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妃秘史 第十二章 善惡到頭終有報(1)

周旭鏞將一切都安排好,才領兵前往南蜀。

他本意將李萱送往恭親王府,托恭王妃佟玉蔻照料,但見李萱那麼喜歡梅花村,便決定讓她待在這里。

雖然後宮由德妃掌理,但周月屏和柔貴嬪還在,他怕她們趁大家忙碌、無暇顧及時對萱兒不利,更怕淑妃狗急跳牆想找人出氣,還是把萱兒移出後宮比較安全。

周煜鏞原本不肯,但知道受到皇帝重視的自己,時常得與大臣研究國家大事,不可能時刻待在永平宮,諸多考慮後,為了李萱的安全著想,還是點頭同意。

在李萱搬進梅花村當天,他讓無顏、無容一起過來伺候,每隔幾天,周煜鏞就會尋機往梅花村走一趟,告訴李萱最新消息。

從他口中,李萱才曉得所謂的七十二輛車、兩百三十二人,指的是王家族人。

日前王倎輔飛鴿傳信通知,代王將于八月十日起兵。

收到飛鴿傳書,王益將族人分成幾十輛車送出京城,卻不曉得周旭鏞早早派了駐兵在城外守株待兔,將王家人一舉成擒。

如果王家人不要各個貪生怕死,只讓王益一人出京,動靜不會鬧得那樣大,以至于打草驚蛇。

七十二輛車呢,就算是從各府分別出動也會惹得百姓側目,更何況是暗地里對宰相府時刻關注的周旭鏞。

王益沒來得及逃出京城,在城門處七十二輛馬車一一被攔下來,所有人被秘密擒鎖于大牢之中,唯一的自由身,僅剩在外「帶兵操練」的王倎輔。

短短幾天,早就蓄勢待發的御史大人們搜齊了王家罪證,公諸于世,當然,梅花村的訴狀也在里頭。

王家人犯下的罪行琳瑯滿目,羅列成單,長長的一大串看得百姓嘖嘖稱奇,堂堂大周宰相竟縱容族人為禍一方,實在可惡,再想起早先已經伏誅的王姓族人,民間傳言紛紛四起。

之後,最新消息傳來,王家犯事的十三名官員攜家帶眷準備逃離京城,卻讓周旭鏞帶兵給攔下來,皇帝命人速審速判,將畏罪潛逃的王姓官員們于午門前處斬。

除了周煜鏞說的消息,王家人伏法的事也傳回梅花村,村民無不覺得大快人心,村長把消息帶到趙獵戶家中,告訴他土地和房子得以保留,趙獵戶听到消息,安心地咽下最後一口氣,含笑而終。

梅花村村民幫著將喪事給料理了,敏容與李萱商量後決定將兩個孩子帶回家中,她們沒要孩子們移姓改名,就照著原來的名字喊了。

扮哥叫趙閔、妹妹叫趙綾,都是勤快懂事的孩子,初初搬到敏容屋子時有些不適應,但敏容、李萱都是經歷過喪親之痛的,也不勉強他們什麼,只要兩人肯吃肯喝肯睡,其他的便由著時間去慢慢平息。

王家人被擒後,短短幾日,言官奏摺不斷,謠言四起,說王宰相縱容族人為亂、禍亂朝堂,與代王勾結意欲改朝換代。

周煜鏞過來梅花村時,笑咪咪對李萱說了,「謠言是我找人去放的,既然知道代王那邊也有謠言將出,不如咱們快上幾步,先造成百姓們的印象。」

李萱納悶問︰「代王那邊有什麼謠言?」

他笑而不答,只是逗著那只送過來給李萱解悶的小白狗,說︰「快去弄幾道好菜,五爺一路迢迢給你送消息過來,好歹也得留飯吧,听皇兄說,你這里的東西可新鮮了。」

敏容見狀,領著無顏、無容下去準備飯菜,李萱看著躲在一旁的趙家兄妹盯著那條小白狗直瞧,刻意把小狽抱到趙閔手上,說︰「可不可以幫忙照顧它一下,我和五爺出去外頭走走,他還沒逛過梅花村呢。」

