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臣這一家 第八章 登徒子變未婚夫(1)

「尉遲傲風!」

一進屋,聞到一股血腥味的溫雅眉頭驀地顰起,她不加思索的低喚心里惦記已久的名字。

可是她又不希望是他,血的味道幾乎溢滿一室,那得受多重的傷,流多少的血啊。

她惶恐了,面色如紙一般白透,一抽一抽的心窩微微發緊,她盼著是她弄錯了,自個兒嚇自己。

但是——

「小溫雅,我回來了。」

听到略帶沙啞的嗓音,倏地回頭的溫雅看到半隱半現的身子隱在屏風後,叫人看不清模樣。

「你受傷了?」她輕聲問。

一聲囫圇的喘息聲後才又揚起聲音。「一點小傷……」

不等尉遲傲風說完,溫雅一把將八扇紅木填金花木紋屏風拉開,倒了湖水似的眸子盯著一手捂胸的男子。

「這叫一點小傷?」她壓低喉嚨,從喉間沖出低鳴的咆哮。

「沒死都叫小傷……」苦中作樂的尉遲傲風自我解嘲,他氣虛得都快站不住了。

「那為什麼不直接叫人抬口棺材過來,你往里面一躺省事多了。」看著那一身的血,她眼楮也泛起紅絲,努力克制不抬手撫向他滿是暗紅的傷口,怕踫疼了他。

溫雅的指尖輕顫著,傷在他身,痛在她心,她竟覺得喘不過氣來,有塊巨石重壓在胸口。

「小溫雅,我痛……」

听他呼痛,溫雅眼眶中的淚水往下滑。「你還知道痛嗎?我……我真想咬你幾口,讓你更痛……」

一看到面無血色的男人,她冷靜的吸了口氣,繼而回想自己所知的醫學知識,要如何處理,怎麼治療,步驟是什麼,她做得來嗎?還有藥昵!她弄了不少成藥……但是最重要的還是讓人躺下。

