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門混口飯(下) 第25章

郭家的馬車早就在宮門之外候著,郭菀央沖上去,沖回了武定侯府,卻見家門口已經停了一輛馬車,郭蔓青戴了一個面紗就等在門口,見郭菀央前來,馬上大聲問道︰「可求來了麼?」邊上卻還等著人,滿面淚痕,卻是陳氏。

見郭菀央點頭,郭蔓青就跳上了馬車,大聲喝道︰「出發!」

郭菀央慌忙也跳上去。茱萸還要跳上來,郭菀央疾聲說道︰「你隨著另一輛馬車上來罷……人上來多了,影響速度!」

郭安早就在駕座上坐定,當下就出發。

郭菀央看見車里,一個丫鬟抱著郭荺素坐著,滿面都是淚痕。郭菀央往車廂里掃了一眼,沒有見到異樣的東西,松了一口氣,心卻隨即沉了下去。

郭荺素看見了郭菀央的臉色,扯起嘴角笑了笑,努了努,低聲說道︰「你沒有猜錯……在下面。」

郭菀央一時不知道她在說什麼。隨即很快就醒悟過來,幾乎要跳起來!

壓住了所有的震驚,低聲問道︰「你……在說什麼?」

郭蔓青將臉上蒙面的紗巾卷了起來,沙啞著嗓子說道︰「在座位下面。兩個人。」

聲音很輕,但是這句話,簡直就不下于一個驚雷!

馬車轔轔,從大街上碾壓而過,也在郭菀央的心中碾壓而過!

深深的吸氣,說道︰「是他們?」

郭蔓青點頭,說道︰「是他們。」

郭菀央沒有說什麼,眼淚卻不由就冒出來了。手放在郭荺素的手上。郭蔓青又將手放在郭菀央的手上。

郭菀央的心砰砰亂跳了。好久才說道︰「這麼做……你們想過沒有,有個萬一……」

郭荺素笑容有些艱難,說道︰「我們信得過你……你一定能求來皇上的旨意。」

馬車轔轔,很快就到了城門附近。城門口的將軍士兵,本來還是要來羅 的,但是見了皇帝的手書,卻是迅捷無比,馬上就開了城門!

郭安回過頭,低聲說道︰「三位小姐,後面有馬綴著我們。」

郭蔓青問道︰「能甩了嗎?」

郭安低聲說道︰「現在綴著我們的,肯定是皇上的人。如果現在將他們甩了,三位小姐的嫌疑就洗不月兌了……」

郭荺素說道︰「可是不甩了他們,我們雖然出了城,也沒法將座位底下的人放出去!」

說話之間,三清觀已經遙遙在望。郭蔓青急切道︰「到了三清觀,人多眼雜,誰也不曉得哪些是錦衣衛……那就更難!世子殿下有哮喘……」

郭菀央咬牙,說道︰「我能想辦法對付他們,可是那樣就要拖延一點時間……六姐姐的身子,卻是耽擱不起!」

郭荺素咬牙,說道︰「放心,我能耽擱的……沒事!我吃的毒藥,分量不算多!」

郭菀央點頭,對郭安說道︰「郭安叔叔,請您發力,廢了一條馬腿!」

郭安點頭,伸手抓起一塊木片,對準馬後腿打了過去。那馬長嘶一聲,一條腿吃不住力氣,就跪了下來。

馬車驟然停頓。

郭菀央大聲喝道︰「馬車怎麼停下來了?」

郭菀央也不再說話,跳下馬車,對郭安說道︰「郭安叔叔,你力氣大,現在也顧不得避嫌了,你抱著六姐姐先往三清觀那邊跑……我去後面攔馬,借馬!」

說著話,就迎著那馬蹄的方向,飛奔而去。

後面的兩個錦衣衛接了任務,原本就是遠遠的跟著。皇帝吩咐了,不管如何,面子總是要給郭七小姐的。

雖然不知皇帝為什麼要這麼給郭七小姐面子,但是皇帝的話總是要听的。皇帝既然看重這個郭七小姐,那麼就誰也不知道這位小姐將來會走到怎樣一個地步。現在不與她交惡,總是一個明智的選擇,你說是也不是?

