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無邊際的大海上,一艘深綠金邊,看起來甚為華麗的大船穩穩地迎風航行著。
被夜風脹得鼓鼓的白色船帆在一望無際的黑幕中看起來特別地英姿威武,生氣勃發,甲板上男人們的劃拳吆喝聲不絕于耳,與靜寂的海面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干了吧!兄弟!」帶著一只眼罩的男人手里抓著一壺酒,豪氣的仰頭將壺里的酒灌進嘴里。
一身褐黃色的粗布簡衫遮住了全身,卻依然看得出他衣衫下結實的軀干與強健的體魄,這是一個長年與大海為伍的高大男人,古銅色的皮膚連在月光下都彷佛閃著幽微的光。
這男人的名字叫龍七,是這艘船的船長,而且是人人口中所稱的海盜船的船長,專門在茫茫大海中搜括擄掠那些行經的貨船,再將值錢的東西轉賣,或是接官人富人們的生意,替他們找人或找東西再順便干一番買賣,十幾年來的生活算是過得有滋有味。
「誰是你兄弟?」回話的嗓音懶洋洋地。
站在龍七身邊,斜靠在桅桿上的另一個男人,滿臉的落腮胡配著那一頭長長的亂發,船上的人都喊他鳳二,一身粗布黑袍被海風吹得衣袂飄飄,一雙藏在亂發下的雙眼晶亮有神,滿身的落拓自在竟也襯得此男子氣質非凡。
「不是我兄弟,你怎地坐上我的船?」
「怎地坐上你的船的都是你兄弟嗎?」鳳二挑挑眉,似笑非笑。「那些被你抓上船的人質們也是?」
龍七大笑,「他們是我的財神爺,自然也是兄弟!」
鳳二嗤了一聲,「有沒有一點節操啊!人這一生活得這麼沒品,滿身只有銅臭味,聞得我難受。」
「難受你下船去,不送。」
「要下船也得等你把船靠岸,難不成你要我用這尊貴的身子游過去?」離這最近的港口恐怕也要幾天才能到,就算他是鐵打的身子恐怕也到不了岸就掛了吧?除非他是魚!
「什麼尊貴的身子我沒見過?就你稀奇?真有人要你命時,就算要游上三天三夜才能上岸你也得游!」
這倒是,龍七當年不就是在大海中撿到他的?
若不是龍七,或許當時的他就已經死在海里,被海底的鯊魚啃得屍骨無存了!哪能像現在這般和他在船上話家常?
鳳二聞言笑了,睨了他一眼,「這回下了船我可不會再回來了,你要想見我還當真是難了。」
龍七不屑的撇撇嘴,「誰會想見你這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我這幾年伺候你伺候得還不夠嗎?我吃飽撐了我!」
鳳二低頭看了身上的粗衣粗布一眼,「我這副樣子叫養尊處優?不會吧?有人養尊處優到像我這番模樣的嗎?」
「你這樣怎麼著?好手好腳又沒斷手斷腳,在船上吃香喝辣,到岸上去還給你找姑娘買珍品,我哪虧待你了?要不是你自個兒老亂花錢買那些沒用的破東西,卻舍不得幫自己買幾件像樣衣服……嘖,會是這樣嗎?」
鳳二淡笑不語。
龍七口中那些沒用的破東西,可都是行家眼中價值連城的好東西,只是這個家伙不識貨罷了。
不識貨很好,要是船上這一群盜匪個個都是識貨的家伙,那他能和他們相安無事好好活到現在嗎?當然不行。
鳳二轉移話題,「所以你當真不會想我?」
「鐵定不會。」龍七輕哼了一聲。
「那很好。」
龍七瞪了他一眼,又灌了自己一口酒,「就知道你是個沒良心的!」
鳳二笑笑沒說什麼,目光卻從龍七臉上移開,習慣性的望向大海,而這一望,竟讓他看到海面上那一坨載浮載沉的東西……
他沒眼花吧?他微眯起眼,幾個大步上前往船邊走去,龍七見狀也跟了上來。
「看見什麼了?」雖說在這放眼望去啥都沒有的大海上很難有什麼埋伏,但任何事還是小心為妙是他的人生宗旨。