半拖半扶的拖著腳步虛浮的尉遲傲風,為顧及他身上的傷和不時流血的傷口,溫雅走得很慢,她用全身的力氣支撐一個男人的重量,且走且停的將人帶到床邊。

她先讓尉遲傲風平躺在床上,而後倒了杯加糖的溫水喂他喝下,其實該補允點鹽糖水,避免水分流失過多造成的虛脫,但她屋里沒有鹽,只能用糖水將就了。

「等我好了之後隨你咬,看你想咬哪里都隨意……」

他刻意說了幾個脫了衣服才咬得到的部位,惹得溫雅氣惱地朝他胸口  一拍。

一聲悶哼逸出。

「瞧你胡說,報應來了,你……」她突地一頓,指尖輕如鵝毛地拂過他左胸。「你……你中箭了?」

「對,我中箭了。」差點要了他的命。

「你還笑得出來?」他不痛嗎?削去箭身的箭頭還插在肉里,那是削骨剔肉的疼痛……

雙眼瞠大的溫雅急促的呼吸,借由吸氣、呼氣的動作來緩和內心的不安。

她做不到,她只是記者不是醫生,若是擦破皮或是切了個刀口,或許她還能上上藥,做個包紮,簡單的醫療尚能勝任,可是……那是開胸手術,必須把肉切開取出箭頭再縫合……

溫雅有些後悔沒有認真的跟祖父學醫,若是她有醫術在身就不用擔心救不了人。

「難不成要陪你哭,你哭起來的模樣真丑……」他不嫌棄她丑,丑得怪迷人的。

尉遲傲風試著要抬手拭去她眼角淚珠,但是不听使喚的手臂怎麼也動不了,他力不從心的凝視眼中的唯一,想把她此時哭泣的模樣牢記在心。

「你的傷我治不了……」她太沒用了,一心只想把這個家撐起來,卻忽略了陪在她身邊的他。

她以為他是倒不了的山,會一直屹立不搖的站在她身後,誰知現實狠狠打了她一巴掌,給她最痛的教訓。

「別哭了,哭得我心疼……」他苦笑,眼中帶著淡淡悵然,若非他一時大意怎會中了暗算,沒發現有人潛伏在林中。

「我……我才沒有哭,我是淚……淚腺太發達,你敢笑話我試試……啊!三妹,我居然忘了她!」溫雅驟地想起熱衷醫術的三妹。

「溫三姑娘?」失血過多的尉遲傲風視線開始模糊了,他想看清楚心愛女子的容顏,可眼前是一片黯淡無光的薄霧。

人在與死亡接近的那一刻才會知曉心中最重要的人是誰,有很多該做的事沒有做,該說的話尚未出口,腦海里盤旋著不願回想的過往,以及那渴望擁有的種種。

也不例外的尉遲傲風想要捉住眼前的人兒,親口對她說出心里的眷戀,第一眼見到她時,只覺得這麼一個小女子如何跑在眾人前面,頂著一切外來的惡意,不管不顧的只想保住一家人的完整,因為她,家人應該是什麼存在他明白了,也開始渴望成為她的家人。

體內巨坑般的空洞被填滿了,被父母舍棄的他得到彌補,他想著等大局底定後再向她表明心跡,那時她也應該可以論及婚嫁,既不把她拖入這場亂局中,又能保有她安穩過活的平靜日子。

只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心里的千言萬語難以訴諸于口,他太高估自己了,犯了習武者過于自負的錯誤,若是他能渡過這次劫難,他會將她緊緊捉在手中,讓她只能是他的。

「千夏,去請三姑娘來,記得,叫她帶上藥箱。」

曾為暗衛的千夏知道主子屋里進人了,原本打算進屋子將人制伏,可她耳尖的听出是何人才未有動作,並得知對方受了極重的傷,在屋外的她都聞到濃濃的血腥味。

可是心底焦灼的她卻什麼也不能做,沒有主子的吩咐她只能當根柱子般文風不動,干著急的和等候在外的王九、陳八眼對眼瞪著。

好在主子終于想起她了,英雄……巾個也有用武之地。「是。」

睡眼惺恢的溫涵來得很快,正要入睡的她被二姊的丫鬟千夏拉起,迷迷糊糊之間她也沒听清楚千夏說了什麼,只听見什麼救人、藥箱,人就像沒有重量的薄衫被拉著走。

真的,她有種飛起來的感覺,一到二姊的屋子還有點頭暈目眩,頭重腳輕,腳踩著地似乎還在飄。

其實,她真的飛了,為了救前主子,千夏不惜暴露會武的身手,全力施展輕功落地無痕,飛也似的將人帶到。

「二……二姊,什麼事這麼急,也不讓人睡覺,我都明……」她背了一天的醫書,還醫治一只腿斷的兔子,好不容易它的傷勢才穩定下來,一放松的她便明意襲人,想好好地睡一覺,睡到天荒地老。

「快,救人。」溫雅心急的搶走她的藥箱,從她的藥箱中取出止血的藥。

「救……救什麼人?」還沒完全清醒的溫涵有些懵,睜大迷惑的杏眸看著翻動她藥箱的二姊。

「救他。」

「救他?」

神智慢慢醒過來的溫涵定楮一瞧,愕然一驚的發現二姊床上多了一個氣若游絲的男人,看那模樣似曾相識。

因為溫涵沒見過尉遲傲風幾回,加上她不怎麼會認人,專注在醫理上的她對外頭的事鮮少關注,有大姊、二姊在,她可以專心的鑽研祖父行醫多年記錄下來的手劄,故而和尉遲傲風接觸不多,沒把人認出。

「他是傲風哥哥。」

溫涵憨傻的想了一下才驚呼。「給我們棉花種子和藥草種子的大哥哥?」

尉遲傲風沒帶溫雅到鋪子買種子,而是讓商家將種子送到他位于溫州城內住處的清風別院。

由于棉花喜熱,大多種植在少水的旱地,二月種植,七月底采收,一直可收到十二月底,潮濕多雨的江南並不利栽種,因此大量的棉花種子在南方買不到,只能從北邊運來,時間上耽擱了近半個月。