只是沒有想到,前面的馬車突然停下來了。

然後就看見一個姑娘,跌跌撞撞的往這邊沖過來了。

眼楮尖利的那個,很快就辨認出來,面前這個道姑打扮的女子,就是皇帝非常看重的郭七小姐。不過現在的郭七小姐,頭發散亂,神色驚慌,一點也沒有大家閨秀應該有的風範。

她的聲音嘶啞︰「兩位請停一下……借馬!借馬用一下!」

兩個錦衣衛對望了一眼,都是有些尷尬。自己這是在跟蹤人家呢,可是現在人家居然迎上來要馬了,一時半會竟然反應不過來。

郭菀央手指著前面︰「請幫忙……我們拉車的馬不對勁了!你們幫忙先將我兩位姐姐送上去……我隨後就來!」

兩個錦衣衛看著面前正往前跑的人。一個男子抱著一個女子在道路上跌跌撞撞的跑,只是腳步踉蹌,速度自然也不快。

看著面前郭七小姐的惶急,兩人對望了一眼,然後點了點頭,說道︰「好!」策馬上前,經過馬車邊上的時候,還往馬車里面看了一眼。

馬車里面空蕩蕩的,沒有人。

兩人隨即掠過馬車,往前面沖。一人接住抱起一個女子,就往山道上策馬而去。

郭菀央跟在後面,可是兩條腿的畢竟及不上四條腿的,才追到馬車邊上,前面的馬兒就不見人影了。

郭菀央看了一下四周,然後打開了馬車的車簾。

馬車的座位被掀開,兩個人鑽了出來。郭家這輛馬車,卻是特意設計過的,座位底下看著沒有空間,其實卻能藏人,而且還一口氣藏了兩個人。

一個胖子一個瘦子。

瘦子其實不瘦,只不過與胖子一比較,就顯得太過瘦削了。那胖子還在呼呼的喘氣,瘦子急忙捶背,低聲說道︰「兄長好生忍著些。」

郭菀央看著面前的少年。雨過天青底色銀線挑繡鸞鳳餃瑞草凌雲紋的褂子已經沾滿灰塵,頭發散亂上面的冠帶也已經不知去向,只是盡管這樣,局促在小小的馬車當中,依然不能掩飾少年身上的鋒芒。

