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房內的鳳二,瞪著那扇被關上的門板好一會。
就在剛剛關門的那一瞬間,若他沒看錯,那個女人的眼底閃爍著一抹晶瑩的淚光?
不對……
她方才抱住他的模樣,她對他所說的最後幾句話,的的確確像是在跟他告別。
告別?她為何要跟他告別?在這四周都是海的大船上,她為何要在此時跟他告別?她能上哪去?
不,不是他想的那樣吧?
鳳二急忙跳下床,沒顧得及穿上鞋子便飛也似的打開門沖了出去——
她最好別給他干傻事!否則他一定會捏斷她的脖子!
他想也沒想便往船尾沖,在龍七忙著要收錨全速前進的此時,只有船尾是最少人的地方,也只有船尾最靠近剛剛她說的那個「中心點」……
見鬼的!沒想到自己真把她的話給听進去了!不管他究竟信不信她所說的一切鬼話!他終究還是把她的話听得真真切切,想忘也忘不了。
通往船尾的艙門一開,他果真看見了那個女人——
她立在狂風中,在前方眾人齊力讓船加速往前沖的同時,一個人小心翼翼地往船緣靠近,狂風吹得她裙擺亂飛,一頭漂亮的烏黑長發也在空中亂舞,這幕景像竟分外的魔魅又該死的美麗。
這個該死的女人……
她終究還是想再次跳進海中……
枉他三番兩次千辛萬苦的救她!這該死的沒心沒肺的女人!
不假思索的,他很快地移步靠近她身後,突然冷冷地在她耳旁問了一句。「你想干什麼?」
聞聲,朱晴雨被驚嚇得整個人跳了起來,一個踉蹌不穩人便要往前撲,一只手臂很快地伸出將她給勾進懷里——
她尖叫出聲,可此時浪大風大的,除了鳳二根本沒人听見。
「你究竟想要干什麼?快說!不然我現在就把你的脖子捏斷!」他氣得口不擇言,更無暇憐香惜玉。
這個女人當真要氣死他,他鳳二何時這樣待過一個人?這人卻三番兩次辜負他難得的好心腸!簡直就是不知好歹!他若再要待她好,他鳳二的名字就倒過來寫!
看見是他,朱晴雨竟莫名的心安了,就算此時此刻這男人凶巴巴的,但她就是知道他不可能會真的傷害她。
「我只是想回家。」
鳳二氣悶地朝她吼,「你家難不成在海底嗎?你是魚變的?魚妖?還是人魚?非得跳進海里才能回得了家?」
他吼得她耳朵都快聾了。
「我……當然不是魚變的。」她小小聲地回,唇咬了又咬,「我不知道回不回得去,但如果錯過這次機會,我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你放開我好嗎?」
「我會再放開你才是蠢!」
「你听我說……」
「我若再听你說,我就不是蠢而已,而是比蠢還要更蠢!」
「你……」
「我什麼我?不準你再用那種可憐兮兮的眼神看著我!」
大胡子終歸是大胡子,吼起人來分外的面目猙獰,很有嚇人的效果,尤其露在外頭的那雙眼此刻正狠狠地瞪著她,說有多生氣就有多生氣。
「你知道我現在有多難受嗎?還這麼凶巴巴地吼我……」她忍不住也凶回去,「我在這里無親無故的,你不讓我回去是想對我負責嗎?」
敢情這女人是想……賴上他?
無親無故?她竟然到現在還想著要騙他!她腦袋瓜是被船晃暈了不成?
「你忘了你說過你已經定了親?還有個未婚夫婿?忘了你說過你家在黔州?還敢扯謊跟我說你無親無故?」真是讓人寒心透了!
「我……」朱晴雨一張小嘴張張闔闔,竟不知該說什麼了。是啊,她是忘了,但她說的那個家又不是她現代的家,而是原主的家,那個未婚夫也不是她的,而是原主的,可她一句都不能說。
剛才她是抱著赴死也要試試能不能回到現代的決心,才對著這男人說什麼科學家啊穿越時空的,畢竟這男人以後也沒機會問東問西。可現在,這男人把她抱得緊緊地,眼中還帶著對她的一絲厭惡……
他已經不相信她了吧?而且開始討厭她了吧?