「那是人吧?」鳳二伸手指向前方,因為看不清楚,整個人都要探出船沿。
龍七雖是用眼罩遮住了一只眼楮,可在海中航行十幾年,在黑夜海面上的視物辨別度總比一般人高上一些。
「就算是人,也不可能還活著。」龍七逕自判斷著。
四周無任何船只,而且離最近的黔州港要航行幾天幾夜才到得了,這人如何憑空出現?鐵定是不知從何處飄過來的,而且那個地方鐵定離他們很遠,否則他不會連個鬼影子都看不到。
「是不是還活著,可以等把人救起來再說。當年要不是你出手救了我,我也只能是那海上的一具浮屍。」
「那不一樣,當年的你在大海中可是還能揮動著手的,一看就知道是活人。」
「所以,你是不救?」鳳二的眼冷冷的掃向他,見他不語,也不羅唆,動手把身上的外袍及中衣都給脫下,身子一躍,撲通一聲便跳進漆黑的大海中往那坨東西游過去。
一旁的船員見了停下手邊的動作,莫名的往這邊瞧了過來——
「老大,怎麼回事?我剛剛眼花了嗎?是不是有人跳下船了?」
經這名船員這一喊一問,其他的船員也都停下手邊的活,連酒令也不喊了。
「誰跳下去了?跳下去干麼去?」
龍七不語,眾人起身走上前來,順著龍七的視線望過去——
「鳳二?他在干麼呢?」
「海里好像有人……老大,他是去救人嗎?」
「不然咧?下去游水玩嗎?」龍七看著把人慢慢給拖過來船邊的鳳二,沒好氣的扯扯唇,「你們去幫忙把人拉上來,看看那人是死是活……」
「是,老大。」眾人應聲,全體動員去了。
「這人能活嗎?附近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也不知從哪飄過來的,鐵定在海上飄了很久……」有人忍不住嘀咕著。
這人一說,幾個人都忍不住皺了眉,身為海盜,燒殺擄掠的事自然都是干過的,但自從鳳二上船後,他們已經很少殺人了,在完全沒有必要的情況下,他們絕不會隨便動刀動槍,所以,他們已經很久沒見過死人了,何況是親自把屍體撈上來?想想都覺得晦氣。
話雖如此,既然是鳳二要救的人,龍七下的命令,他們也只能模模鼻子照著干就是了。
「先幫忙撈上來再說,哪那麼多話……」
幸好今晚風平浪靜,救個人也不算太難……
如果那個人還沒死的話。
*
痛!全身都痛!
不只痛,還很冷。
小腹被不斷的擠壓,她在極度窒悶,完全無法呼吸的狀態下,驀地從口中嘔出一大灘水後,才費勁地緩緩睜開眼來。
「睜眼了!醒了!她醒了!」
「天啊,真的活了!太不可思議了!這怎麼可能?」
「究竟從哪里飄過來的?還能活下來?」
「現在這是重點嗎?她可是個女人!」
「女人又如何?」
「沒听過那個傳說嗎?船上面有女人,會招來惡運,讓我們遇上惡劣的天氣——」
「只是個傳說罷了!難不成我們要把好好一個活人再丟下海去?」
「如果真會招來惡運,自然要丟下海——」這人話還沒說完,突然看見船上養的一只黑貓很是優雅的朝那姑娘走了過去。
船上養貓,代表好運,尤其是黑貓,對船員來說是個吉祥物,只要黑貓朝誰走去,就代表好運。
見狀,這名船員突然不說話了,眾船員想多嘴幾句的也都安靜了下來。
「不要再胡亂听信傳言了!人又不是我們帶上船的,我們現在是在救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可是神佛所言。」
「說得是,老大。」
四周的聲音不斷傳進她的耳朵,她覺得好吵,不由得皺起眉來。
「姑娘,你叫什麼名字?住哪兒?是怎麼掉進海里的?」沒等她完全醒轉,已經有人忍不住開始問話。
她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些人叫她什麼?姑娘?這都什麼年代了還喊女人姑娘?逗她嗎?