數年未曾相見,今朝終于重逢,只是兩人卻沒有多余的話,郭菀央只問了一句︰「你與自己的人約定好了嗎?能保證安全離開?」

不錯,馬車里藏著的人,就是朱高熾朱高煦兄弟。

燕王府與京師的關系越來越緊張,兩兄弟已經成了朱允炆要挾燕王府的工具。

正是因為這兩兄弟打算離開京師,才會引來京師之內,大白天就關閉城門戒嚴。

也正是因為這兩兄弟打算離開京師,所以才會有郭撬爻遠疽┌乒?已肭籩煸煽?胖?隆 br />

朱高煦點了點頭,說道︰「已經約好了……」

郭菀央凝視著朱高煦,也沒有多余的話,只說道︰「既然這樣,你好歹小心一些。」

朱高煦點了點頭,欲言又止。

正說話的功夫,卻听見遠處傳來一聲類似鳥鳴的呼哨。雖然很類似鳥鳴,郭菀央還是辨別出來了。臉色一變,沉聲說道︰「你們先躲回馬車里……」

卻看見朱高熾拿出一個哨子,輕輕的吹了一下,竟然也是一聲脆脆的鳥鳴。朱高煦跳下了馬車,又轉身將朱高熾扶了下來。

就看見樹叢之中,兩個穿著綠色衣服的人影出現了,迅疾上前,跪倒,低聲說道︰「馬兒就在前面小廟里,不敢停留在這里……請兩位公子跟著小人走。」

朱高熾點了點頭,對郭菀央說道︰「郭小姐,今天之情,來日定將重報。只是今天卻是不能不分別了,請郭小姐還是小心一些。」

郭菀央點頭,說道︰「祝兩位公子一路順風……」

朱高熾就大步隨著兩個從人去了。朱高煦也跟著去了。

郭菀央就扶著車廂看。

卻見朱高煦突然轉身,大步向郭菀央走過來。郭菀央怔了一怔,卻見朱高煦伸手,用力的……將郭菀央抱住。

男子的呼吸鑽進了郭菀央的鼻孔。

幾年過去,朱高煦已經長成男子漢,而郭菀央的身子,也已經開始發育了。郭菀央的身子貼著朱高煦的身子,那種熟悉而又陌生的男子味道,讓郭菀央的心怦怦亂跳起來。

一瞬之間,頭腦竟然有幾分迷糊了。

郭菀央有些貪戀的吮吸著男子的味道,一瞬之間,幾乎想讓這一片刻天長地久。

只是郭菀央到底是頭腦清楚的人,朱高煦也是。

郭菀央將朱高煦的推開,而朱高煦也將郭菀央的身子給放開。

朱高煦的手,在郭菀央的臉頰上滑過……少女的肌膚還算細女敕,而少年的手指卻已經異常粗糙。

冰涼的手指觸著冰涼的肌膚,帶來了一種輕微的顫栗。這種顫栗以指尖為原點,引起了兩顆心的共鳴。

數年未曾相見,再見卻又是離別。

沒有淚眼,也沒有無語凝咽。

兩人的神情都是異常的平靜。片刻之後,朱高煦才說道︰「對不起。」

「沒有什麼。」郭菀央微微搖頭,很多話堵在喉嚨口說不出來,卻只能催促道︰「你快走。」

「我就走。」朱高煦點頭,卻又說道,「有一件事……我想要告訴你。我已經答應了你六姐姐……」

郭菀央的心驀然一縮。身子微微顫了顫,說道︰「說了什麼?」

朱高煦聲音有幾分嘶啞︰「只要她能想辦法將我們弄出城,那麼……我的妻子就是她。我們兄弟被錦衣衛追得急,卻走錯了路,進了你家的後園。她將我們藏起來。」

「你的妻子就是她……」

郭菀央喃喃自語了一句,片刻之後才展顏笑道︰「你這是應該的。畢竟姐姐為你……連毒藥都敢吃。你若是負了她,卻叫我怎麼看你?」

朱高煦看著郭菀央,片刻之後才說道︰「可是……」

郭菀央微笑說道︰「你快點走。我是你手下的妻子,你別弄錯了,君奪臣妻,那是要讓下屬們心寒的。」

朱高煦也笑起來,說道︰「你能這樣想,自然是最好。」

郭菀央突然想起一件事來,月兌下鞋子,將里面的銀票全數都取出來,說道︰「本來就是為你準備的。」

朱高煦也不問,當下接過收起,說道︰「我走了。」再也沒有第二句話。

轉身,朱高煦遠去了。他的步履很穩健,只是他的身子還是微微有些顫抖。

郭菀央看著朱高煦遠去,轉身就追上前往清風觀的小道。她的腳步也很穩健,只是肩膀還是微微有些顫抖。

上了清風觀,卻見兩個小道童就守在門口,都是認識郭菀央的。見氣喘吁吁的郭菀央,就疾聲說道︰「七小姐你怎麼現在才來……」

郭菀央心中咯 了一下,疾聲說道︰「如何?」

其中一個小道童,說道︰「具體我也不清楚,方才師父說似乎很不好……」

郭菀央臉色一白,啞聲問道︰「她們在哪里?」

郭荺素閉著眼楮躺著,臉上一片青色。

郭蔓青正在給她喂藥,只是實在喂不進去,見郭菀央來,郭蔓青的聲音就帶著哭腔︰「喂一口,她就吐一口!」

郭蔓青使勁的將她的手抓住,含著眼淚說道︰「求求你,不要吐了……再吐出來,你就要出事了……」

郭荺素扯起嘴角笑了笑,可是不知怎麼,胃里一陣收縮,她整個蜷縮起來,又將剛剛吃下去的,吐了出來!

郭蔓青的眼淚撲簌簌落下來,哭道︰「你不要死!」

好不容易吐完了,郭荺素這才睜開了眼楮。含含糊糊說道︰「是七妹妹麼……情況如何了……」

郭菀央在床沿坐下,接過郭荺素手中的藥碗,厲聲說道︰「我不告訴你!你要活過來,你自己等著看!」

郭荺素含笑說道︰「那就是說好了。沒事了。那就放心了……」身子又蜷縮起來,又要將剛剛吃下去的吐出來。

郭菀央吩咐郭蔓青︰「我們一起將她的身子壓住……不能再讓她亂動,不能再吐了!」

郭蔓青也狠下心來,將郭荺素死死壓住。郭荺素大口大口的喘息著,居然沒有再痙攣了。

郭菀央用湯匙將郭荺素的牙關撬開,又將一口藥給喂下去。

一邊喂藥,一邊淡淡的說話︰「你如果死了,你要的男人,我就接手了。你如果活著,你要的男人……我也沒法搶。」

郭荺素將眼楮睜開,惡狠狠的說道︰「你居然……敢搶!」

郭菀央淡淡笑了下。片刻之後才說道︰「所以你必須吃藥,不能吐出來,所以你必須活著。」

郭荺素哼了一聲,又是一陣痙攣。郭蔓青死死壓著,她也努力克制。最後,終于慢慢的平復下來了。

郭荺素張大了嘴巴,讓郭菀央將藥送到她嘴巴里,吞下去,說道︰「我就得活著,我就愛與你搶東西。」

郭菀央笑了起來,眼淚卻落在藥碗里。

郭荺素也笑起來,眼淚順著兩腮滑落。

郭蔓青也笑起來,眼淚都落在郭荺素的身子上。

郭荺素終于熬了過來。

只是當初給自己下的毒藥太狠,身子整個都淘虛了。其他地方倒還勉強可以,眼楮卻是受損嚴重,幾乎失明了。

郭荺素身子好了一些之後,兩人將郭荺素送回了家。郭蔓青也回了家住下來。郭菀央也回了幾次家。郭蓮珠也經常回家。郭瑯也跑過來幾次。一群姐妹倒是經常在家踫面了,竟然真的成了最好的姐妹。

