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倆口一回到靖遠侯府,宋彥宇就進了書房,寫了一張字條。
一只信鴿自窗外飛進來,落在大紅木書桌上,他解下它腿上綁著的銅條,拿出字條,蹙眉看完後,將字條放到油燈燒掉,揉揉眉宇,在原本寫的字條上又添了幾個字,將紙卷起放入銅條中,單手抓起信鴿往窗外送。
思忖再三,他打算親自前往燕州,來回至少一個月,他得進宮告假,再去禁軍營處理些事務,接著出遠門,可能不會再回侯府。
離府前,宋彥宇先去見江姻芸,把事情說了遍。
為了軍事調案,江姵芸也不能說什麼,只能叮嚀他再三小心,並要他去跟媳婦好好說話,將人娶進門卻天天晾著,實在說不過去。
宋彥宇回到齊軒院,看著蘇瑀兒,將自己要做的事一五一十的說了。
夫妻一體,他不希望妻子以為他不喜她才聚少離多,慶幸妻子聰慧,只叮囑他小心再小心,不必有後顧之憂。
宋彥宇本想再說什麼,但最後只說一句,「在府中別委屈自己。」
蘇瑀兒其實都懂,笑道︰「放心,我肯定沒事。」其他人有沒有事,她就不敢保證。
很神奇的,宋彥宇從妻子那狡黠又帶著笑意的眼神讀懂她的心緒,他放心不少,只是難掩愧疚,嚴肅的道︰「嫁我本身就委屈了阿瑀。」
她搖頭一笑,「一點也不委屈,我幫你收拾行囊吧。」
宋彥宇看著紅紗喜帳,櫃子雙門都瓖嵌著百子千孫圖,床上亦是紅色的絲綢被褥,再看著忙碌地為他準備衣物的小妻子,一肚子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他陪她的時間實在太少。
她收拾好行囊,回頭看他。
宋彥宇突然上前一步擁抱她,但很快就松開,丟下一句,「好好照顧自己。」
她一臉懵,看到他耳朵漲紅,這是害羞了?也是,夫君太守規矩,兩人親熱的次數寥寥無幾,但她能感覺到他是喜歡的,只是喜歡得克制,而她臉皮太薄,要她主動實在不行。
翌日,蘇瑀兒用完早膳便至澤蘭院向婆母請安。
此時陽光正好,屋內,江姵芸與蘇瑀兒對坐楊上,婆媳相處還有點不自在,尤其是江姵芸,商家女這標簽貼在身上,令她心里陰影頗深,好在媳婦神情恬淡從容,她心弦沒繃那麼緊,再想到與兒子交談時,兒子直言對兒媳不必彎彎繞繞的猜心,把事情說開便好。
于是她暗暗吐口氣,不再糾結,直說︰「按理該讓阿瑀接手中饋,但我想著,還是等你熟悉這里的人事物再讓你接手,可好?」
蘇瑀兒深知婆母善良,台面上管中饋的確實是她這個名正言順的侯爺夫人,但侯府上下皆知真正管內務的是老夫人跟二夫人,前世的她也是府中一員,自是看到婆母在兩人手下辦事有多憋屈。
她伸手握住婆母的手,「母親,家里人多疼寵我,相信你亦有耳聞,所以府中很多事,媳婦心知肚明,若沒說錯,眼下這時間,老夫人跟矯娘應該已經在竹壽堂與各院管事嬤嬤議事?」
江姵芸吶吶難言,一方面羞愧,一方面又想到她的商戶女身分,這新媳會看不起自己吧?
蘇瑀兒嫣然一笑,「母親暫時不讓我接中饋是疼惜我這新婦,不想讓我早受委屈,不過阿瑀不是個委曲求全的人,走吧!」
走去哪兒?江姵芸不由得一愣。
蘇瑀兒親密的挽著她,神態從容的朝著竹壽堂去,一路上把自己準備要做的事大略告知。
江姵芸看著侃侃而談的媳婦兒,看自己的眼中沒有半分輕鄙,越發對她喜愛,只是再想到她要做的事,愁雲又攏上眉頭。
于是,當王氏跟陳子萱在堂院與各院管事商議內務瑣事時,蘇瑀兒帶著江姵芸出現了。
江颯芸明面上雖是管著中饋,從來也只有听命的分,久而久之,王氏連面子也懶得給她做,凡事與陳子萱商議,讓江姻芸不必過來。
侯府里的奴僕都知情,大房、二房表面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涌動,再加諸這些日子,世子夫人管到寧雀居的事,老夫人跟二夫人似乎沒什麼聲音,顯見對其沒轍。
此刻,見囂張嬌氣的世子夫人挽著大夫人過來,眾管事嬤嬤行禮後就退至一旁。
蘇瑀兒也不羅唆,靖遠侯府有如今的榮光,靠的都是大房,她這新媳要接手婆母的中饋練練手是理所當然的,因此開門見山的就將來意說了。
真猛啊!世子夫人開口就要權呢!兩旁多名管事與嬤嬤皆低頭,眼神迅速交流。
一時之間,氣氛凝滯,全場靜悄悄。
蘇瑀兒也不急,逕自扶著婆母,就著兩張太師椅坐下,一雙明眸就盯著王氏。
無聲的點名令王氏心火高漲,面上卻得裝和善,「孫媳啊,因為你婆母管事能力較不足,所以向來都是由祖母跟你二嬸作主幫襯。」她擺出一副自己掌權也是逼不得已的模樣。
蘇瑀兒示意玄月端兩杯茶給自己跟婆母,喝了口香醇好茶,是大紅袍,老夫人很會享受嘛!