趙綾笑了,掌心摀住罷換牙的小嘴,眼底帶著幾分笑意。

李萱模模趙綾的頭,柔聲對她說︰「去跟容姨要一根骨頭,小狽好像餓壞了。」

趙綾、趙閔略略點頭,旋身朝後頭廚房去。

李萱直直瞧著他們的背影,嘴邊含笑,像朵怒放的芍藥,美得勾人心魂。

周煜鏞見狀勾唇,說道︰「我娘去世的時候,可沒有人對我這麼好。」

他的話讓李萱想起在御花園兩人初見時那幕,她直覺回話,「他們可不會惡狠狠對我說︰‘走開、不要靠近我!’」她的話惹出他的笑意,他說︰「知不知道當時我心里想什麼?」

李萱搖頭。

「我在想,你又沒有比我高貴,憑什麼同情我。」

李萱嘆息,他果然很敏銳,她一語不發,他仍發現她的同情。

「那你知不知道當時我心里想什麼?」

「想什麼?」

「我在想,天哪,竟然有男人美得這般教人驚訝,唇若丹朱,形容優雅,風流倜儻,這樣一張臉教女人情何以堪。」

她夸張的口吻,惹得他噗哧笑出聲。

「原來我弄錯了,你不是同情我,是垂涎我的美貌。」

「可不是嘛。」

兩人相對望,笑容可掬,他身上的孤傲氣息淡了,更多了幾分風流。

「走吧,出去逛逛。」

周煜鏞點點頭。

李萱和周煜鏞一前一後走到屋外,兩人緩步前行,微風自臉頰輕輕吹拂,帶著淡淡的花香,遠處有蒼山、近處有綠田,偶爾幾聲頑童的笑聲傳來,說不出的恬適安然。

李萱說︰「梅花村是個好地方,有樹有田還有一條長長的溪流橫向穿過,家家戶戶種上幾株梅樹,一到冬天,梅花盛開,整個村子變成粉紅色的,空氣里飄著清新的梅花香,讓人流連忘返。

三、四月,梅花凋落,新梅初成,村里的婆婆媽媽、嬸嬸姊姊全忙了起來,連孩子也跟前跟後忙得不亦樂乎。」

「忙什麼?」

周煜鏞見她說得歡暢,跟著迎合地問下去。

「忙著釀梅酒、腌梅子呀!冬天里梅花的雅香到春天變成濃郁的酒香,枝頭上新芽怒放,點點的翠綠把人們的眼楮染出一片青蔥。

「五、六月的梅花村是五顏六色的,田里的稻子結穗,像個謙卑的儒者慢慢垂頭,田野到處是鮮艷的野花野果,孩子們下水抓魚,玩得好不開心。

「男人張網捕撈魚蝦,一時間魚蝦吃不完,魚就用鹽巴腌了曬起來,蝦子便過水煮熟再曬干,那時,空氣里到處充斥著魚腥味兒。

「秋天稻子由青轉黃,采收日時家家戶戶割下來的谷粒曬滿院子,入眼盡是一片金黃,空氣里有稻草的香味,大人們將干枯的稻草堆成塔,孩子爬上去、跳下來,嘻鬧聲不絕于耳。」

她伸展雙臂,深深地吸一口氣後,偏過頭對周煜鏞說︰「在這里,一年四季有不同的風景、不同的味道、不同的顏色。」

「說得好像你真的全見識到了。」

「我沒見過,但是可以想像。

從敏容口里、從隔壁汪大嬸嘴里、從長了癩痢頭的屎蛋嘴里,他們的描述很簡單,卻像一幕幕的風景畫烙在我腦海里。

這里的人,不貪慕榮華利祿,只想把生活過得踏踏實實,只要不出現像王康仁那樣的惡官,不要戰爭人禍,他們就能一世富足。」

李萱笑道︰「現在明白你自己有多重要了吧,若是朝堂百官皆盡心,百姓自然可以過上好日子,一個政令、一個貪官,影響的不是一、兩百人,而是一州、一縣、一群把你們視為神的百姓們。」

