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宋彥宇被停職,禁軍指揮所及禁軍大營不好再去,所以在消息尚未傳出去前,他得先去這兩個地方交接一些事務。
不久,禮完佛的江姵芸過來關心,卻不見兒子,忍不住開口抱怨,「他真將這里當客棧了,太不像話了,總該多留些時間在你身上。還有,他身上的傷到底好了沒?真讓人操心。」她實在擔心兒子將所有心思跟時間都放在軍事案上,時間久了,夫妻總會離心。
「母親別擔心,凜之的肩傷已無大礙,還有,夫君對阿瑀是很有心的。」
蘇瑀兒獻寶似的將那匣珠寶首飾給婆母看,引得江嬾芸一笑,「難得啊,這孩子總算會疼人了。」
蘇瑀兒不敢說這些首飾另有乾坤,怕她擔心。
江蝴芸接著問了她娘家那邊的事,知道她沒被指責才放了心。
蘇瑀兒又告訴她另一個好消息,再過五日,楊老大夫就要抵達京城了。
江姵芸緊握著她的手,直言,不管診斷結果如何,她都謝謝她,有什麼她可以幫忙的,一定不要客氣。
蘇瑀兒最在乎的就是弟弟的事,想著多一人就多份力量,她遂提及趙冠樺求夫子乏事,「請母親當個說客。」
江姵芸柳眉一皺,嘆了一聲,「若是由你二嬸插手,他再度被葬送未來是極有可能的,凜之不明白後院手段,他的妥協可讓你先前的努力都白費了。」
這事她應允了,待宋彥宇回來,她會跟他好好談一談。
蘇瑀兒心情好上許多,想到夫君停職一事,婆母定當不知,思忖再三還是開口,只是說詞自是婉轉許多,「祭天大典當晚,夫君護衛不力,今上受驚,如今被懲罰停職,不過母親勿憂,皇上此舉是順勢而為,讓凜之有更多時間去查軍事案。」
江姵芸靜默,怎麼可能不擔心?但再多的擔心又能如何?她一個婦道人家想幫都幫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男人及兒子干著急,她苦笑,「我什麼都做不了……」
「怎麼會?那幾輛馬車應該已經到邊關了,那有一半都是你出錢購置的,祖父跟父親一定能感受到你的關心及心意。」蘇瑀兒巧笑倩兮的說。
江姵芸想到丈夫給的家書,從一個月一封到兩個月一封,至今夏再沒一封,可見是忙得焦頭爛額,心里的無力感更重,但看到媳婦對自己的關心,她又不願媳婦為自己擔心,拍拍她的手,「我沒事,阿瑀。」
此時,管事過來稟報,說護國將軍府的五姑娘及另外兩位姑娘遞了拜帖。
「快請她們進府,她們肯定是因那些流言才來看你的,我就不湊熱鬧了。」江姵芸笑說。
蘇瑀兒點頭,不得不說,原主交的朋友都極好。
只是,蘇瑀兒怎麼也沒想到楊喬、歐陽需和林芸芸三人是來說宋彥宇如何用冷面冷語輾壓那幾個滿嘴噴糞批評她的貴女,她們哭得又有多淒慘。
好友們說得口沫橫飛,笑得前俯後仰,完全沒形象,一張花梨木雕花圓桌上放了一大堆她們從各家名店買來的招牌甜點、蜜餞、餅干等等,琳瑯滿目,酸甜香辣皆有。
好朋友吃吃喝喝,聊八卦是非,再快樂不過了。
蘇瑀兒也是笑聲不斷,只是一想到宋彥宇,真有一種莫名的虛榮心充塞在胸臆,愈想心愈甜,忍不住低頭笑了。
楊喬嘖了一聲,輕推她一把,「你就大方笑啊,有宋世子這種丈夫的確該放肆狂笑!」
「就是,而且我們去買這些零嘴時,已經听到其他客人在轉述酒樓發生的事。你放心,你們這波恩愛的傳言肯定輾壓那些杜撰的流言。」林芸芸也笑咪咪的說。
蘇瑀兒眨眨眼,模模鼻子,輕咳一聲,「其實我真的摑了二嬸一巴掌……」
「噗——」
「咳咳——」
好友瞠目結舌的紛紛指著她,一個被茶水到,一個被來不及咽下的糕點嗆到,最後一個瞪著她,說不出話來。
真猛!她們甘拜下風!
