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大樹好乘涼,這句話說得一點也沒錯。
看著眼前樣貌普通,身形略顯瘦小的丫頭,沒人猜想得到她不只會武,而且身手不弱,能飛檐走壁,飛花摘葉,刀、槍、劍、棍樣樣精通,還擅使毒,除了長得不怎麼樣外,簡直是居家旅游必帶的大殺器。
相較之下,溫雅難免長吁短嘆,自己說是學武,其實是玩的成分居多,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只學了些能自保的拳腳功夫,真要遇到真正的練家子,她三兩下就被打趴了。
而她唯一能見人的是射箭,百步穿楊不做假,只是黎伯伯送她的三石弓留在京城,賣了一百兩銀子。
「你叫千夏?」
「是的,奴婢千夏。」低眉順眼的千夏曲膝行禮。
「你的臉是真的吧?沒有易容?」明明不卑不亢,舉止合宜,她卻覺得不自在,瞥驚扭扭的。
「真臉。」
「喔!你沒學什麼易容術嗎,偶爾變張臉也不錯。」溫雅建議,因為她想學,用不同的面孔做她想做的事。
「師父沒教。」她聲音不高不低,沒有起伏。
「你想學嗎?」她問。
「不用。」
「為什麼?」如果做了壞事不會被捉嗎?
「用不上。」千夏有問有答。
「咦!」她感到不解。
隨即有人來解惑。
「因為她殺人從不留活口,所以見過她的人都成了冰冷的尸體。」世上最安靜的是死人,根本無須易容。
「喔!她殺人……啊!殺……」溫雅噎了口口水,半是懷疑半是納悶的看向胳臂跟她一樣細的千夏。「傲風哥哥,我也看過她,會不會也英年早逝,香消玉殞?」
面無表情的千夏眼角一動,用余光睞了不靠譜的主子一眼,不動聲色的眼神中似在問︰新主子腦子沒問題吧!這麼蠢的事怎問得出口。
她是主子的奴婢,同時也把命交到主子手上,主子要她死她絕無二話,生死由主子掌控。
尉遲傲風看傻子似的冷哼,「沒養過奴才?」
「養過。」他們溫家的下人不少,每一房的丫頭、婆子、隨從、小廝都有十來個,整座府邸約七八十人。
她的丫頭玲瓏、胭脂陪了她十年,不說主僕情深也有不淺的感情,抄家前她把她們的賣身契還給她們,兩人在官兵來臨前從後門離開了。
「忠心嗎?」
她遲疑了一下,「表面看來忠心,私底下不清楚。」
誰家府邸沒幾只咬主的蛀蟲,家里出事前她是俗事不管的千金大小姐,自家後院的一畝三分地自有母親大人操心,她只管好吃好睡,跟三五好友郊外野宴,參加無聊透頂的詩會。
听見她的回答,眉頭一挑的尉遲傲風都要佩服她混吃等死的本事。「你們能順利走回老家,可見行善積德是有用的,老天爺特別疼寵傻子。」
聞言,她不滿的皺皺鼻子。「一個閨閣中的小姐你能指望我們懂什麼,沒出事之前誰能預料天降橫禍,我們和所有官家子弟一樣,每日吃吃喝喝,學些才藝,再見見想見或不想見的人,虛偽的裝熟。」
「有道理。」他身邊的那些人也差不多過這樣的生活。
「所以說我算是很能干了,沒丟失一個家人,」沒人知道她付出多少心血守護住他們。
吃不好,睡不好,整日提心吊膽,唯恐一個錯眼便出了差錯。「只是那群豺狼般的族人挺鬧心的。」
尉遲傲風一彈指,千夏悄然退下,「一群螻蟻罷了。」
「對你而言是螻蟻,在我們看來是難以撼動的大樹,溫家老宅門口鬧了一回,大家心里都有芥蒂,族里的那些叔伯日後恐怕還有諸多刁難。」他們姓溫,總逃不開血脈相連的宗族。
「有我在,怕什麼?」瞧她那副慫樣,看了剌眼。
溫雅真把他當祖宗了,有求必應,杏色明眸眨了眨。「可你又不會一直都在,等你前腳一走,人家拿著柴刀、扁擔上門圍剿,我們是手無寸鐵的婦孺,說不定下一次你見到的小溫雅就成了 一堆白骨。」
她故意危言聳听,將事態說得嚴重,誰知在重利之下會不會有人起了殺意,一不做、二不休的直接滅門,免除後患。
