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星如意 第三章 索討銀子氣勢足(2)

「大妹,你太嬌慣五弟了,男孩子不能寵,我只是輕輕彈一下,沒用什麼力,你把他看得太緊了。」他用兄長的語氣說教,不希望她把弟弟養得太嬌,跟個姑娘似的。

「是,受教了,下回我就把四弟捉過來,好好的彈他幾十下,我是女子力道小,肯定沒二哥手勁大,四弟若哭得哇哇大叫,我便跟他說是二哥教的,弟弟不能慣,要能摔打才行。」孫如意有禮貌的一行禮。

孫玉清的「教誨」她听進去了,日後定會在孫玉堂身上身體力行。

「大妹……」他眉頭一皺。

「二哥,我們該走了,不耽誤你,一會兒我和弟弟還要去娘的院子,你慢走。」說完,不讓孫玉清有任何開口的機會,孫如意目不斜視的帶著弟弟從他面前走過。

她是不怕他的,但是靈魂深處似乎有股很微弱的聲音在抽泣,原主的不甘和委屈沖擊著她的四肢,原本輕快流暢的步伐稍有凝滯,還有幾分僵硬和不自在。

不過一離開二房的院子就輕松多了,少了被壓迫的滯悶感,只余後背被冷汗浸濕了一大半。

「娘,長房的人怎麼會來我們二房,孫如意不是很少出流花院嗎?」

看到長子來了,窩著火的田氏總算展現真心的笑臉,「吃錯藥了吧,玉堂不過拿了那小賤種一個紫玉麒麟童子,她居然敢帶著弟弟上門索討。」

「你給了?」孫玉清用的是給而不是還,想必在他內心深處也覺得孫府內的事物皆歸二房所有。

少了孫玉豫,孫府這一代的子孫便以他為最長,理所當然要由他們二房承繼家業。

她面色微慍的哼了一聲。「摔了。」

「摔了?」孫玉清神情一怔。

「哥哥,你要給娘出氣,孫如意太不要臉了,一塊破玉雕跟娘要了兩千兩銀子。」沉不住氣的孫如玉拉著兄長衣袖不住搖晃。

「什麼?」孫玉清眼一眯,那丫頭哪來的膽氣。

「兩千兩銀子娘不是拿不出來,娘在意的是她的態度,長房那丫頭不知道哪來的底氣,對著我的時候毫無畏懼,那侃侃而談的氣勢連我都壓下去了。」田氏頭一次發覺長房漸漸在起來。

「娘真給她兩千兩銀子了?」他娘幾時這麼好說話,連兩個養在院內的孩子也兜不住。

「不給成嗎?她都搬出你爹和你大伯父了,我若不給連臉面也沒了。」田氏指尖都掐紫了,心中的忿恨掩飾不住。

都已經不走醫道改當下作的仵作,孫至元還有什麼臉待在以醫藥傳家的孫府,早該自請分家了。

「娘,不要太激動,靜觀其變,孫如意不小了,只要將她許了人家還能翻起什麼風浪,而孫玉疏未滿七歲……」早夭的孩子不差他一人,早早與孫玉豫相聚在地底便是。

無毒不丈夫,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有了他們二房,長房便成了多余的。孫玉清溫和的目光中迸出陰沉。

「哥哥,你一定要替我出口氣,孫如意她太張狂了,連娘也不放在眼里,我要她身敗名裂,一輩子只能被我踩在腳下!」心高氣傲的孫如玉不想忍,太醫院院使的孫女只有她能出頭,入貴人眼。

「哥,你也給我一個麒麟童子,我要紅玉的。」沒得玩的孫玉堂朝兄長索要玩物,不認為自己做錯什麼。

孫玉清看看一臉怒色的妹妹,再瞧瞧眼露期盼的弟弟,他面帶笑容的一一模過他們的頭,「你們要的,哥都給,還有如玉,你正要議親,要端莊,不要傳出不好的名聲,太子那邊已有意動,爹打算將你送進東宮。」