這是郭菀央之前再也想不到的。不想一家人竟然在這件事上心心相通了。

郭荺素笑著告訴郭菀央︰「我們都是跟著你下了重注的。如果折本了,小心我們一群人生吞活剝了你。」

郭菀央微微一笑,片刻之後才說道︰「相信我的眼光,斷然是不會錯的。我們郭家……不會錯的。」

燕王府召集了附近幾個王府,打著「靖難」的旗號,畢竟是造反了。得到造反的消息,郭菀央等人松了一口氣,這個消息至少說明,朱高煦兄弟二人是平安到了燕地了。

否則燕王府也不能下定決心。

郭荺素閉上眼楮,片刻之後才說道︰「央央,現在我擔心的是祖父。祖父奉命統領軍馬與燕王府作戰……」

郭菀央微微嘆了一口氣,說道︰「祖父他會盡心竭力作戰的,但是祖父畢竟年紀大了,身體會跟不上,吃不消。」

郭荺素說的是郭英奉命征討燕王的事兒。畢竟這事兒全家都上心。

且不說郭英,就是郭荺素的父親也在軍中做事,能不上心麼?

听郭菀央這樣一說,郭蔓青的眼楮就是一亮,片刻之後才問道︰「你是說,祖父這個主帥做不久了麼?」

郭菀央微微點頭,其余的話卻是不說了。轉過頭,對郭瑯說道︰「接下來二姐姐要多管事兒了……如果能操作的話,還有很多東西要搬運的。」

郭瑯點了點頭,說道︰「你只放心。這些年生意做下來,路子早就門兒清了,一點兒風聲也不會漏的,東西都能準時到位。」

北方到底缺糧食,燕王府那邊人是招來了,但是人口多了,軍糧就難以解決。所以郭瑯這一陣就專門做糧食生意。通過專門的渠道送到北方。

郭菀央搖頭,說道︰「現在正是戰時,當初的道路不見得管用了,不能走陸路。」

郭瑯詫異道︰「不能走陸路?難不成走運河?」

郭菀央搖頭,說道︰「最安全的路是走海路。靠海邊走,找平穩一點的船只,應該沒問題的。」

郭瑯沉吟了一下,說道︰「我去派人找一下船只。話說這些年來都行海禁,公開的船只都沒了,只能找走私船兒。只是海上……到底怕風浪呢……」

郭菀央微笑道︰「你放心,走私的船兒比朝廷的船兒不知要利索多少。日本呂宋都跑的,多少大風浪也都經歷過來了,難道還怕近海這麼一點子路?」

郭瑯笑了一下,說道︰「你這麼一說,我就放下一半心思。你畢竟在民間呆過一段日子,知道的倒是比我們多得多。」

郭菀央道︰「但是到底要小心一些。」

姐妹又說了一陣私房話,就各自散去。郭菀央回到道觀,卻見道姑師父就在門口等著了,見郭菀央前來,急忙迎上來,說道︰「你怎麼家去了這麼多時辰……」說著話,嘴巴就往郭菀央的雲房里努了一努。

郭菀央略怔了怔,說道︰「您是說……來人了?」眼楮往四周看去,果然注意到影影幢幢的侍衛身影。

師父輕聲說道︰「宮里。也不要人伺候,臉陰陰的,看起來很不好,就等著你回來呢。」

郭菀央點了點頭,推門進去。

房間里果然站著一個人,背對著門站著,郭菀央只看見一個無比蕭瑟的背影。听見後面聲音,也不回頭,只說道︰「你……回來了?」

郭菀央心中有幾分歉然,當下沉聲回答道︰「回來了……見過皇上。」當下行禮。

朱允炆聲音沉沉的︰「你回來了,你是不是知道朕要前來,所以故意避回家去?」

郭菀央怔住,片刻之後才澀然說道︰「皇上……您這話從何說起。」

朱允炆猛然轉身,盯著郭菀央說道︰「你很歡喜,是也不是?你一直叫朕對諸王忍耐一些放開一些,說是忍讓一些他們就說不定不會反……現在朕受挫了,天下大亂了,你很歡喜了是不是?」他額頭的青筋條條綻出,面色灰白,臉上的神態,竟然是說不出的慘厲。

郭菀央急忙跪下,說道︰「陛下這話從何而來?臣斷斷沒有幸災樂禍的道理。」心中到底掠過一絲歉然了。

是的,自己的確曾努力調停中央與地方之間的關系。但是調停無果之後,自己就果斷的住手,轉而專心專意為燕王府做事……其中很大的原因,就是自己知道燕王府是最後的勝利者,不是麼?