宋統領被停職、宋統領沖冠一怒為嬌妻,讓幾名長舌貴女被逮入獄,各方長輩齊齊沖去府衙求情,還是蘇瑀兒婚後多麼逍遙自在,宋統領又多麼疼寵等消息,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沸沸揚揚的傳開來。
宋彥宇雖被停職,但禁軍統領余威仍在,幾戶人家求情,府衙也不敢放人,按著辱人名聲的規矩判罰監五天,讓那些長輩急得跳腳,又想到靖遠侯府求求情。
于是,傍晚時分,這些所謂的家長就備了禮來向蘇瑀兒賠罪。
但蘇瑀兒誰也不見,不收禮,夫君努力給她尋回顏面,她怎能辜負他的一片心意。
那些人不願離開,直到宋彥宇回到靖遠侯府,只是冷冷一瞥,那些人就心兒寒,兩腿顫顫,連求情的話都說不出口,灰溜溜的走人。
宋彥宇尚未回到齊軒院,就遇上急著從院子出來尋他的江姵芸。
「我有話跟你說。」
宋彥宇困惑的與母親並肩回到澤蘭院。
兩人坐下,余嬤嬤為他們各上一盞茶。
江姵芸先贊美兒子懂得護佑妻子,那些人在門口鬧出那麼大的動靜,她怎麼會不知道兒子做了什麼,又提及她已從蘇瑀兒那里知道他被停職。
宋彥宇並不意外,事實上,這事在外已傳得沸沸揚揚,就連潘叔那都派人過來送口信,要他過去一趟,想也知道肯定是為他忿忿不平。
「母親知道你會好好處理,這事母親幫不上忙,也不多說,只要求你在事情時,一定要以己身安全為重。」
江姵芸不忘叮囑。
宋彥宇自是應允,只是他沒想到母親找他過來,還有趙冠樺的原因。
「你二嬸心眼小,壞心腸,絕不會替趙家小子找好夫子。」
「母親,這事我有分寸。」他不明白蘇瑀兒為何還要找母親當說客,她對趙冠樺如此上心到底是何原因?
江娘芸拍拍他的手,「阿瑀這孩子就是心熱,見不得別人不好才這麼心急,就說說那一日吧……」她將那一日杵在竹壽堂外听得暖心的一席話轉述,說到後來,淚眼汪汪,「你不知道我心里多麼感謝菩薩,讓她來當我的媳婦兒。」
宋彥宇拍拍低頭拭淚的母親,母親在後宅受了多少委屈,他是清楚的,但他能壓著二叔,卻不能去說二嬸,甚至是祖母,他堂堂男子與女子計較總是不妥。
他一直希望母親能自己立起來,但母親不想搞得家宅不寧,讓身在遠方的父親擔心,能忍則忍,總想退一步海闊天空,不承想祖母與二嬸得寸進尺、咄咄逼人。
「阿瑀對我好,對你妹妹好,那楊老大夫再五日終于要抵京了,她一直派人盯著呢。凜之看看我,再想想你妹妹,阿瑀做了這麼多,卻從沒要求我們為她做什麼,這是她頭一次開口求我,我知道她心里不好意思,但不管如何,這事兒凜之都得順了她的意。」說到後來,江姵芸的口氣不自覺地加重。
聞言,宋彥宇有些好笑,一向溫柔的母親竟為兒媳也學會耍賴,到底誰是她兒子?