背靠大樹好乘涼,祖父和爹已是皇後那邊的人,送女入宮能使彼此關系更密切。

「跪下!」

跪天、跪地、跪菩薩,孫如意兩世為人還沒跪過,骨硬的雙膝實在跪不下去,躊躇了許多才往下彎。

她不是讓自己跪的,而是替原主跪,比父母先走一步是為不孝,所以她跪了,替人盡孝。

不過她一跪,身邊也多了一道小身影陪同,砰的一聲連孫如意都覺得疼,不忍心的看了一眼。

五官皺成一團的小胖墩不敢呼疼,他听姊姊的話不哭,看到姊姊看他便咧嘴一笑,露出八顆可愛的小米牙。

「疏兒,起來,誰讓你跪了?」面色蒼白的溫氏氣弱的一喊。

她略帶消瘦的面龐看得出曾是美人胚子,有著江南女子的秀麗和婉約,就是眉間的厲色讓她的美減色三分。

「不起,我跟姊姊一起跪。」他們是最親最親的親姊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爹說的。

「你不听娘的話了?」她不悅的沉下臉。

溫氏半倚著床頭,身上蓋著厚重的被褥,都快入夏了還覺得寒冷,放在被子外的雙手冰涼發紫。

小胖墩看了看姊姊,小手往姊姊細膩的手心一塞,「听娘的,也听姊姊的,疏兒兩個都听。」

「只能听娘的。」溫氏看向女兒的眼神十分冷淡,還帶了點審視意味。

「為什麼?」不懂就要問,姊姊說的。

「不為什麼,你只要听話就成。」溫氏不解釋,只一味的強求,她的兒子只能听她的,沒有二話。

「娘,我听話,可是也听姊姊的話,爹說長房只有我們姊弟兩人,要互相扶持,彼此友愛,我長大後要當姊姊的靠山。」小胖墩說得很大聲,尤其是「靠山」兩字。

雙目垂地的孫如意嘴角上揚,上身筆直的跪著,縴縴玉手置于裙擺上,目光柔和。

「娘不是說過離你姊姊遠一點,不許靠近她嗎?」她已經失去一個兒子了,不想他再有個萬一。

她不想再忍受椎心般的痛了,雖然她知道兩兄妹的感情一向很好,長子非常疼愛妹妹,為了妹妹去死也甘願,可她就是過不去這個坎,寧願當時死的是女兒,而非她寄予厚望的大兒子。

豫兒十歲了,即將考童生,書讀得好不說還過目不忘,公爹的醫書看過一遍便能牢記在心,倒背如流不出一個錯字,深得公爹喜愛,也是長房最大的希望。

但是他未報親恩就走了,留給活著的人更多的悲傷和眼淚,丈夫更是因為他棄醫而去大理寺,和公爹關系變得很僵,從此長房在府中的地位一落千丈,活像是寄人籬下的外人。

這種種的一切源自女兒的貪玩,讓她心里怎麼不怨,若是女兒不落水,長子也不會死,她是害死兄長的禍根!

「娘,姊姊是親姊姊,為什麼不能跟她好,其他姊姊沒姊姊好,她們不跟我玩,還推我。」他也不跟她們好,他在她們湯里放死蟲子,她們看都沒看就吃下去了。

誰說小胖墩傻,他可聰明了,小小年紀便知曉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還會捉弄人。

溫氏眼中一閃冷光。「你是男孩子,跟女孩子玩什麼,娘送你去族學是讓你長點知識,日後光耀門楣。」

「我有讀書,夫子夸我了,可是這和姊姊有什麼關系,你為什麼要罰她跪?」娘不講理,跟四哥一樣欺負人。

「為什麼?」她捂著嘴,輕咳兩聲,更加面無血色,「如意,你告訴弟弟,自己做錯了什麼?」

孫如意長睫一掀,抬眸直視唇色泛紫的母親,「女兒不知。」

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她早習慣溫氏對她的不滿,動不動就往她身上添過,一點小事放大成天大的事,有錯無錯都是她的錯,沒事也背個大黑鍋。

「好個不知,你自個兒做了什麼會不曉得?看來我罰你跪並沒有罰錯,你還是死性不改。」看到她溫氏便想到長子,一股無名火油然而生,曾經對女兒的種種喜歡都變成熊熊怒火。

長子未死前,溫氏對一雙兒女同樣疼寵,但是兒子死去的打擊令她一蹶不振,只有將心中的空洞和失落轉移到女兒身上,以她為發泄點,不然她活不下去。

「請娘明示。」孫如意不願蒙受不明之冤。

溫氏冷冷一笑。「你還真是冥頑不靈,不把規矩當回事,我行我素不服管教,那我問你,你去二房干什麼,我缺了你吃還是缺了你穿,你跟人家要銀子?」

「就為了這事?」

呵!二房的手腳真快,不得不說煞費苦心了。

一個長年臥病在床的人怎會知曉外頭的事,若無人在耳邊吹風,耳聾目盲的娘親豈會一下子神清目明了?

二嬸的手伸得真長,其中也不乏孫玉清的獻策吧!他們巴不得長房鬧得雞飛狗跳,就此沒落。

溫氏雙目如炬。「這是小事嗎?看你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可見你根本不把孫府放在心上,你二嬸掌家多年,不是你能指手畫腳的,你自己要擺好身分,勿有惡行。」