「她究竟醒了沒?」
「不會又昏過去了吧?」
「老大,她會不會是奸細?跟我們裝死?」
龍七沒好氣的伸手從那人的頭上拍下去,「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大海里當奸細?誰派來的?閻王嗎?還是天神?可以從天而降還是從海底而出?」
那人被拍得頭疼,哇哇大叫,「不就隨口說說而已,老大干麼那麼認真?」
龍七不理他,伸腳踢了踢地上躺著的女人,「醒來了就回話,叫什麼名字?家住哪兒?怎麼掉進海里的?」
這女人雙腳雙手都沒被捆綁,身上也沒外傷,不是不小心掉進海中,就是被人陷害推進海里,後者的可能性高些,若是前者,早該被人撈上去,不然也會有一堆人來尋,海面上不可能如此靜悄悄地。
听見一模一樣的問話,姑娘家終于再次睜開眼楮,這會她的眼楮看得很清楚了,圍著她的是一大群不修邊幅的男人,看起來粗蠻又無禮,瞪著她的那一雙雙眼楮充滿著好奇和一些的不懷好意。
還有他們的穿著,不是上半身赤果果,下半身只圍著一塊像是裙子的布料,就是一身黑嘛嘛的粗衣粗布……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們的頭發都很長很亂,有的臉上手上還有刀疤,腰際還配有刀……
「這里……是哪里?」她顫巍巍地問出口。
「船上。」
「船?」是了,她此刻全身濕漉漉地,剛剛還吐了一大口海水,很顯然是從海里被撈起來的,既是如此,被撈到船上很合理,「你們是……」
「我們是海盜啊!」
啪一聲,說話的那人頭被巴了一下——
「噓!什麼海盜?會不會說話?你想把姑娘家再給嚇昏過去?」
「厚,我們不叫海盜那叫啥?海上商人?」被巴得好痛!講實話也被巴,這天底下還有天理嗎?
海盜這兩個字直接刺進她的耳膜,震得她後腦一疼,盤旋在腦海中有關海盜的畫面只有電影《神鬼奇航》系列,她再望了一眼四周的男人,很肯定他們不是金發或褐發的藍眼外國人。
頭,更疼了,眉也皺得更緊。
不會吧?不會是她想的那樣吧?難不成她前一秒才掉進海里,下一秒醒來就穿越了?這種她壓根兒都不曾相信過的事不會真的發生在她身上吧?
「這里……究竟是哪個國家?現在又是什麼年代?」
「姑娘,你腦子撞壞啦?我們都是黑頭發黃皮膚,鐵定都是蘭國人,總不會是那金發藍眼的胡國人,至于年代嘛……」此人動手搔了搔頭,望向一旁的頭兒,「老大,現在是元啟幾年?」
「元啟一百年!你連現在幾年都不知道?不是……現在這個問題重要嗎?」龍七瞪了那人一眼,目光再次轉回她臉上。「是我在問你話。姑娘,如果你再不從實招來,我就把你扔回去大海里,下次你可能就沒那麼幸運可以遇到我們了。」
龍七故意恐嚇她。反正姑娘家都是被嚇大的,這一招總是很好用。
果然,這姑娘馬上瞪大眼看著他,但她接下來說的這句話卻完全不在他的預料之中——
「好,你把我扔回去大海里吧!拜托你!求求你!」
這是什麼鬼?這姑娘是瘋了還是想不開?難不成她既不是不小心掉下海,也不是被人推下海,而是故意跳下海的嗎?
龍七瞪著她,其他人也瞪著她,全部的人都瞪著她。
這姑娘用雙手抱住頭,整個人蜷縮在一起,身子也不住地顫抖著,看起來像是十分難受及痛苦。
她的確感到痛苦與難受,一整個腦袋像是快炸掉一般,她多希望眼前這一切都是場夢呵,等夢一醒,在她眼前的一切都可以不復存在。
如果她真的穿越了,還穿越到一艘海盜船上,那干脆讓她直接死了比較快!她是個女人,活生生的女人,落到這群海盜手上能有什麼好下場?不是被頭子給帶上床,就是讓眾人分享她……
該死的!她連想都不敢再想下去!
不會吧?不會真如此刻她腦海中所想的那樣吧?
而就在她頭疼欲裂的想要搞清楚眼前的一切究竟是夢還是真實時,腦海中突然竄進一連串不屬于她的記憶,一幕幕一篇篇像快轉的電影般迅速閃過,卻又異常的清晰無比,不需要強記也不需要回顧,真實得就跟她親自走過一般……
關于她的名字,她的身分,她的來歷背景,還有那些她曾經認識的人,似乎在這短短的幾瞬間便充填進她的小小腦袋瓜里,與她本身的記憶融合得天衣無縫……
所謂的雙重人格不會就是這樣子變出來的吧?
一個身體,卻要承載兩個人的人生?
她卻連說不的權利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