她放下茶杯,「這樣啊,但孫媳進門了,孫媳自認能力極好,且幾個哥哥給我的陪嫁中,光管事就有十多名,雖然因娘家給的嫁妝太多,不少店鋪得由他們幫忙管理,不過還有多名管事嬤嬤亦是人精,更有一手管帳的好功夫,我調幾名來府中幫襯,綽綽有余。」這其實才是她說的正事。
王氏臉色微紅,自然是氣的,這是硬要拿走掌家權。
蘇瑀兒牽了牽嘴角,「祖母這把年紀還為內務忙碌,孫媳都心疼了,還好孫媳進門了,能幫著祖母分憂解勞,讓祖母享享清福,不然這事兒我回娘家說給家人听,他們肯定罵我不孝。」
是啊,她這把年紀還死握著中饋不放,傳到蘇府,她這張老臉丟大了,「是,老太婆日後享清福了。」王氏強顏歡笑,內心卻咬牙切齒。
「佷媳啊,很多內務都是二嬸幫忙管的,咱們一家人,我就繼續幫著,反正也做習慣了。」陳子萱連忙笑說。
蘇瑀兒俏臉一整,「不成,不對的事就要扳正,怎能習慣成自然?再說,佷媳可是未來的侯爺夫人,一事不勞二主,更別說樹大分枝,日後兩房總會分家,我還是做習慣的好。」
語畢,她一挑柳眉,挑釁意味明顯。
婆媳倆一噎,完全無法駁斥,說她態度差?可這就是個被千嬌萬寵長大的嬌小姐,她才嫁過來多少日子,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蘇家少爺們天天都派人往齊軒院送,不知道的還以為靖遠侯府虧待了她!
「今日就叫管事將帳本全送過來齊軒院吧。」蘇瑀兒微笑著又說。
婆媳幾乎要吐血,偏偏蘇瑀兒理直氣壯,再看這次宋老將軍跟宋承耀捅出的大婁子,宋彥宇完全沒受影響,仍穩坐禁軍統領之位,還有機會以功抵過,就知道皇帝對他們力挺的態度。
因此,婆媳倆心里再有千萬個不滿,也只能閉嘴。
蘇瑀兒挽著江姵芸以凱旋之姿離去。
王氏臉上強撐的笑意消失了,她火冒三丈的看著陳子萱,手上的茶杯也順勢扔過去,「不是說是個混不吝的高門千金,怎麼她撒潑的暴脾氣卻是發在咱娘倆身上?」
額間的痛楚讓陳子萱一時恍神,蹙眉看向地上碎裂的茶盞,才意識到自己被婆母砸了!額頭腫了個包,她不能揉,面對婆母的怒火,她找不到詞駁斥。
她也不懂,蘇瑀兒進門後,言行舉止與過往完全不同,力挺自家婆母,行止有度,待下人也好。
因她的恍神,王氏怒不可遏的對她劈里啪啦的臭罵,到後來,昂貴的白瓷茶碗再度砸到她面前。
陳子萱動也不敢動,半個字不敢吭,但她心里憎恨,猝不及防的被奪了中饋,這代表日後他們二房,甚至她的兒女都得巴結大房、依仗大房,屈于大房之下,她怎麼甘願!