「娘讓我退讓?」孫如意呵呵一笑。

「是讓你不要忤逆長輩,壞了我們這一房的名聲,我和你爹還要在府中做人。」女兒行事悖倫,不能任由她繼續敗壞門風。

「一個仵作父親,一個藥罐子母親,失寵的長子,無能的長媳,娘認為我們長房的名聲能好到哪里?」

溫氏還當自己仍是當年那個能干的當家主母,自欺欺人一切如常,等她身子骨好了二房便會主動交回中饋。

在原主重生前的記憶里,溫氏活不到現在,四年前就該「病故」了,二房正式接掌孫府,她爹也在辦差中受了重傷,瘸了一條腿,再娶二嬸娘家的庶女。

沒有孫玉疏,長房就原主一個孩子,然而二叔、二嬸還不肯放過她,將她的剩余價值利用到極致。

不過如今不會了,她的爹娘還在,沒有出事,弟弟乖巧听話,一根好苗子,她低調多年就為了不重蹈原主覆轍,但她仍會守護長房,不讓人有機會傷害她的家人。

另一世是孤兒的孫如意十分珍惜有家的感覺,一個人的孤獨日子她不想再過,有爹、有娘、有傻乎乎的弟弟,即使娘病了,對她也並不和善,但總歸還是比當孤兒好。

其實她被親生父母丟棄時已經懂事了,八歲的她知道爸媽是真的不要她,只帶走兩個弟弟。

爸爸經商失敗,跟地下錢莊借了錢卻還不起,母親又玩股票失利被套牢,欠了一大筆錢,他們決定跑路,所以她被丟下了,再也沒有見過親人。

「你……你敢說爹娘的不是!」果然是禍害,禍害了她大哥,還想禍害爹娘。

一股血氣沖向溫氏腦門,她已經不是氣憤了,而是難以置信女兒居然嫌棄爹娘,還說得那麼不屑。

「娘用不著生氣,你靜下心來想一想便會明白我說的是實情,你以為如今的孫府還是你掌家時的孫府嗎?咱們府里的天早就變了,如玉的月銀是十兩,這還只是明面上的,私底下二嬸給了多少我們並不知情,而我呢?我只有五兩。」

「你……你並不缺……」溫氏嘴上發澀,有些苦味。

「娘想說不缺銀子嗎?女兒是不缺錢,因為我把爹月俸以外的賞銀全要過來了,這才手頭不緊,能給弟弟添衣添鞋、買筆墨紙硯,從公中我要不到給弟弟讀書的束修。」她試過了,二嬸搪塞東搪塞西,硬說沒這筆開支。

「這……」老二家的真沒給銀子?

「娘,四哥搶了我的麒麟童子,我和姊姊去討他還不給,硬說那是他的,我則是說謊的孩子。」看到姊姊挨罵,小胖墩紅著眼說出事情真相,他們才不是壞孩子。

「是嗎?」溫氏輕喃。

「娘,不是我不讓,而是不能再讓,我們長房已經退無可退了,我跟你說過我落水是被人推的,你不相信,可是我還是要說,我看見推我的人了。」

原主落水時看到的只是背影,但是死前她已確實得知害她的人是誰。

溫氏不語,心思紊亂。

「推我的人是二哥,他臨走前還踩了大哥一腳,將他踩入水里,大哥猝不及防之下喝了不少水,最終才體力不支往下沉。」孫如意緩緩講述一切。

「什麼?」大兒子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為?

恍惚間,溫氏看見長子坐在床尾處,一臉傷心的望著她,他還是十歲的模樣,全身濕透了,十分失望她沒有照顧好弟弟妹妹,讓他們受到委屈。

她好慌,好想伸手抱住早已不在人世的兒子,殊不知手才一動,眼前的身影就漸漸模糊,淡到只留下一點點光影。

溫氏再一眨眼,眼前什麼也沒有,她只看到垂下來的床幔掛勾,麥金色綴粉色珠子的流蘇穗子隨風輕晃。

「豫兒……」溫氏眼底有淚,抬頭往兩個跪在地上的孩子看去。

是啊,她還有如意和玉疏呢,怎麼能整日沉溺在舊事里。

「娘,你怎麼了?」孫如意有些擔心。

她把話說重了嗎?可急病下重藥也是無奈之舉,不當頭棒喝溫氏不會清醒。

溫氏將頭轉向床內,不讓人看見她的脆弱,「沒事,只是想通了一些事罷了,你們起來吧,不用跪了。」

孫如意怔了一下,順手拉起跪得雙腿發麻的弟弟,「娘,我想弄個小廚房,以後我們長房的吃食就由自己打理。」

「你是懷疑……」如果女兒說的是真的,長子的死和二房有關,那麼……她倒吸了口冷氣,臉色一白。

「娘,什麼也別說,放在心里就好,該防的還是要防,還有外祖父的六十大壽快到了,我想早點啟程,以免趕不上他老人家的壽辰。」

去年生辰逢九,溫老爺子並未大肆鋪張,也沒給京里的溫氏送帖子。

溫氏頓了頓,面露苦笑,「是了,爹的生辰是大日子,自從你大哥沒了之後我就再也沒回去過,實在不孝。」

「娘……」孫如意忍不住鼻酸,她娘終于肯提大哥了。

「把疏兒也帶去,讓他外祖母、外祖父瞧瞧,打他一生下來就沒見過他們,也該和南邊親戚走動走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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