。

為此陸家人鬧得雞飛狗跳,還想使陰招從她身上討便宜,她一不做二不休,把半夜模進莊子的黑衣人全打斷了腿骨,再串粽子似的把人丟在將軍府門口,每個人臉上用朱砂寫著——再來、殺。

陸家人有膽色的全死在戰場上,像二老爺陸建生還有二夫人賈氏是惡人無膽,一見到一地申吟的黑衣人便嚇到腿軟,再也不敢覺得羅琉玉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娘子,綠豆湯涼了,要叫他們來喝嗎?」開口的是三桐,她指了指旁邊提著一口大桶子的四喜。

十幾個壯丁、五十畝田地,大概要割三到五天,再曬上個數日,這一季的麥子也算收完了,這還是天公作美的情況。

羅琉玉不會種田,但她敢花重本,不怕沒人來耕種,從買種、育苗、播種、施肥、灌溉到收成、入倉,她是一根指頭也沒動過,全憑一張嘴,她一開口就有人做,還做得比她想像中還好,在將軍府當看人臉色、受人欺壓的小媳婦,還不如今日全靠她吃飯的地主婆。

原本她還想再買地,但京城附近的地不好買,大多在達官貴人手中,或是皇家莊園、溫泉園子,當年她爹還是太傅,仗著和皇上親近才能到這塊土地和莊子,幸而後來給她當嫁妝,才沒被收了回去。

「喊人吧!將軍不差餓兵,我讓你們煎的大餅呢?」

山上長了不少野蔥,剁碎了和在面團里充滿香氣,下油鍋一煎就滿室生香,叫人聞了味道就想吃。

「在這兒,娘子。」另一籮筐一掀開,堆得滿滿的是比人臉還大的香蔥餅,孩子吃個半片,女人吃上一片也就飽了。

「嗯,煎得不錯!」羅琉玉拈了一小塊試味道,焦香焦香的,就是這個味。

三桐高聲一喊,耿家人走得快,見著大餅、綠豆湯就像見到祖宗似的,爭先恐後的伸手來取,然後走到樹底下大口吞咽。

平時米飯、面粉他們舍不得吃,要等到逢年過節才會上桌。

而前一世,生在南方的羅琉玉以米飯為主食,吃不慣高粱和玉米磨粉的餅食,因此她的地里不種這兩樣。

其實京城周遭很少人家種稻,因此夏短冬長,雨水不豐,水質也不好,京里的白米是從江南來的,尤其珍珠米是一石難求,全送進宮里,平常百姓是吃不到。

羅琉玉算是得天獨厚,她的莊子距離皇家別院不到一百里,那邊有條河匯聚了山上的雪水,水算甘甜而無雜質,可以生飲,這河水順著山勢走向流經她的田地,所以她的地年年產米,口感不下江南良米。