「我不是給了你人?」尉遲傲風不耐煩的一瞪眼,可腦子里閃過幾個孩子躺在血泊中的情景,其中一個是她,頓時無明火熊熊冒出,燒紅了他的眼。
丫頭千夏,馬車夫喬七,喬七的妻子七嬸,管廚房的,三人都出自暗門,身手不凡,尋常百姓絕非他們對手。
「可他們沒你英勇神武呀! 一招未出就揭倒攔門的擋路犬,你說說你練了什麼絕世武功,有沒有興趣開山收徒?」要是她能學個一招半式,在四喜鎮上橫著走,也許能混出四喜一霸,和他的紈褲之名比肩。
她不喜歡當好人,好人難為,顧慮太多,不管做什麼總會淪為炮灰,被欺負到淒淒慘慘的那一個。
雖然她在京城的名聲不好听,有人叫她假小子,有人喊她野丫頭,可是她往罵得最凶的人群中一站,毒如蛇牙的議論聲立即消失,眾人噤若寒蟬,沒人敢再多說一句是非。
因為她拳頭真的很硬,而且不留顏面,專打暗拳和半路上偷襲,讓人明知道是她所為卻舉不出證據。
尉遲傲風一听,冷笑。「王九、陳八。」
「什麼?」她一怔。太深奧,沒听懂。
「在。」
一青一紫兩道身影現身,一左一右站在尉遲傲風兩側。
「絕世武功。」
「什麼絕世武功……啊!你是說他們暗中出手……」原來如此。溫雅了悟的睜大眼,圓滾滾的眼兒特別明亮,像是天空中升起的啟明星,閃閃發光。
「走。」
一聲「走」,王九、陳八倏地不見,溫雅只感覺到一陣風掠過耳邊,激不起半點漣漪。「哇!真厲害。」這才是真正的高手。
一見她稱贊別人,尉遲傲風不是滋味的說起酸話。「再厲害還是我手上的兩把刀,我指東往東,指西朝西。」
嗯,他更厲害,刀的主人。「傲風哥哥……」
「好好說話。」
他沒好氣的往她額頭一拍,捏著鼻子的哮聲 氣突然一停。
又打人,十足的暴力分子。「我要王九,陳八。」
「給你。」
「嗄?」這麼好說話?
看她一臉呆相,逗笑了板著臉的郡王爺。「本來就是給你的,不過他們隱在暗處,不輕易現身。」
溫雅一听,感動之余又有些困惑。「傲風哥哥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我有點受寵若驚。」
她何德何能,從那兩人的身手得以看出必是得他器重之人,有可能是近身侍衛或左右手,可他卻毫無二話的給了相識未久的姑娘,她想想都覺得惶恐,天大的福分掉下來是餡餅嗎?還是會砸到爆頭的鐵餅?
他想了 一下,說出一個紈褲會做的事。「看你順眼。」
沒來由地,說不出原因,連自個兒也沒弄明白,听到她清脆如玉的嗓音時,他感覺這個人一定很有趣,能讓他枯燥乏味的日子添點趣味,他要像養寵物一樣的圈養她,用她脆弱的聲音取悅他。
可是一看到那雙澄淨眸子,他瞬間了解一件事,這是一只野性難馴的貓,不會被豢養,馴服她還不如讓她自己慢慢靠近,卸下心防走向他。
別看她口口聲聲的傲風哥哥,看似和他親近、信任他,其實一直若有似無的保持距離,他稍有不妥的舉動她便雙肩繃緊,做出逃走或攻擊的姿態,時時警戒。
「這麼簡單?」令人難以置信。
他嗤笑。「不簡單,你知道這世上有幾人能讓我看得順眼?」
她搖頭。
「沒有。」他眼中看出去的是血腥、黑暗,斷臂殘肢,紅得泛黑的血河,張牙舞爪的巨大陰影……
在她身上他什麼也沒看見,只有單純的白光和讓人平靜下來的無怨無求,干淨得叫人心生向往。
如果他是黑色巨龍,她便是湖邊青青綠草,任他在湖中翻攪,卷起丈高水浪,她依然迎風而立,怡然自得的迎向照在青草上的陽光,灑脫得搖曳生姿,歲月靜好,那是他不曾擁有過的。
「沒有?」她詫異。
「小溫雅,你爹遭到流放,你娘跟著一起去,你不憤怒、不傷心難過?」他們丟下她,讓她承受他們該承擔的責任,她小小的肩膀上扛起千斤萬斤的重擔,難道不怨不恨?