至于另一對婆媳回到齊軒院,從頭至尾都處在驚懼狀態下的江姵芸在喝了杯茶壓壓驚後,想到最後的勝利,目不轉楮的看著艷麗的媳婦兒。
蘇瑀兒甜滋滋的喝著醇香的茶,放下茶盞,抬頭看到婆母笑咪咪的看著自己,在前世,她從未見過情緒如此外露的侯爺夫人,「母親?」
「你——阿瑀這樣很好,很好。」
江姵芸真的很開心,她原本心驚膽顫,未見新媳,怕她瞧不起自己,跟婆母妯娌是同路人,初次相處後又覺得她太好說話,性子柔,不承想她在面對祖母嬸娘時氣勢全開,讓她們硬是吃了悶虧。
蘇瑀兒回以燦爛一笑,是啊,這樣極好,這一世她就想跟原主一樣,活得沒心沒肺,無法無天卻又有滋有味。
接下來的日子,蘇瑀兒一邊暗中派人去查陳子萱昧去的趙家家產,另一邊努力回想在慶王府的悲慘歲月中可有她忽略的情報,而在掌管中饋之余,不忘多次前往寧雀居看弟弟,見他氣色一日好過一日,一日中能下床走動二回,她的心情漸漸轉晴,只是大夫直言,趙冠樺長期營養不良,氣虛體弱,還得調養一段時日。
趙冠樺一直以為他會跟姊姊一樣死得無聲無息,二房告知他姊姊死時,裝模作樣的哀傷愧色令他作嘔想吐。他想見姊姊最後一面被拒,只能忍著傷痛到近郊廟宇為姊姊辦法事。
人走茶涼,二房在拿走他家家產後早成另一副嘴臉,他病倒後更是無人聞問。
他努力的活著,可太難了,就在他幾乎沒了盼望時,一個與他無關系的年輕女子竟成為他生命里的光,將他從陰冷地獄拉回溫暖人間。
她要他養好身體,什麼都不用管,她還告訴他,他是她罩的,她接了中饋,寧雀居也歸她管,要是誰不盡心照顧他,她二話不說發賣出去,再找人進來伺候他。
她說到做到,下人敬畏她,照顧起他來不敢有絲毫懈怠。
如今日日補身湯藥,他身子已好上許多,幾回與大夫討價還價想讀書,大夫要他先別費心神,畢竟讀書也是個體力活兒,但一日不讀書便覺面目可憎,他月余未曾踫書,心里總是閑得慌。
今日見蘇瑀兒又過來探視,趙冠樺坦言想起身讀書。
「身子養好一點再說吧,任何事都比不得健康來得重要。」
蘇瑀兒看著仍坐臥在床上的弟弟,她對他另有計劃,依陳子萱的壞心眼,她可以想到,過去對方幫弟弟找來的夫子一定有問題,也不知弟弟是如何把持上進之心,還能通過書院考試的。
趙冠樺不是不識好歹之人,可是他已錯過東陵書院,近期鹿林書院也有一場入學試,他不能再錯過,他得進書院,日後求取功名,才能為姊姊報仇。
蘇瑀兒看出他眼中的迫切,直言,「事有輕重緩急,你想做什麼,都得在大夫許可的狀態下才能開始不是?」
趙冠樺只能悶悶點頭,蘇瑀兒這才放心的回自己的院落。
掌家之後,每日上午,管事嬤嬤都會來齊軒院報告內務收支等事,蘇家少爺們的確可靠,蘇瑀兒身後站了四名嬤嬤,一個個眼神精亮,听了事務即提出解決方法,蘇瑀兒要做的只是點頭。
不得不說,四位資深管事嬤嬤能力強,靖遠侯府驟然換了主子掌家,但上上下下井然有序,奴僕們做事更認真,不敢躲懶。
只是,蘇瑀兒剛進門就直接粗暴的搶了靖遠侯府的掌家權,王氏跟陳子萱怎會不恨?
