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清風拂面,就算日陽高掛,屋內依然有些微寒。
可能是朱晴雨來自溫暖的現代,所以這里的春天對她而言就像是秋冬交替的體感溫度。
朱晴雨身子還是有些不適,便懶洋洋地坐在一大面銅鏡前讓阿碧整理她的頭發,先是用梳子從上而下的慢慢梳理一番,再變把戲似的編著頭發。
「簡單點,隨便插上個簪子就行。」朱晴雨交代著。
「這怎麼行呢?小姐等等可是要見未來相公的。」阿碧不贊同地道。
「見未來相公有比本小姐的舒服自在重要嗎?本小姐若不舒服,臉色看起來能好看?任你簪上地球最頂級的美玉也是徒勞。」
「地球?小姐說的是什麼呢?」阿碧還是頭一次听到這樣的詞。
朱晴雨一愣,反應過來,笑了笑,「天下,全天下的意思。」
「原來是這個意思。」阿碧靦腆著,「奴婢無才無能,沒啥見聞,連小姐說的話都有些不明白了。」
「跟你沒關系,是我胡編的詞,就算是狀元郎也听不懂的。」
「是嗎?」
「當然是。」
阿碧笑得開心,小手又拿著梳子梳啊梳地,「小姐平安無事回來了真好,小姐不在的日子,奴婢可思念著小姐呢。」
「你既如此喜歡本小姐,那日出門怎麼就不跟上?我可記得你是個貪吃的。」朱晴雨淡淡地問著。
阿碧的手一頓,眸子一低,「小姐是在怪奴婢那日不在小姐身邊,才讓小姐受這番苦的嗎?」
朱晴雨看著銅鏡中的阿碧,阿碧難過的模樣倒不像是裝的。
「我沒怪你。要是你當日也去了,也許死的人就是你,而不是阿蘭了。」說這話時,朱晴雨的臉上無笑無怒,很是平靜。
可阿碧一听,整個人卻朝她跪了下去,慌亂的哭了出來,「奴婢也是很自責的,若是當天奴婢跟在小姐身邊,也許小姐就不會出事了,再怎麼說,奴婢還是比阿蘭那丫頭機靈一點的……小姐您責罰奴婢吧!」
朱晴雨看著突然就跪下來的阿碧,嚇了一跳,連忙扶起她,「你這是做什麼?有話好好說,我只是問問,瞧你嚇得……」
「小姐責罰奴婢也是應當,小姐遇上這麼可怕的事,奴婢卻沒能陪伴在身側照顧好小姐,奴婢真該死!」阿碧邊說邊哭,倒顯得很是可憐。
此時,門外傳來一個丫頭的聲音——
「小姐,範公子到了。」
「好的,我馬上去偏廳見他。」
聞言,阿碧趕忙伸手抹去眼淚,就要跟上去——
「你不必跟來了,我想單獨跟範公子見面。」
「小姐,這不妥……」
「這是我家,我說妥就妥。你給我到院子里守著,除了倒茶送水的丫頭,別讓任何人進來。」
「是,小姐。」
阿碧到院外守著,朱晴雨款步移到院內一角的偏廳,那兒是個半開放式的房間,平日里兩邊大扇的門都是打開的,一邊接著走廊,一邊面對著庭中的桂花樹,八月的時候不僅可以賞花,還能夠聞到淡淡的桂花香氣,很是怡人。
朱晴雨從廊道這頭進入,背對她的男人似乎正在賞那庭中的景色,一听到腳步聲便回過頭來——
乍入眼簾的是一張端正剛毅的臉,她朝他微微一福,「範公子。」
「朱大小姐有禮。」範離也朝她微微一揖。
這兩人此刻見面的模樣,還真是……生疏不已呵。
朱晴雨定定的看著眼前這位範公子,濃眉大眼,額高臉闊,一身正氣,看起來有點嚴肅,不,是很嚴肅,範離年紀輕輕便居黔州最大城岩城的縣丞之位,雖說縣丞乃輔助縣令之職,但整個岩城的人都心知肚明,只要是難辦的案子,全都是這位範縣丞辦成的,那岩城縣令對這位刺史之子可以說是言听計從。
黔州刺史範仲掌管著州內五縣,岩城靠海,黔州港就位在此城內,可以說是黔州境內最富庶的大縣,朱家就位在岩城縣內,離港口約兩刻鐘的步行距離,範刺史的府邸也位在岩城縣,卻是鄰近其他兩縣的邊陲位置,以利刺史大人四處巡查之便。
範仲是刺史大人,大家見到刺史的兒子範離則喊一聲範大人,朱家的下人及朱晴雨則因為打小便喊他範公子,如今便沒有再改過口,兩家本來就是準親家,刻意改口反倒生疏,如今的朱晴雨自然也是入境隨俗的喊他一聲範公子。
範離感受到朱晴雨盯在他身上那瞬也不瞬的目光,忍不住微微皺眉,抬眸看了她一眼,
「朱大小姐為何這樣盯著範某看?」
朱晴雨眨眨眼,終于把眼垂下去,「小女子只是想把範公子的臉給記熟些,免得擦身而過還不相識,這就糧了。」
聞言,範離抿成一直線,朝她又是一揖,「都怪範某平日因公務太過繁忙,這才沒時常來看看朱大小姐,請朱大小姐見諒。」
朱晴雨一笑,「範公子請坐吧。小女子已讓人煮上今年最上等的春茶,好讓範公子品嘗一下。」
照理說,這茶當然是她親自煮的好,可她來自現代的速食社會,哪懂這些高雅之事,還是讓專業的去煮比較快……只是,這人干麼愣在那兒不坐啊?害她也只能一直站著。
「範某乃一介粗人,只懂緝凶辦案,豈懂品茶之道?」範離淡淡地道︰「小姐有事直說無妨,範某定當盡己所能。」
哇咧。這男人是一副有屁快放,急著要走的樣子?