面前這個君王,曾經懷疑過自己,曾經虐待過自己,可是……畢竟是自己愧對于他在先。

因此郭菀央的聲音也終于生澀了。

朱允炆伸手,抓住了郭菀央的雙肩,將郭菀央提了起來。「你說……今天的事兒,朕是不是罪有應得?」

郭菀央知道,定然是祖父大敗了。而大明能征善戰的將軍,已經被先帝朱元璋殺得差不多了。

皇帝手中竟然無人可用了!

「皇上……」郭菀央沉默了片刻,說道,「女臣的祖父,年紀到底老邁,已經不適合再征戰了。好在大明朝人才濟濟,青年將軍也有不少,輸了這一陣並無大礙,只要後面能選對人,定然能反敗為勝。天下之戰,到底是道義的戰爭,叛軍……總不能長久。歷朝歷代以來,還未曾听說有叛逆之臣獲勝的。」

郭菀央這話純粹是敷衍,但是朱允炆卻听不出來。因為這說辭與朝廷上臣子們的說辭也是大同小異。

沉思了片刻,問道︰「朕想要用李景隆代替你的祖父,你以為如何?」

李景隆?熟悉歷史的郭菀央,自然知道這廝在靖難之役之中扮演的是一個不光彩的角色。打了敗仗且不說,轉頭就投降,將朱允炆給賣了。

當下不假思索就搖頭,說道︰「皇上……臣卻覺得,李將軍暫時還不能獨當一面……」

朱允炆片刻之後才說道︰「只是現在無人可用,如之奈何?」

郭菀央垂頭說道︰「女臣對這些卻是不知。」

朱允炆苦笑說道︰「朕到底是忘形了,朕卻是忘記了,你是燕王家的媳婦,到底要避嫌的。」

郭菀央低聲說道︰「多謝陛諒。」

心中卻是油然而生一種同情之意。皇帝這是疾病亂投醫了。

可是疾病亂投醫就有用了麼?

朱允炆笑了笑,說道︰「前些年也是委屈了你……算了,不說了,將你的澄泥硯台拿出來,朕在你這里練一會字。」

郭菀央忙答應了,取出了一方澄泥硯,又取出一支徽墨,細細磨了。在桌案上鋪開了一層羊毛氈,再鋪上宣城紙,又送上了一支小羊毫。

朱允炆提筆,蘸滿了墨汁,寫了兩行大字「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字字郁結,那字都在紙上結成一團了。

朱允炆寫完兩行,又從頭寫了這兩行字。寫完四句,一張紙也給他畫完了,郭菀央又急忙送上一張紙。

朱允炆一口氣畫了十七八張紙,才將毛筆扔掉,頹然坐倒,說道︰「將這些字兒都拿去燒掉罷。」

郭菀央急忙答應了。看著郭菀央細心的燒著那些字紙,朱允炆就站在郭菀央的身後,悠悠然說道︰「做皇帝怎麼就這麼難呢?想要發牢騷抱怨一番訴苦一番都找不到地兒,在紙上發泄一番還得找個清靜地方,發泄完了還得燒掉不能給人看見……」

郭菀央的心中酸酸楚楚的,說道︰「皇上!」

朱允炆驀然說道︰「朕將皇位給拋了好不好?」

郭菀央嚇了一大跳,隨即心中一喜,正在心中琢磨著措辭,卻听見朱允炆微微苦笑的聲音︰「算了,你也不要說了,朕也只是發發牢騷而已……做官倒是可以致仕辭官不做的,做皇帝朕卻沒有听說過有這麼一條……」

郭菀央心中慘然,說道︰「皇上,何必如此灰心。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

朱允炆哈哈大笑,說道︰「不灰心,不灰心!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這話朕听說過……」

哈哈笑著,搖搖晃晃就往外面去了。隱藏在暗處的無數侍衛,急忙跟上。

郭菀央看著朱允炆的背影,怔怔的落下淚來。只是她畢竟是一個成年人了,知道該如何控制自己的情感。

所以她站著,沒有任何行動。

看朱允炆越行越遠。

雖然身居道觀之中,但是下面的消息還是一個一個的傳來。也許是因為郭菀央在其中插了一把手的原因,整個天下的形勢,比原先的歷史發展得更快。或者說,朱允炆的形勢惡化得更快。

短短一個月的功夫,李景隆就將皇帝給他的三十萬大軍給敗光了!