因為要等棉花種子,催芽、移栽,因此溫涵才記住這位不太熟的大哥哥,但也有點怕他,除了二姊外,他對誰都沒好臉色,被其深幽的墨瞳一瞅,她便打心眼里發怵。

「是,他受傷了,你快救他。」三妹是溫雅目前唯一的希望,她沒有別的選擇。

四喜鎮雖有大夫,但醫術平平,治治頭疼腦熱尚可,若是骨折、大的傷勢還是得送到縣城,而尉遲傲風的傷等不了。

「二姊,我只治過兔子、小狗,人……呃,我還不太行……」太為難她了,她連把脈都還在嘗試中。

「不怕,二姊信你,你把他當成……體型碩大的狼。」溫雅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只能死馬當活馬醫,當務之急是先救人。

「狼?」體型碩大……明明是人嘛!二姊睜眼說瞎話。溫涵面容僵硬,笑不出來。

被趕鴨子上架的溫涵簡直要哭了,她根本不敢動手,可是二姊已把她藥箱里的器具一一

擺放出來,被逼得頭皮發麻的她只好吞著口水硬上。

「他中箭了,你沿心口處將此處的肉切開,看箭頭有沒有倒勾,再將箭頭旁的腐肉清掉,一  口氣拔出……」她記著記憶中電視里的做法口述,沒有高科技儀器只能土法煉鋼,用最簡單粗暴的辦法治療。

切……切開……溫涵的手抖了一下,臉色發白。「二……二姊,麻沸散……」

刀切著肉很疼的,沒人受得了。

幸好溫守正手劄中有麻沸散的配方,經他改良後用于軍中,對朝廷助益頗大,冇監于此,大皇子謀反一案他才能免于滿門抄斬。

「好,我去煮……」

沒等溫雅起身,尉遲傲風虛弱的聲音傳來。

「不用,直接來,我承受得住。」他的身體他最清楚,再不救就真的來不及了,中箭的傷口血流不止。

「傲風哥哥……」溫雅脆弱得像個孩子,不復先前的堅強,泛紅的眼眶再度蓄淚。

「小溫雅,我還沒娶你過門呢!死不了……」他動了動手指想撫模她的臉,但是也只能動兩下而已,他的臉上已漸泛青紫。

她又氣又急的揮著小粉拳罵人。「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嘴巴不安分,等你死了我帶新婚夫婿到你墳上焚香。」

他一點也不把身上的傷當一回事,她又在那瞎操什麼心。

「小溫雅……」唉!小母老虎炸毛了,沒听過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嗎,為什麼她不信。