溫雅往他移近一步,卻又保持了一臂的距離。「為什麼要憤怒,我娘陪著我爹很好呀!他們本來就應該在一塊,要不是祖母年邁、姊妹們柔弱,弟弟們又還小,我也要跟著去的。」
「你不怕吃苦?」尉遲傲風眼底透出迷惑,溫家遭遇家破的大難,她居然還能平靜的體恤雙親的無能為力。
她搖頭,神色認真。「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再大的苦我也願意嘗,他們是我的家人。」
家人嗎?「只是這個原因?」
睜著大大的眼,溫雅眼神輕柔的說起爹娘。「我可以看見他們、听見他們說話,感覺他們的存在,知道他們還活著,看他們眼露寵愛的對我笑,我覺得人生就圓滿了,我要的不多,只是一份真摯的疼愛。」
「真摯的疼愛……」他低下頭,輕聲的喃喃。
她對家人的保護讓尉遲傲風突然覺得很羨慕,他很想靠近這樣的她,想讓自己成為也被她放在心中的一員。
「傲風哥哥,人的心可以很大,包山納海,人的心也很小,只裝得下小小的心願,不貪心,自然心平氣和。」她是死過一回的人,更珍惜上天賜予的新生命。
她有幸遇到一對好爹娘,還有沒有爭執吵鬧的家庭,人和、家和,心更平和,她要笑皆過每一天,這才對得起重生的自己。
「過來。」尉遲傲風聲音低沉。
「做……做什麼?」她沒動。
「過來。」
「傲風哥哥,你的表情有些……凶惡。」他眼楮都紅了,像是負傷的小獸。
「別讓我說第三遍。」他聲一沉。
「我……」她要不要趕快逃?有種危險逼近的感覺。
看出她的意圖,臉一冷的尉遲傲風長臂一伸,將來不及逃走的溫雅拉進懷中,雙臂有如環抱孩童的抱住她。
當下,她很錯愕。「傲風哥哥……」
「別動。」
在他死力的纏抱下,溫雅想動也動不了,她把自己想像成一根木樁,盡量去忽略他身體傳來的熱氣。
只是,他也抱得太久了吧,她額頭都冒汗了。
「二小姐,前頭出了點事,大小姐請你過去。」千夏在門外說著,並未推門而入。
溫雅和尉遲傲風所處的地方是主院旁的小花廳,前頭指的是正院前面的大廳,也是正堂,停放著一 口大棺。
「好,我知道了。」她回應一聲。
「奴婢在門口,二小姐有事請吩咐。」她的意思是如果有需要,她會破門而入,溫雅才是她的主子,將她送人的尉遲傲風已是舊主,新主才是她現在守護的對象。
門口……她安心多了。「傲風哥哥,松手,家里有事要處理。」
溫雅喜歡用「家」這個字,而不是「府」,府很大,勾心斗角,家很小,卻很溫暖,是擋住外面風雨的避風港。
「先擱著。」懷里多了個人的感覺很不錯。
「擱不了,你又不是不曉得我家中情形。」老的小的都要管,還得當家管事,擺平大小事。
「麻煩。」他冷哼。
「是挺麻煩的,但不能不理,祖母的年紀大了,要讓她少操點心。」這是為人小輩的孝道。
「再抱一會。」她小小的一只,好想裝在懷里帶著走。尉遲傲風把溫雅當成貓兒,不想放手。
此時的他不曉得什麼叫心動,只覺得她的氣味令人安心,讓他心生「養貓」的心情。
一會,又一會,千夏又來傳第二次話。
溫雅小貓爪子伸出來了。「你還要抱多久,我半邊身子都麻了。」
她往他手臂下方的穴位一點,冷不防身子一麻的尉遲傲風手一松,她立即從他腋下滑出,快步地走向門口。
走出門,她回頭扯眼吐舌扮鬼臉,做了個豬表情,再哼哼的走向正廳,把背影留給發怔的郡王爺。
這丫頭……尉遲傲風突然笑出聲,眼色漆黑如墨,他長腿一邁,很快追上前面的調皮鬼,以指輕彈她兩眉之間,把她氣得哇哇大叫。
逗弄她是他新的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