「兒子明白,但至少要先看看二嬸找來的夫子是優是劣,再做進一步安排不是?」兩房關系本就不睦,要干涉也要有正當理由。
江姵芸見兒子表態,又想到兒子做事一向穩妥,暫時也只能先這樣,末了提醒他一句,蘇瑀兒的好友們都在齊軒院。
只是,當宋彥宇回到齊軒院時,那幾個閨中密友早已離開。
蘇瑀兒美眸熠熠發亮,快步走向他,仰頭看著他,俏臉上又驚又喜,「那個——謝謝了,酒樓的事她們都說了,可是你在我娘家時怎麼什麼都沒提?」
「當時沒機會,也沒想說該提。」他說的實話。
也是,他這個性,做了卻不會說。蘇瑀兒臉兒紅紅,「真的謝謝,我特別開心。」
「你是我的妻子,護佑你本是應該。」
才不是呢,好友們都說她們的丈夫就不可能做到。蘇瑀兒深深的凝睇著他,眼也不眨,看著他都有點無措。
看她心情這麼好,宋彥宇又想到該說的話,他沉吟一下,還是果斷開口,「你找母親做了說客?」
她輕咬下唇,點點頭。
他將最後跟母親說的話說了,就見她眸子一暗,正想再說什麼——
平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世子爺,那邊有消息了。」
蘇瑀兒雖不知「那邊」是哪邊,但看到宋彥宇面色一亮,她知道肯定是他在等待的消息,「你去忙吧,我沒事,真的。」
說來,她的確太任性,怎麼能拿弟弟的事去煩他,她還真的有些恃寵而驕,太不該了。
見她頭垂低,他看不得她這失望的模樣,心頭一熱,上前一步擁抱她,低啞著聲音道︰「若結果是我所想,接下來會有幾日清閑,我定會好好陪阿瑀。」
那些長舌婦說的閑話他也听到了,他陪伴她的時日太少,因此讓外人輕慢了她,這是他做丈夫的錯。
宋彥宇難得主動擁抱,蘇瑀兒粉臉微紅,心跳如擂鼓。她其實很喜歡他的擁抱,好似什麼狂風驟雨都能被他擋下來。
宋彥宇抱著她一會兒才松開手,接著,他便帶著平安策馬出府,一路奔去離靖遠侯府並不遠的一處私宅。
狡兔三窟,宋彥宇用來辦理私事的地點不少,這院子便是其中一座,如尋常老百姓家並不顯眼。
窗明幾淨的屋內,南宮凌正拿著糕點喂桌上的一只信鴿,一看到他就道︰「是海沃探子送來的消息,我是強忍著不看等你來的,但我相信絕對是好消息。」
宋彥宇坐下,拿走信鴿腳上的銅條,將里面的信箋展開,嘴角一勾,抬頭直視好友,「逮到了!」
「太好了,總算逮到了,幕後藏鏡人可算是嘗到措手不及的滋味了,肯定氣到吐血,哈哈哈!」南宮凌拊掌大笑,嚇得那只正在嗑糕點的信鴿展翅在屋里亂亂撲飛。
宋彥宇眼中閃過一道笑意,可真是太好了!他再做一些後續安排,肯定能讓這盤棋活起來,不必再被動防守,能硬逼對手補幾粒棋子。
一旦對方補不勝補,便破綻百出,屆時他們以逸待勞,穩操勝算!
夜色如墨,魏相府的一間密室里陡地傳來瓷器重重落地聲。
「廢物!全是一群廢物!」
夜明珠瓖嵌的內室,魏相怒視著三個跪地低頭的幕僚,地上是碎裂的上好白玉瓷杯,還有兩團被捏成球的紙張。
魏相滿肚子火,上回刺殺宋彥宇沒成功,之後一段時間也都有安排人手,但宋彥宇身邊暗衛太多,他的人根本無法接近,殺不了他。
因為今上對靖遠侯府的信任,如今一盤好棋處處見危機,都要暴露了!