是啊,他一定以為她現在是在信口開河,搞不好還以為她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要賴上他,這樣一個心機那麼重的女人,他一定討厭死了……
「這麼厭惡我就放開我,馬上。」她定定的望住他的眼。
雖然這不是她喜歡的告別方式,雖然她一點都不喜歡自己留給這男人的最後印象是如此討人厭的模樣,但無妨了,只要他放開她,她可以順利離開,便再也沒機會遇見這男人了。
討厭就討厭吧!
總比他喜歡她卻再也看不見她好!
鳳二圈住她的臂膀沒有松開,一分也沒有。
他的直覺告訴他,如果他此刻當真放開了她,這女人絕對會毫不猶豫的馬上轉身跳下海去……
不管他對她的情緒是喜歡還是討厭,他都不可能眼睜睜看她這樣找死的跳下去。
「我警告你,大胡子,你若再不松手,就要對我的後半輩子負責!我一輩子都賴著你纏著你不放,你將永遠都擺脫不了我!听見了嗎?」她看似冷靜地出聲好心警告他,一顆心卻是連自己都不明白的變幻莫測。
她究竟是想要他放開她?還是不放呢?
該死的,她竟然有點迷惑了……
而鳳二的決定,就是一聲不吭,直接將人給打橫抱起,筆直又堅定的走回自己的艙房里去。
一刻鐘前還混亂成一團的一群人,此刻全都夸張的個個攤在甲板上,嘴巴張大大的仰望著上方的天空。
天,好藍好藍。
一朵朵白色的雲像棉花似的,很可愛的點綴著藍色的天空。
全部的一切,都平靜得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真的……正常了。」龍七瞪著手上的羅盤。
不只羅盤正常了,天空萬里無雲,風和日麗,彷佛方才那個狂風亂舞、大船亂轉的世界根本不曾存在過。
什麼海神怒了,都是騙人的……
她究竟是怎麼辦到的?她究竟是神還是妖?飄在海里不知幾日都沒死,面對混亂的一切處變不驚,甚至可以告訴他該怎麼做才能解決這一切……
他半信半疑,結果那姑娘說的竟然都成真了。
「老大,你怎麼了?」一只手掌在龍七面前晃了又晃,「是開心傻了嗎?大家都說老大好厲害呢,帶我們走出困境。」
「如果是我就好了。」
「咦?不是老大嗎?」阿畢說著,剛好瞄到龍七手上的羅盤,雖然他看不懂羅盤,但這羅盤跟平日的一樣,上頭的指針沒有亂跑,忍不住問︰「羅盤也好了?是嗎?老大?」
「嗯。」
「天啊!這也太神奇了!」
「所以不要動不動就把人家姑娘當妖女,還要祭什麼海神,真要把好好的姑娘給丟進海里,海神才真要怒了呢。」龍七故意揚聲道,就是要說給那些弟兄們听的。說完,這位老大頭也不回的離開現場。
現在整艘船上和海上都安靜得很,龍七這聲獅吼似的告誡傳得老遠,每個躺在甲板上還在贊嘆天好藍、海好靜的人全都听見了,頭皮不禁開始有點發麻。
「老大不會打算秋後算帳了吧?」
「老大像那種人嗎?」
「像啊,不然他是哪種人?何況我們還對他刀劍相向——」
「可被打的是我們啊,又不是老大。」
「那怪誰?還不是我們自己打不過老大!」
「那怎麼辦?」
「這陣子就听話點,該做什麼就多做點,讓老大找不著我們的錯處,懂了嗎?」
「如果這樣還是不行呢?老大會不會趕我們下船?」
「現在才知道怕,會不會太晚了點?」
「是太晚了點……」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紛紛在心里都怨怪起當初偷听老大和鳳二談話的那位,視線全都不由自主地轉向某人。
這位「某人」,正是拿刀傷了鳳二的海叔。
一見眾人的目光都掃向他,海叔不悅的從甲板上跳起來——
「怪我嗎?我只是陳述我听到的事實,要不是你們自己怕死,會做出那種事?想找替死鬼也別想找到我身上!你們當我海叔是吃素的?」咆哮了一串話後,海叔也跟著離開了現場。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陣無言。
「我們剛剛說什麼了嗎?」
「他那是作賊心虛……」
「所以,他吼我們做什麼?」
「就跟你說他是作賊心虛……」
甲板上,又開始議論紛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