搞半天,他當真對朱晴雨一點意思都沒有吧?竟連坐下來陪她喝一杯茶的意願都是零,唉,虧她還跟他客套裝了半天淑女。
「既是如此,那小女子就直說了。」
「小姐請說。」
「範公子那日將小女子從海邊港口救回,是否有見到其他受傷之人?或是一個十歲大左右的孩子?」她瞬也不瞬地望住他,就怕錯漏他臉上的任何一絲情緒。
範離目光一閃,「受傷的其他人?孩子?他們跟你的失蹤有關?還是跟你差點淹死在大海中有關?」
唉,果然辦案的人著重的是與案件有關的線索,而不是她提出的問題本身。
朱晴雨定定的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道︰「他們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他們,我無法毫發無傷的活著回到這里,也不可能清清白白的站在這里與你見面。」
清清淺淺的一句話,卻是含義無限。
她還是清白之身,毫發無傷。
沒有多余的辯解,沒有可憐兮兮的示弱,只是淡淡地陳述一個事實。
範離終是將目光定定的落在這女子的臉上,他看著她,很久很久,像是今日才第一天認識她一樣,恬靜淡雅四個字最適合描述她此刻的神情,但除此之外,她的眼眸中還帶著一抹非比尋常的堅定與自信。
明明知道她可能將面對什麼,卻半點也不退縮,不害怕,明明縴細嬌弱如斯,他卻感受到她骨子里的勇敢。
「你願意告訴範某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嗎?沒有半點謊言,沒有任何遺漏的一一告訴範某?」
朱晴雨淡淡一笑,「當然,只要跟案件有關的事,包括我的遇害和脫險,小女子都會一一如實以告,畢竟,小女子還等著範公子替小女子找出幕後主使者呢……但在此之前,小女子想再確認一次,範公子那日在港口果真沒見過或沒听過有其他人受傷的消息?只覓得小女子一人?」
範離慎重的點點頭,「確實如此。雖說當時範某一心只急著將你送回朱府救治,並沒有注意到旁人,但事後範某又帶人去了一趟港口,想找出半點可能與你遇害有關的蛛絲馬跡,卻是一無所獲,範某的手下也沒有人提到曾經在港口找到其他受傷的人。」
朱晴雨的眼眸一黯,頓覺雙腿一軟,扶著幾案跌坐在椅凳上。
範離的手本來要扶她一把,也確實伸出了手,見她無恙便縮了回去——
「朱大小姐,你沒事吧?要不要喚大夫過來看看?」
「我沒事。」她搖搖頭,「我只是擔心他們,想知道他們是死是活,現在過得好不好……那孩子說要來找我的,可是到現在都沒來……若他是跟著那人走了也好,就怕這兩人都……」
想起夢中那被鮮血給染紅的海水,她的呼吸驀地一窒,竟覺得胸口悶疼起來,眼眶也瞬間紅了。
範離見狀,不由得道︰「既然朱大小姐要尋人,我讓人找畫師來替小姐畫出那兩人的模樣張貼在港口,或許可以有一點線索,小姐意下如何?」
聞言,朱晴雨那暗下的眸陡地閃出一道亮光,「真的可以嗎?這樣也能找得出來嗎?畫師的畫真的那麼神?」
在這個沒照相機的古代,老實說,她還真不知如何尋人呢,雖說電視里的畫師都好厲害,好像只要形容個幾下就可以描繪出真人的模樣,但那畢竟只是在演電視電影,事實如何根本不可考。
範離輕抿了抿唇,「別的畫師我不知道,但我認識的這位,功力可是一等一的好,小姐請放心。」
「是嗎?這樣好,這樣真是太好了。」朱晴雨開心不已。
範離這男人,中規中矩的,說話應該算是可靠吧?她在心里燃起了一絲希望。
無論如何,那個大胡子,不管是生還是死,她都想知道……
此時此刻,朱晴雨的笑容就像雨後的彩虹那般美麗,讓範離望著望著竟有些舍不得移開眼。
父親母親之前的耳提面命,說定要與朱家退親一事,他一直不置可否,就像他打從懂事以來就知道這門娃娃親一般,幾乎沒有認真的將這些事放在心上。
這個朱家小姐對他而言就只是某戶人家的女兒罷了,他不排斥卻也沒想接受,就這麼擱著放著一直到現在,如今……似乎也到該認真估量的時候了。
朱晴雨終于注意到範離那瞬也不瞬落在她臉上的目光——
「範公子,我臉上可是沾到了什麼?」她下意識地模模臉。