朱允炆又來到道觀,拿著郭菀央的毛筆寫了整整半個時辰的字,卻是一句多余的話也沒有說。

很多次穿越之後,郭菀央還記得那天的情景。

兵,已經到了南京城下。南京城已經成了一座圍城,城破已經是早晚的問題。

听著城外傳來的消息,郭菀央也不知是喜是悲。卻見皇帝的貼身太監帶了皇帝的命令,前來召喚郭菀央︰「皇上宣郭七小姐進宮。」

听完這個吩咐,茱萸的臉色變得煞白。郭菀央含笑招呼小福子︰「皇上召喚進宮,福公公可知道是什麼事情麼?」

小福子苦笑說道︰「或者是因為國事吧,皇上的心情很不好。」

茱萸低聲說道︰「我們小姐身子不舒服……」

郭菀央拍了拍茱萸的小手,說道︰「皇上召見,怎麼能推月兌。」看了一下四周,說道︰「這里到底是道觀,平常少有人才,要麼你先回武定侯府邸里去。」

茱萸低聲說道︰「可是小姐你進宮……」

郭菀央微笑說道︰「事情未必不可為,你卻放心。」

小福子連連點頭,說道︰「叛軍到底是叛軍,暫時圍城也不見得有事兒……」

茱萸當下看著郭菀央,好久才點頭。郭菀央就跟著小福子去了。

茱萸最擔心的,就是朱允炆拿著郭菀央做人質。雖然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復,但是也不是不可能。

雖然明面上郭菀央已經算是出家了,與張輔再也無有關系。但是只要稍稍動點腦子的人都知道,張輔那次曾經冒死進宮,就足以說明郭菀央在他心中的重要性。

而燕軍這一路勢如破竹南下,有兩個人立下絕大功勛。一個是張輔的父親張玉,為了救燕王甚至送了自己的性命。還有一個就是朱高煦,這個年輕的王子,在這一路戰爭之中展現了他的軍事天才。如果說沒有朱高煦,燕王府的軍隊進展絕對不會有這麼快。

而張輔正是朱高煦的心月復。

如果拿著郭菀央做人質,別的且不說,張輔定然心神大亂。而為了撫慰功臣,朱棣肯定要考慮張輔的感受。為了讓心月復不寒心,朱高煦也肯定要考慮張輔的心情。

所以……拿郭菀央做人質,不是不可能。

所以茱萸的臉色變了。所以郭菀央安排茱萸趕緊回武定侯府。城破之時定然有大亂,一個女孩子家在道觀里畢竟不安全。

然而關于自己,郭菀央卻沒有想到很多。不知為什麼,在目睹了朱允炆的脆弱之後,郭菀央對朱允炆……有了更多的歉疚與同情。

當下進了皇宮。一路之間,見家家閉戶,路上少有行人。偶爾有人行走,都是匆匆忙忙慌慌張張的神色。

進宮,小福子徑直將郭菀央帶到御書房。才在門外站定,就听見里面聲音︰「可是小福子帶著郭七小姐到了?」

小福子連忙回話,帶著郭菀央進門。郭菀央進門,卻怔住了。

里面不單單只有朱允炆,還有別人。這個別人,不是臣子,卻是馬氏,當初郭菀央的仇人,幾乎將郭菀央至于死地的。手中牽著一個孩子,面上露出淒苦之色。而那大約只有三歲的孩子,卻是一臉好奇,眼楮咕嚕咕嚕的看著四周,然後落在郭菀央的臉上。

郭菀央知道,這個孩子,就是馬氏與皇帝的兒子,皇太子朱文奎了。見到這個架勢,心倒是放下來,如果要軟禁自己做人質,是沒有必要將皇太子帶出來的。

郭菀央上前見過皇帝,見過皇後,又見過年幼的太子。朱允炆疲憊的揮手,說道︰「也罷了……郭七小姐,今日叫你過來,是有要事相托。」

郭菀央吃了一驚,說道︰「皇上這話從何說起?」

朱允炆默然片刻,才說道︰「你也不用惺惺作態。我也知道,這城是保不住了。即便保住了南京城,半壁江山落入叛軍之手,朕也無顏去面對皇祖父。今天此來,卻是因為知道郭七小姐與張家有婚姻之約,關系不同尋常……所以想……」

馬氏看著郭菀央,盈盈跪倒,又吩咐朱文奎跪下,說道︰「郭七小姐,本宮也知道,當初有對不起郭七小姐的地方……」

郭菀央大驚,說道︰「皇後娘娘,您焉能如此?」連忙也跪下了,說道︰「如此,卻是逼小女子自殺謝罪了。」

馬氏抬起眼楮,看著郭菀央,含淚說道︰「郭七小姐切莫如此,今天本宮還是皇後,明天多半就不是了。今天文奎還是太子,明天卻多半不是了……所以所謂的上下尊卑,都沒必要遵守了……今天乃是求郭七小姐一件事兒……」