周煜鏞眉眼含笑,溫溫的笑、暖暖的笑、柔柔的笑,比起當初的嫉世少年,如今他已月兌胎換骨。

「我還以為你要說我們吃的是百姓的稅銀,就該為百姓做事。」

她對他講的道理多了去。

這姑娘呀,說她性情平和,卻霸道地將他從孤僻戾氣中拉出來;說她聰慧明白,她卻傻得不知道榮華富貴才是最上乘的享受,他很喜歡她,卻不得不承認自己從來沒有了解過她。

「這個話很合理。」

她跟著他笑。

「你真的很喜歡這里,對不?」

「對,很喜歡、相當喜歡、非常喜歡。」

她認真地強調著自己的喜歡。

「既然喜歡,為什麼憔悴了?」

他爍亮的目光盯上她眼下淡淡的暈黑。

「不知道,也許是擔心朝局吧,最近夜里總睡不安穩。」

她往往累極倦極,可睡不足兩個時辰就會因為一陣莫名的急促心跳而驚醒,想再入睡便困難得緊,幸而那並不影響白日里的精神,否則敏容定要替自己擔心了。

她的回答周煜鏞不滿意,一雙眼楮依然緊盯著她,李萱只好再補上幾句。

「干麼這樣看我,是真的緊張呀,平頭百姓都怕打仗、怕改朝換代,怕莫名其妙地死于人禍,我的擔心是理所當然。」

「你真正擔心的是二皇兄吧?你依然喜歡他、放不下他,對不?」

李萱語噎,他的問句像支疾飛而來的利箭,迅雷不及掩耳間扎上她心口,她輕咬下唇,柳眉微蹙,無言以對。

她當然想他,好不容易他們之間有了確認,好不容易他們重拾過往情誼,好不容易他們要重新開始,卻讓一群男人的野心打亂了這一切……她想他,想他在戰場上過得好不好,想他有沒有像她一樣思念著對方,想他歸來的日期會不會教她等得心急,也想他們的未來及過去。

說實話,她有些後悔的,後悔沒親口問他,「你真的像王馨昀說的那樣喜歡我嗎?你真的在夜里、夢里想我念我嗎?你真的沒有放棄過我,真的始終把我放在心頭上?」

她不必問,便知道所有的答案都是「對」,如果是「不」,那麼他的身邊不會除了王馨昀外至今無人,他不必為了她的安全而憋屈演戲,不必一年一年地為她搜集好東西。

那時確認了他的心,回到永平宮打包行囊準備搬來梅花村時,她終于打開他送來的那些刻了金萱花的箱籠。

箱籠里的東西不計其數,各式各樣的珍稀物品令人眼花撩亂,但她看見「它們」了,幾乎是第一眼就看見。

她的荷包、他的小木馬,荷包下方用紫色的絲線繡上一個「萱」字;木馬下頭刻著「旭鏞」兩字。

那年,他沒把她的東西轉交給王馨昀,她想托付給王馨昀的感情,被他珍藏在心底,看見舊時物,她再也忍不住的熱淚盈眶。

她怎麼能否決他的感情?怎麼能誤解他的心?李萱哪,你真是天底下最差勁的女人。

話一問出,周煜鏞緊緊盯住李萱的眉眼,企圖等出她兩句話。

如果她故作無事,笑著說︰「你在講什麼啊,別胡說。」

或者玩笑兩句問︰「你這是在污我名節?」

不管相不相信她的話,他都會樂得眉開眼笑,然後既往不咎。

可是李萱沒有,她陷入思緒中,似喜似憂,她不發一語,但他看得清楚分明,她喜歡二皇兄,從以前到現今……周煜鏞垂下頭,默默地明白了什麼。

他低下頭繼續往前走,李萱回神,這才發現自己在發愣。

她快步追到他身邊,見他沉默不語,她也不知道該找什麼話來說。

為什麼不繼續聊梅花村的話題呢,不然說說王益或王倎輔也行,就算要討論朝政,她也可以插上幾句,偏偏是……他的問題,很壓人心。

周煜鏞走得飛快,從後面看去跛得更嚴重了,但他像是在發泄什麼似的蒙著頭拚命往前走,李萱什麼話都無法說,只能跟著,一步不離地跟著。

突地,周煜鏞停下腳步,李萱差點兒撞到他的後背,他一個用力旋身,朝她發脾氣地大吼。

「那個話……是假的!」「什麼話是假的?」

李萱被他弄得有些頭昏腦脹。

「我騙你,父皇和二皇兄協議只要不讓你嫁給他,他就不同大皇兄搶東宮太子之位。

我故意要讓你生氣、想激得你和我一樣發狂,事實上,當年二皇兄和父皇爭執的是……是他不要王馨昀、他要你,他只要一個妻子,不要他的妻子受皇後遭遇過的痛苦,而他要的那個人,是你!听到沒有,他要的那個人是你,不是別人!」那時傷害她的說詞,不過是他將謠言再信口胡謅罷了。

同樣的話周煜鏞說了兩次,不是在說服李萱,他是在說服自己。

李萱輕輕嘆息,她知道啊……那男人選擇了她,一個失怙失依,無法在朝堂上提供他任何助力的妻子;他喜歡她,比她知道的要多很多;她被傷心蒙蔽住雙眼,她讓怨恨迷失了心,她勸自己放下再放下,逼迫自己放棄那段感情與曾經的時候……他沒有放棄過喜歡她。