不過幾日,外頭就隱隱有流言四起,傳蘇瑀兒硬擠下婆母掌家,說她不敬長輩,看不起出身商家的婆母。
更有波及到蘇府的流言——
「蘇家疼寵太過,莫怪世子夫人如此行事。」
「蘇老太傅能當今上的夫子,可其對孫女的教導堪慮,教孫女無方。」
流言傳來傳去,蘇府幾個護妹狂魔就氣急敗壞的上門了。
對于流言,蘇瑀兒早就听聞,但不在意,還得耐心安撫幾個要她回家的哥哥,「流言止于智者,哥哥們別擔心,這事兒很快就過去了。」
蘇家少爺們雖然還擔心,但見她氣色紅潤,自信十足,不見半點委屈,這才不甘不願的離開。
齊軒院的動靜很快傳到江姵芸耳里,她才知道外面流言傳得這麼凶。
她腳步不歇的直奔齊軒院,開門見山的對著蘇瑀兒道︰「管家之事吃力不討好,如今阿瑀傳出惡名,甚至說到蘇家教導無方。」她說到這,真是恨極那些長舌之人,當婆媳時日雖短,但這媳婦比兒子還熨貼,她極為喜歡,「阿瑀先把中饋交出去?你沒管,便與事實不符,外人也就不能再胡說什麼。」
蘇瑀兒一臉的雲淡風輕,示意婆母先喝杯茶喘口氣,她自己則捏了一塊可口糕餅,那是哥哥們特別為她帶來的廣福齋的限量糕點。
江姵芸連忙喝口茶,又要說話,蘇瑀兒又笑咪咪的要她嘗嘗那做得精致的一口糕,她耐著性子將糕點吃了。
此時,蘇瑀兒才笑笑的看著她,「那些流言怎麼傳出去的,母親心里可有底?」
江姵芸嘆息一聲,點頭道︰「嫁入侯府多年,我哪會不知她們的性子,但眼下流言損及阿瑀娘家,又落了不賢之名,倒不如息事寧人將中饋交出去。」其實獨處一隅,圖個耳根,清靜並沒什麼不好。
蘇瑀兒搖頭,若真的稱了老夫人跟陳子萱的意,兩人氣勢定更囂張,她要一次就讓她們知道她的脾性。
此時的她不是趙允兒,沒有慣著她們的道理,但婆母心善,不願爭權,她便沒提自己的打算。
江姵芸知新媳是個有主意的,見她沒搭話,轉而聊到婆家送來的幾匹上好的布料,便順著話題聊了下去。
稍後,等江姻芸離去,蘇瑀兒即吩咐玄月玄日派人私下將府里查了個遍,只要有奴僕嚼舌根就拉到前院,如此一個追一個,總算追到最早散播謠言的頭兒。
那些奴僕自己承認是他們往外抱怨了幾句,原因是蘇瑀兒掌家特別嚴謹,他們沒有油水可拿,不好混水模魚,才叨念幾句,沒想到會被傳成那麼難听。
當著眾管事奴僕的面,蘇瑀兒面不改色的命人將人打了二十板子發賣出去,動作之快,完全沒有商量余地,偏偏那些人都是二房及王氏的人。
打狗還要看主人呢,王氏跟陳子萱氣沖沖的來到齊軒院。
王氏火冒三丈的「砰砰」直拍桌面,「沒要求你仁慈善良,但那些人都是府中老人,這樣下狠手,傳出去主家不慈,會壞了咱們侯府多年賢名!」
「是啊,阿瑀,侯府好不容易累積的賢名被你這一手毀了,二嬸外出交際可沒沒臉做人啊。」陳子萱放下茶盞,也出聲附和。
人是她的,蘇瑀兒說賣就賣,銀兩沒入她口袋,令她心火直冒。
她們眼中的罪魁禍首卻從容自在,慢條斯理的端起茶盞品茗,彷佛她們責備的人不是她。
王氏氣呼呼的又拍桌痛罵一通,一旁的奴僕頭低到不能再低。
陳子菅一也憋不過,叨念著主家要仁慈等大道理,又說她沒被尊重雲雲。
沒想到蘇瑀兒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眨著那雙美麗眸子,「二嬸要是覺得沒有受到尊重或重視,二房可以另立門戶。」
陳子萱驀地一怔,難以置信的瞪著還優雅喝茶的佷媳婦。
「你——」王氏氣得指著蘇瑀兒的手猛抖,「老太婆還在呢,你說什麼分家!」
「有句古諺,家有賢妻富三代,即女子會掌家,家族興旺。過去是祖母與二嬸掌家,也沒見靖遠侯府福運綿長,換人做看看理所當然。」
她這明晃晃的打臉半點不留情面,王氏氣得都要吐血了,咬牙切齒的拍桌怒道︰「明明是大房出了禍事!」
蘇瑀兒眼珠一轉,嫣然一笑,「也是,那我們大房闖的禍自己擔,此刻分家正好,祖母也能輕松跟二房過好日子,禍不上身。」會提到分家,只是想嚇嚇她們,她知道二房沒膽子分家,她也不可能任由二房分家後帶走弟弟。
蘇瑀兒的順水推舟讓婆媳倆同時一噎。
「畢竟兩房都喊我一聲母親,分家之事不必再提。」王氏神情難堪的說完這句話就揮揮手,要陳子萱扶她回竹壽堂。
蘇瑀兒也沒想要步步進逼,她的生活並不全在應付這對婆媳身上。
不可否認,經過這次敲打,接下來的日子,王氏跟二房都乖巧許多,外面的流言在蘇瑀兒大動作的發賣奴僕後也戛然而止。
如今蘇瑀兒一個月只去一回竹壽堂請安,倒也各自安好。
她心里惦記著宋彥宇,卻也暫時幫不上忙,只能靜待手邊進行的幾件事都能有所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