郭菀央心中明白,看著馬氏卻說道︰「皇後但請放心,燕王府所打的旗號,乃是‘清君側’‘靖難’。皇上乃天下之主,皇後乃天下之母,即便是燕王,也不能輕侮。」

馬氏淒然笑道︰「郭菀央,你這話……只能哄哄不懂事的孩子呢,你……的見識,超過一般的朝臣,你卻與本宮說這樣的話,不是敷衍麼?你是知道本宮相托之事太過艱難,所以不願意是麼?」

郭菀央沉聲說道︰「皇後……先皇後臨終之時,我曾經答應過先皇後,如果真的有萬一,我願意保住皇上的性命……即便送出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保住朱允炆的性命,郭菀央自忖可以做到。畢竟自己有大恩與朱棣,而朱棣對功臣向來是不吝賞賜的,與他的父親大不相同。即便讓朱棣知道自己保護朱允炆這一事實,估計對郭家也不會有很大的影響。

朱文奎眨巴眨巴大眼楮,說道︰「郭七小姐,母後說你很厲害,難道你真的很厲害?」

郭菀央苦笑說道︰「太子殿下,皇後娘娘是開玩笑的。」

朱允炆悠悠的嘆息了一聲,說道︰「你們都起來。一群人跪倒在地上,成什麼樣子?」

又對郭菀央說道︰「你當初說有萬一就能保住我性命……難不成你當初與先皇後就料到今日的局面?」

郭菀央點點頭,說道︰「幾年前開始,我就吩咐丫鬟幫忙打理生意,其中……甚至有海外走私生意。」

朱允炆臉色一變,就要發怒,隨即卻又沉靜下來。眼楮看著郭菀央,說道︰「我知道你在做生意,卻不想你居然將生意做得這麼大……你就是為了有一天,將我送到海外去?」

郭菀央搖了搖頭,說道︰「這只是其中一個目標……」

她很想說真話,但是真話不能說。

朱允炆驀然大笑起來,說道︰「如你這般,腳踩兩只船,朱高煦能容納麼?」

似乎是一個霹靂在頭頂上炸響,郭菀央的身子搖搖欲墜。片刻之後才抬起頭,看著朱允炆,說道︰「那是當然……我曾經告訴他,如果他失敗了,我也會想辦法保住他的性命。他也知道這一點。」

朱允炆的臉色,是異常的蒼白。整個御書房里,只听見他呼哧呼哧喘氣的聲音。片刻之後才問道︰「朕想要知道,你到底何時投奔了朱高煦?難道朕不如朱高煦麼?朕對你也是全心全意,你為何卻一直不假辭色?你願意做朕的謀臣,卻為何不肯全心全意的對朕,做朕的謀臣同時也做朕的女人?」

郭菀央抬頭看著朱允炆,聲音嘶啞︰「很久之前了……皇上,凡事都是有先來後到的。」

朱允炆哈哈一笑,說道︰「先來後到?先來後到?竟然是這般荒唐的理由?不對……不對!」他的聲音尖利起來,「完全不對……你是看出了朕性格上的弱點,你不願意追隨一個失敗者,所以你放棄了朕是不是?如果不是皇祖母設計將你逼進了皇宮,你根本不會做朕的謀臣對不對?」

郭菀央的眼楮里,也含著淚光︰「皇上,您的話……猜對了。是的,之所以選擇朱高煦,那是因為看出了您性格上的弱點……這一點,您的臣子們也曾多次勸諫,但是這……卻無法改變。」

朱允炆笑出了眼淚︰「你居然說真話了,你居然敢說真話了!你難道不怕朕殺了你……你現在在皇宮里,朕要殺你就像是殺一只雞一樣容易!你……居然敢說真話……你居然敢說真話!你為什麼不用假話來騙朕,來騙騙朕?」

朱允炆抓住了郭菀央的衣領,他的聲音嘶啞而絕望。

郭菀央含著淚看著朱允炆,沒有任何反抗。只是靜靜的看著。

她的聲音很沉很穩︰「在這當口,臣女覺得再用謊話,那是對皇上的侮辱。如果皇上信得過,請听從臣女安排,多余的人不敢說,但是讓皇上與皇後太子三人月兌身,卻是做得到。」

「做得到?做得到!」朱允炆喃喃自語,片刻之後又是大笑起來,說道︰「皇祖母當初安排來安排去,就等著這一天吧。可是她卻沒有想到……朕作為天下的共主,能這樣……被叛軍逼著落荒而走?」