範離一怔,為自己突然的恍神赧顏不已,不由得輕咳一聲作為掩飾,「現在,朱大小姐可以開始把事情一一告訴範某了嗎?」
聞言,朱晴雨很快地點點頭,「好,我現在就慢慢跟你說……可是我有點渴,範公子要坐下喝茶嗎?」
範離一笑,終是在她面前撩袍而坐,「恭敬不如從命。」
*
畫師畫的大胡子和小猴子,說不上栩栩如生,但大致的模樣倒是真的畫出來了,而那些畫像畫了不止一張,恐怕幾十張有余,在港口附近四處張貼外,連黔州的幾個縣城也張貼了不少。
按理來說,鳳二一臉的大胡子模樣應該很容易辨認,只要有人見過他應該就會認得出來,可半個月過去,兩人卻一點消息都沒有。這半個月,朱晴雨天天跑到港口附近閑晃轉悠,有時還會坐在港口邊的大石頭上望著那片一望無際的大海,白皙的肌膚都被曬得紅紅的。
她昏迷半個月,這半個月里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听說在她被撈起送回朱府的那日,一艘非常壯觀的大船駛入了黔州港,下來了一群人在城里大吃大喝好幾日,也是詢問了關于一個受傷的男人、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的事,只是黔州人對外人防備心重,她又是被範公子親自抱走的,再加上四周還有一些官差大人,那群人自是沒問出什麼來。
听到這樣的消息,她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希望他們還好好活著,但若連那群人也沒找著人,那是不是代表大胡子和小猴子的性命堪憂?
「小姐,海邊風大,我們還是快點回去吧,府里應該也要開飯了,老爺和夫人都在等著小姐呢。」阿碧小小聲地道。
這幾日,她天天陪著她家主子到港口附近閑晃,逢人便問問有沒有人看見過大胡子和小猴子,那貼在尋人公告上的兩張畫像恐怕所有人都記住了,主子說,這樣若大胡子和小猴子撞傷受傷失憶了,她也一樣可以找到他們。
「嗯,走吧。」朱晴雨拉著裙禰從大石上爬起來,阿碧上前要扶她,卻被她給拒了,像孩子似的直接從大石上跳下來。
「小姐小心!」阿碧被她家主子嚇得臉色發白,「若拐了腳可如何是好?那您就不能天天逛港口了!」
咦?這倒是實話。
朱晴雨笑了笑,伸手順了順衣裙,又甩了甩手跟腳,這才裝模作樣的像個大家千金往鬧區走去。
阿碧見了,小跑步跟上,「小姐您等等奴婢啊!」
以前小姐走路可從沒如此健步如飛過,可近來她卻常常要小跑步才跟得上小姐的步伐,難不成小姐這個把月來一直躺在床上休息補啊補的,所以長高了?腿變長了?阿碧邊跑邊想。
「快點兒,不是說爹爹和母親在等著我嗎?」朱晴雨笑著,腳步並沒有慢下來,前陣子躺在床上太久了,好不容易身子好些自然得動一動,不然覺得這副身體都快生鑰卡頓了。
「小姐,您慢點!」阿碧邊跑邊叫,「前面人多混雜……」
「怕什麼?爹爹不是每天都派人跟在我們身後?沒事的!」
這輩子,要不是穿越到這里當千金小姐,朱晴雨恐怕都沒機會嘗到這種出門有保鎌跟著的滋味。要不是有保鎌跟著,以現在處處是危機,人人是嫌疑犯的情況下,她還真不敢出門。
「範公子也派人在四周看著小姐呢,只是離得遠些,怕打擾小姐。」
聞言,朱晴雨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望望四周再看向阿碧,「你說什麼?範公子派人在四周看著我?你怎麼知道?」
阿碧啊一聲搗住了小嘴,「範公子交代不能說的,範公子也是擔心小姐,又怕小姐被人跟著瞥扭,便沒讓人告訴小姐。奴婢只是想,範公子待小姐是真心好的,小姐都醒來半個月了,也沒開口提過說要退親一事,看來小姐和範公子的親事應該是沒事了,老爺和夫人都開心著呢。」
「爹爹不是派人跟著了嗎?為何範公子還要派人跟著我?」那她後面不就黏著一群人?
「範公子說那不一樣,他派的人是換裝後的捕快,是辦案的,看到可疑的人要跟上去或是抓起來,老爺派的是家丁,是隨時要護衛好小姐寸步不能離的。」
听著,朱晴雨點點頭,繼續往前走,這會因為在想事情,便走得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