這也是陸家想強佔她這莊子的原因之一,一是省下買糧錢,二是能吃上香糯的好米,畢竟不要錢的好東西誰不想要。

「喝碗綠豆湯。」

一碗八分滿的綠豆湯送到眼前,羅琉玉看了長滿繭子的大手一眼,由鼻孔輕哼,「借花獻佛。」

「那也要有誠意才是。」有心為上。

「你坐離我遠一點,不要靠過來。」她作勢揮手,嫌他一身汗臭味。

「天熱,回去吧!」瞧她曬得鼻頭都紅了,陸東承催促。

「這是我的地,我得盯著。」她不是不放心,而是喜歡看整片作物被收割的豐收情景,聞著青草味,輕風吹來,打個盹,她如今過的是過去向往的退休生活。

「我幫你看著,不會缺斤少兩,兩個孩子在莊子里,你總要回去看看。」他放不下兒子、女兒,他們還小。

羅琉玉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你好像管得太多了。」

陸東承眼神閃爍,坐在她椅子旁的草地,「救命之恩重如山,我的命是你的。」

沒有她,恐怕這會兒他真的已不在人世了。

「你到底是誰?」她總覺得他身上有秘密。

「于謹之。」他回答得很快。

「我指的是你的身分。」每個人都有他的來處,不會憑空出現,尤其第一次見面時,他那一身足以致命的傷,顯示著他的經歷不單純,雖然至今他沒給她添過麻煩。

「我的身分是為你干活的人。」如果可以,他會一直陪在她身邊,這一生他欠她太多。

這人口風真緊!羅琉玉皺眉,又問︰「你沒打算離開?」

「目前無此必要。」他還沒查清暗中害他的人是誰,而且他也需要一個絕對隱密的落腳處,當然更重要的是,他想多陪陪他們母子三人。

「你不會是賴上我了吧?」如果真是如此,那她還真是搬石頭砸腳,自找麻煩。

看到她後悔不已的神情,陸東承輕聲一笑,「為什麼你要和離?」

一怔,她眸光微冷,「為什麼不和離?不和離便是被休,我為何要便宜別人?他們吃我的肉、喝我的血,還想啃我的骨頭,貪心不足的人天理難容,從前被他們吃進去的,終有一日我要他們都吐出來。」

「那,你恨你的丈夫嗎?」因為她的男人不在,她一名弱質女流才需要獨自應付群狼環伺的危機,是他未盡人夫、人父的責任。

「我不言死人的對錯。」人死如燈滅,一了百了,畫上句點的一生就不用再議論這些,于事無補。

「如果他沒死呢?」他試探地問。

「與我何干,那是陸家的事。」一別兩寬,各自婚嫁,和離書上是這麼寫的,她和前夫從那一刻起是毫無關系的兩個人。

「可那和離書不是他親筆簽名的,不算數。」他語氣略微揚高,顯得激憤,他和妻子間的事,豈能由別人作主?

「那是他親二叔,而且我也不容許別人欺辱我的女兒。」當時她若不走,只會受更多的攻訐,甚至死在他人的算計之下。

羅琉玉匆匆忙忙地往城外的莊子搬,為了是防陸建生狗急跳牆下毒手,讓他們娘仨都走不了。如果只有她一個人,也許她會留下來再搏一搏,反正她有靈液在手,緊急的時候可以救急。

可是多了兩個孩子,她沒把握護他們周全,她不能拿他們的命來賭,唯有離開才能解開困局。

再者,京城中與陸建生往來的人甚多,她佔不到半點上風,還有可能處處遭到打壓,下場淒涼,因此當機立斷先擺月兌陸家的掌控。

等京城人漸漸地遺忘陸家還有長房子孫,她再悄悄地潛入反擊,年哥兒有一個來自異世的娘親為他撐腰,不用靠著陸家也能在京中立足。

「真可惡,他竟連孩子都不放過。」他的親二叔呀!當初可是哭著喊著說對不起他,百年後再向他的父兄磕頭賠罪。

他說,他不是有意讓佷子代叔出征,只因他的腿斷了,馬都上不去,如何奮勇殺敵?

他還說,他也想為國爭光,報效朝廷,可是力有未逮,等他腳傷好了便和佷子換回來。

當年陸東承信了,還勸慰二叔不要急,好好養傷,一年後再交換,讓二叔把身子養好了才能血戰沙場。

只是一年過去了,他沒等到人。

兩年、三年過去,二叔還是沒來,那時他也知道,二叔永遠不會來了,他被騙了。

但是他怎麼也沒想到,二叔不僅貪生怕死,還喪盡天良,苛待他的妻小,私下做了不少喪德行徑。

「于謹之,你是不是關心過度了?」見他面露悲憤,羅琉玉總覺得怪怪的。

「叫我謹之就好。」听見她的問話,他吃了口餅,又配一口綠豆湯,企圖轉移話題。

羅琉玉掃了他一眼,「你這自來熟是先天養成的,還是後天學壞的?說好了,我跟你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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