看著李萱眼底的淡淡哀傷,周煜鏞的心一點一點沉重起來,她從來沒有喜歡過他的吧。

如果他早點知道二皇兄的心思,他就不會認定父皇故意把沒人要的李萱塞給他,不會在她進永平宮的第一天那樣傷害她,可惜他不知道——因此當時滿心的怨懟、滿月復的怒火,他只想對她發作。

那樣令人深刻的印象,要她喜歡自己,很困難吧?直到之後,大皇兄告訴他事實,說了那次二皇兄與父皇吵架的真相,也說了父皇將李萱送進永平宮是為了掩人耳目,那個時候淑妃大權在握,宮里處處是她的眼線,如果不是皇後娘娘臨終前的殷殷哀求,他們沒打算那麼早讓李萱離開冷宮。

大皇兄說了很多,說二皇兄對李萱的感情,說李萱對二皇兄的心意,說他們小時候的相處……听得他好心酸……突然間,周煜鏞任性了,他狠狠地一把抱住李萱,不管她的掙扎,像逼迫她妥協似的怒問︰「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有沒有想過嫁給我?」

他的問題換來李萱一聲嘆息,她停下掙扎,把臉貼在他胸口,許久許久才說出一聲,「對不起。」

對不起?周煜鏞從來不曉得這三個字這樣傷人,像一把大斧,毫無預警地將他的心剖成兩半。

他真的、真的、真的不想松手……如果不是她把他從自怨自艾的深淵中拉出來,如果不是她鼓勵他送出陳條,如果她沒對他說過——「有人在乎,大吵大鬧才有用,沒人在乎,你叫破嗓子、鬧翻了天,看在旁人眼里也不過是場笑話。」

如果不是她問一句︰「除了做五皇子,您還想做些什麼?」

如果她不要對他做過那麼多事,讓他深思自己的人生、讓他逆轉自己的命運……如果她對他的影響沒有這麼大,讓他將她的快樂置于自己上頭……那麼就算要對不起一手提攜自己的二皇兄,他也會拚盡所有的力氣爭取她。

閉起眼楮,淚水輕輕淌下,滑入她發間,再睜眼時他眼底多了豁達。

下一刻,他松開她。

「五爺……」她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聲音梗在喉間,吐不出來。

「我松手了。」

很簡單的四個字,李萱明白他的意思。

他主動退開了,半點困擾都不留給她,她怎能不感激涕零?低下頭,她滿臉抱歉,又說一遍,「對不起。」

周煜鏞失笑,動手亂揉一通,弄亂她的瀏海。

傻瓜,她對不起他什麼?又不是她要進永平宮、她又沒有帶給他錯覺,只是他、是他……一再一再地,淪陷……他揚起一抹刻意的笑容,說道︰「笨蛋,以後你就是我皇妹了,有什麼事找五皇兄我準沒錯,不管做錯什麼事,我都會原諒你,以後別動不動就說對不起,兄妹之間沒那麼多對不起好說……」他嘮嘮叨叨說了一大篇,害李萱再也忍不住淚水,滴滴答答的晶瑩滑下沾濕她的臉,他看不過眼,掏出汗巾抹得她滿面通紅。

「不哭了?」

他低下頭,對上她的眼。

「不哭了。」

她搖頭,搖掉他的抱歉。

「那……梅花村的雞蛋,真有二皇兄形容的那麼好吃?」

胡亂間,他隨便問了一句話,逗得她發笑。

李萱很開心,雖然一陣雷鳴似的疼痛敲擊著她的額頭,她亦沒有讓笑臉松開。

「真的很好吃,我帶你去撿雞蛋,好不好?」

「撿雞蛋?」

「嗯,母雞剛下的蛋,暖暖的,不僅暖了手掌也暖了心。」

「不怕母雞啄你?」

「誰管它啊,它吃我半斤糧、還我幾顆蛋,這叫做知恩圖報。」

她故作刁蠻。

「那你吃我那麼多,要怎麼個知恩圖報法?」

「你是五皇兄嘛,妹妹吃再多,五皇兄也得忍痛吞下。」

「我後悔了,當你五皇兄還真不是好差事。」

「也對,我這人習慣得寸進尺,不然你別當我五皇兄,當我五弟,你說怎麼樣?」

周煜鏞失笑,這女人……果然很得寸進尺……接下來的日子,李萱仍是一夜無好眠,而情況似乎更嚴重了,現在她連一個時辰都睡不足,她猜自己一定比想像中的更擔心周旭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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