他按按眉心,「席先生留下。」
被點名的席先生留下,另外兩名幕僚沮喪的經由密道迅速離開。
「你怎麼看那件事?」魏相向後靠向椅背,疲累的問。
他指的是蘇瑀兒為表孝意送五大車藥材離京,經由海沃與另五輛車集合再轉送邊關一事,新媳為孝敬婆家祖父公爹,討好邊關將士博得賢名其實並不突兀。
海沃山匪多,地方官抓不勝抓是公開的秘密,山匪打這幾輛車的主意並不奇怪,但偏偏就是這所謂的理所當然出了意外。
這幾輛馬車被山匪搶回山寨,卻不知暗中有一隊蒙面黑衣人尾隨而上,干淨俐落的將山寨內的匪寇給滅了,並發現藏在山寨里的除了搶來的金銀珠寶外,還有遠從邊關失蹤的官造兵器。
除此之外,那些蒙面黑衣人還發現這些山匪並不是大夏朝人,而是鞭粗人。
如今蒙面黑衣人將山寨一鍋端了,除了留下三個頭兒當活口,打包投入囚車要押解進京,其他近百人他們毫不猶豫的全殺了。
那些人可都是可以以一殺十的菁英分子,何以那麼容易被殺?原來竟是慶功宴的酒水里被摻了迷藥,蒙面黑衣人像砍蘿卜,一刀躺下一個。
魏相能得到這消息,還是一個藏身在死尸堆中的山匪連系到另一名探子,探子輾轉將情資送回來。
蒙面黑衣人訓練有素,從頭至尾都沒說話,只以手勢交流,但其中幾個動作還是露了餡,是屬于宋家暗衛的手勢。
「猝不及防,我們連半點防備都沒有!」
席先生是魏相第一幕僚,算無遺策,但宋家的行動實在出人意表,完全無跡可循,好像突然就有了線索,突然找到重要棋子,這實在不合理,令人匪夷所思。
魏相臉色難看,本來勝券在握,然而幾處地點頻頻出事,他極用厭惡這種事情脫離掌控的感覺。
席先生苦思再三,終于思及另一個可能,「問題會不會出在慶王身上?」
「不可能!」魏相立即否定,慶王身邊都是他安排的人,忠誠度極高,也都有讓他們顧忌的人事,絕不敢背叛。
席先生還是忍不住開口,「可是去向慶王報告事情的人也說,有時慶王性致高昂時,會喚人進入內室直接議事,會不會被床上那些美人——」
「不可能!」魏相依然否決。
慶王府那些後宅女眷進得去便出不來,當然,能出府的只有一個情形,就是死了,死人說不了話,不可能有消息外泄。
席先生想到曾看過慶王凌虐美人的殘酷畫面,便沒說話了,只是心里對魏相一心一意要扶持惡名昭彰的慶王坐上最高位置,他真心無法理解,而慶王本身並不知為他運籌帷幄的是如日中天的魏相。
魏相不愧是長年輔佐朝政之人,很快控管好躁動的心緒,要席先生先與其他幕僚商討如何走下一步。
席先生拱手,從密道離開。
魏相端起茶碗喝茶,一人靜靜坐了許久才離開密室,從書房暗門走出,回到主屋。
屋中燈火仍亮著,他一眼就見妻子仍就著燭火低頭為他縫制長衣。
「不是不要你動手嗎?傷眼楮。」
男人的口氣看似溫和,但與他做了十多年夫妻的寧氏清楚听出里面的不耐,她趕忙起身放下衣物,緊張的說︰「妾身不知夫君今夜會回,因了無睡意,所以才想——」
話尚未說完,魏相已抿唇轉頭吩咐小廝送進熱水。
沐浴後,他無聲上床,期間連一道目光都不曾落在寧氏身上。
何其可悲!寧氏心想,這就是外傳的夫妻情深!
自她生了兩個女兒後,他再也沒踫過她,至于那個沈姨娘,也是生了 一女後,他再也沒進過院子。
一妻一妾,後院干淨,膝下無子也不願再納妾,只因他心中另有其人,呵,多麼諷刺!
她凝睇著丈夫俊秀五官,淚水無聲滾落臉頰。
同床異夢,他不愛她,不愛沈姨娘,也不愛三個女兒,他心里另有一道白月光,只是她從不知對方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