溫雅把他肺腑之言當成是傷勢過重的妄言,人一陷入昏沉境界便會胡言亂語,囈語不斷。「三妹,動手。」

動……動手……溫涵的臉色又白了幾分,快和床上的男人媲美了。「二姊,衣服……」

男女有別,她還真沒那個膽脫男人衣服。

「我知道了。」

明白二妹意思的溫雅取出尉遲傲風送她防身的瓖寶石匕首,二話不說的劃開他胸前衣物,動作快而俐落,刀起刀落一氣呵成,毫無半絲遲疑,將中箭的傷處出來。

其實她也會怕,怕做得不對反而害了人,可是除了她沒人敢做,她牙一咬,握緊匕首,不讓手抖動。

「二姊,我要下刀羅!不過我先言明,我只學到皮毛,對治傷是半桶水功夫,若有什麼萬一別怪我……」這是她第一次醫治……人,新手上路多多包涵。

「做。」

有著二姊的堅持,抖著手的溫涵朝箭身露出半寸的胸口劃下第一刀……

啊!失誤,手滑了。

「嗯!」一聲悶哼。

「三妹,穩住,再來,你會做得很好的。」三妹需要適時的鼓勵,醫術精湛的大夫也是從學徒做起的。

哎呀!我的媽……溫涵嚇得額頭都冒冷汗了,可是對醫術的喜愛,在劃錯第一刀後她又鼓起勇氣再下一刀。

這次對了,她信心大增。

慢慢地,她眼神變了,專注而無波的注視皮肉切開的傷口,彷佛床上的傷患再無性別,只是一個受傷且急需醫治的人,她要做的便是治好他。

「二姊,拔箭。」

「好。」

做好準備的溫雅全神貫注,雙手握住小指粗的箭桿,她吸了口氣,面色凝肅,再,鼓作氣的往上用力一拔。

「止血,上藥。」

箭頭一拔出,堆積在胸口的血拼命地往外冒,讓原本流了不少血的尉遲傲風看來更慘不忍睹,他幾乎要閉過氣。

守在一旁的千夏連忙上前將止血藥粉遞上,沒等溫涵接過藥,心急的溫雅已先一步搶過藥粉,不要錢似的全灑在傷處。

說也神奇,正在往外噴的血居然一點一點的止住了,不再泌出,杯口大的傷口黑幽幽的。

這時候的溫涵趕緊用魚腸線縫合,在縫合前的器皿消毒溫雅全做了,她曉得感染的嚴重性,因此在溫涵的藥箱中放了一瓶提純過的烈酒,充當藥用酒精使用。

「二姊,這是什麼藥,止血效用真厲害。」溫涵一臉驚奇,她會醫術,但不會制藥。

這是普遍的現象,大夫看診、開藥方,所用的藥材來自藥商,因此才有大藥師的存在。

藥材的炮制攸關重要,好與壞對病人的情形影響頗大,故而大藥師一位難求,比好的大夫更受人重視,往往高價聘請還不一定求得到。

「三七。」

她打算大規模栽種,今年的藥草種子就有三七,它種植四十五天便可采收葉片,七十五天進入盛產期,采收期可長達半年,有止血鎮痛的作用,又稱田七、金不換。

它的根、睫、葉都有藥用功能,可外敷、可內服,三七花能清熱生津,平肝降壓,治療高血壓和咽痛口渴等功效。

溫雅手中的三七藥粉是她在巡視荒山時發覺的,數量並不多,但八株三七至少長了十年以上,挖出的塊根有七歲孩童的頭大,稱一稱有百余斤。

等曬干了磨成粉,她送了  一些給尉遲傲風,不然中箭的他絕對撐不到四喜鎮,只怕半路上就沒了。

「二姊,我們的地里是不是也要種三七?」溫涵想像一大片喜人的三七田,臉上卜自覺的笑開了。

感受到三妹的歡喜心情,溫雅淺笑的撫撫她的頭。「你先回房去休息,有事我再叫你。」

「那他……」不需要人照料嗎?

兩姊妹同時看向早已昏過去的尉遲傲風,他看起來還是很糟糕,一張臉白得沒有血色還有點發紫,的上半身布滿大大小小的傷,有的做了包紮,有的只是隨便上了藥,就看他自個兒撐不撐得過去。

所幸用藥及時,比起先前的奄奄一息的狀態已然有了改善,呼吸也平順了許多,只要不高燒不退,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

「我來看著他,不礙事。」交給別人看顧她不放心。

「二姊……」不好吧!孤男寡女同處一室,這事要是傳出去……已知人情冷暖的溫涵面露憂色。

家變以前,溫涵有性格開朗的爹和溫柔善解人意的娘寵愛,一家和樂笑顏常開。

誰知事情剛一發生尚未判決,她娘就毫不猶豫的抱起幼子、帶著嫁妝回娘家,在外祖的決定下火速的再嫁他人,唯恐被溫家拖累,隨丈夫一同下了大獄。

磨難考驗人性,由此可見她親娘是極自私的人,只能共富貴,無法共患難,讓她也沒臉抬頭見人。

溫雅目光柔和的對著三妹笑道︰「等到有一天你遇到心中的那一個人時,你會明白我此時的心情。」

懵懵懂懂的溫涵一臉迷惘,情竇未開的她不懂二姊話里的意思,等她回過神時已被千夏送回自個兒的屋子,沾上一點血跡的藥箱擺放在酸枝木方桌上,里面的藥少了  一大半。

算了,她還小,等她長大了就曉得了。

「千夏,準備退燒和補血的藥材,再拿兩口小火爐來,一會兒我親自熬藥。」他不能有事,她要守著他。

「是。」千夏下去備藥。

臉白得跟紙一樣的溫雅走到床邊,人往床頭坐下,她縴白小手執起厚實大手,以指輕撫虎口上的薄繭,要流不流的淚水硬生生的忍著。「傲風哥哥,你說要當我的靠山,不能食言……」

深沉昏迷中的尉遲傲風似乎听到溫雅的聲音,幾根手指艱難的動了動,似在回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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