朱允炆閉著眼楮自言自語,片刻之後又睜開眼楮,神色已經恢復如常︰「不管怎樣,多謝了。現在朕就想一件事……你能不能保住他們母子倆?」

馬氏淒然說道︰「如果你覺得為難,那就罷了……我們一家三口,一同赴國難就是。」

郭菀央看著朱文奎,小孩子顯然是被朱允炆方才的表現嚇壞了,緊緊抿著嘴,一聲也不吭。

看著年幼的孩子,心中的柔軟一點一點的升起,郭菀央低聲說道︰「孩子需要父母照顧。」

馬氏苦笑說道︰「是的,孩子需要父母照顧,可是事實上,如果我們照顧他的話,說不定……就連累了他的性命。」

朱允炆昂起頭,蒼白的臉上是冰冷的笑意︰「是的,孩子需要父母的照顧,可是這個王朝,面對這樣一場叛亂,也總需要有一個人殉葬是不是……郭菀央,朕以為你是知道朕的,你應該知道朕的驕傲!」

朱允炆羸弱的身子,挺立在郭菀央的面前。郭菀央微微嘆息了一聲,說道︰「皇後娘娘呢?」

馬氏凝視著郭菀央︰「你向來看不慣我,我也向來看不慣你,我與你是天生的不和。皇上總以為,你才是真正理解他的人,才是真正能幫助他的人……可是皇上不知道,他不但需要理解,需要幫助,他也需要陪伴,需要在最艱難的時候有人與握著手,不做什麼,就給他一點溫暖與安定……你不會是這樣的人,事實上你根本不重視皇帝陛下,你只是恪于先皇後娘娘的吩咐不得不腳踏兩只船的人……所以,我將孩子交給你,我……陪著他!」

馬氏將朱允炆那枯瘦的手握在自己手中,滿臉都是驕傲的神色。在郭菀央面前,她宣告了自己對朱允炆的所有權……

面對著這樣的神色,郭菀央的眼角,突然之間有些濕潤。

看著這一對夫妻,她突然羨慕起來。

驀然之間想起了城外的那個人……她笑著搖搖頭,那個人不屬于自己。

當初自己面對死刑的時候,兩個男人就已經達成了協議。雖然說有一個男子不顧生死趕赴前來,然而……在感動的時候,心底還是有一絲不能壓抑的……遺憾。

而現在,加上郭撬氐哪羌?攏?約盒牡椎囊藕督?澇妒且藕讀恕??br />

馬氏看著郭菀央的臉色,突然幸福的笑起來︰「你羨慕我,你嫉妒我是不是?郭菀央,你太聰明了,因為你聰明,所以總想要左右逢源,總想要在幾個男人之間找一個平衡點……可是這樣的行為,卻不能找到真正的平衡點,反而會令你找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郭菀央被馬氏說中心事,默默不語。

好在馬氏也是有求于郭菀央,也不再加奚落,只說道︰「好在郭七小姐天資聰慧,愛惜小姐的人不少,小姐將來的結局,總比我要好得多……」

朱允炆驀然生氣起來,說道︰「你嘮嘮叨叨卻說些什麼?」眼楮看著郭菀央,說道︰「我將孩子托付給你,你……答應不答應?」

他沒有說「朕」了。

郭菀央看了朱允炆片刻,心中終于動搖起來,片刻之後才說道︰「我當盡力而為。」

馬氏輕輕拉過朱文奎的手,對他說道︰「今後你就跟著郭家……姨娘,好不好?」將朱文奎的手遞到郭菀央手中。郭菀央接過,對朱文奎說道︰「你跟著……姨娘,姨娘帶你玩兒。」

朱文奎似乎很懂事的點點頭。馬氏將朱文奎臉上的汗水擦掉,低聲哽咽說道︰「記住,從今天起,你就不是太子殿下了,你不能撒嬌,不能賴皮,不許再擺太子殿下的架子……你要牢牢記住,你就是一個平頭百姓,是郭姨娘撿來的小百姓,記住了嗎?」

朱文奎懂事的點頭。可是點頭點頭,他驀然哇哇大哭道︰「我不走,我不走,我陪著母後!」

抓著馬氏的手,淚眼滂沱。

母子兩人頓時哭成淚人。

朱允炆怒道︰「現在還哭,看什麼時候!」一把抓住朱文奎的手,抱起,將他交到太監小福子手中,厲聲說道︰「小福子,抱著太子殿下,隨著郭七小姐出去!」

朱文奎哭得更是大聲。

郭菀央從小福子手中接過朱文奎,輕輕俯拍著孩子的脊背,低聲說道︰「不哭,也許根本沒有事兒,過兩天咱們就回宮來玩了,知道不?」

孩子畢竟早熟,當下就硬生生將哭聲止住了。郭菀央抱起孩子,往書房之外走去。

臨出門的時候,忍不住回頭。卻看見朱允炆的目光,痴痴迷迷的落在自己身上。

或者,可能是落在孩子身上。

驀然之間,眼角酸楚,當即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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