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很好,比起演戲他更能接受失憶,黑暗中連九弦一雙眼楮黑得發亮,很高興她是貨真價實的蘇未秧。
「方之恩身體還好嗎?」
「慢慢調養中。」
「我對不起繼北哥,蘇未秧是你的獨生女兒,我卻讓她去做這麼危險的事,若是有個萬一……」
「別想這麼多,若有萬一,也是她命不好。」
身子倏地繃緊,此話竟是出自寵愛自己的父親?那是怎樣的忠心耿耿啊?身為臣子可以盡忠到這等程度?連女兒的性命都可以丟棄。
心態崩塌,她笨到淋灕盡致,閱人本領差到透頂。
以為是滿懷父愛的親爹,卻原來女兒的性命可以隨意犧牲;以為是善良純真、不失本心的太後,竟是人前人後兩張面皮?
「終究是憶柳對不起繼北哥,你怨我吧,我舍不得玉卿去做的事卻讓蘇未秧出頭,若我是方之恩,肯定會怨恨詛咒……」說到最後她哽咽了。
「不怨,這世間我怨誰都不會怨你。」看著她楚楚可憐的面容,他按捺不住俯身親吻她的紅唇。「我只會愛你,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愛你。」
「別哄我,蘇未秧是你唯一的女兒。」她緊摟他,非要他一再保證,保證他心中只有她,便是血親也得靠邊站。
「她不是。」
「什麼意思?」
對啊,什麼意思?蘇未秧直起背,她比誰都想知道這句是什麼意思。
「我連方之恩一根手指頭都沒踫過,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女人。」這話他在二十年前承諾後就徹底實施,從未改變。
「那……蘇未秧是怎麼來的?」
「她是方之恩和楚麒的女兒。」
「方之恩居然背叛你,可惡,我要殺了她。」太後怒喊。
這個消息太震撼了,不管是對連九弦或蘇未秧,瞬間侵襲的疲憊擊垮她,癱倒在他胸口,她需要一堵厚實的牆垣支撐薄弱的意志。
連九弦冷笑,原來世間規則是這樣的——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丈夫可以背叛妻子,妻子卻不許被旁人所愛?
「她也是個可憐人,出嫁多年不受夫君待見。留下她的性命吧,她的存在能掩護我們的關系。」
外頭都說武安侯與夫人情深義重,即使膝下無子武安侯也不曾納入外室,這傳言保護了他與憶柳之間的關系。
「繼北哥,苦了你。都是我不好……」她環上他的腰,主動送上香唇。
蘇繼北是個血氣方剛的男人,哪受得了這般誘惑,更何況本就是他愛了一輩子的女人,他低頭承接她的主動,輕輕輾轉吸吮,兩人如同干柴遇上烈火,燃燒殆盡。
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中間參雜的嚶囈嬌喘,就算對男女之事不理解,蘇未秧也能猜出兩人在做什麼。她紅了臉,是羞慚,但更多的是傷心,畢竟打從清醒以來她便認定那個男人是父親。
腦袋嗡嗡響著,她想哭卻沒有淚水,只想著清醒後沒見過面的母親。
哪個花信少女不是懷著滿懷期待與夢想坐上花轎?是怎樣的絕望傷心才會讓她選擇背叛丈夫?
看著胸前女子捂緊耳朵把自己蜷縮成顆球,當了一輩子的武安侯嫡女,到頭來卻發現自己是奸生子,還是個即將被推出行刑的棋子,很難受吧?
「沒事的,一切都會過去。」他輕拍她的背。
「我以為他是個寵愛女兒的好父親,以為她是個純良的好太後,我以為生活雖然不盡如人意,至少身邊的人都喜歡自己……」
理解,當年他也認定蘇繼北是救命恩人,認定詹憶柳是小弟的好母親,直到在密道里听見驚天動地的秘密。
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確實是件痛苦的事。加重力道擁她入懷,他安撫她,也在安撫那個年少又身受重傷的自己。
走吧,他想。
做出手勢,薛金推動輪椅準備離開,蘇未秧卻固執了。
「我不想走。」
連九弦失笑,分明掙扎害怕,還想留下來听壁腳?他不曉得她在想些什麼,卻佩服她的勇氣。
在激烈的喘氣平息後,是太後慵懶的聲音,她靠在蘇繼北懷里,輕撫他的胸口。
多數時候她都是無堅不摧的,否則不會因為被欺壓,就聯手父親、蘇繼北、吳青子和劉達等人定下滔天大計,把九楨送上龍椅。
強大的她只在歡愛過後會出現短暫的軟弱。「有時候會想,詹家子孫的怪病是不是因為報應?」
「別胡說八道,天底下沒有報應,只有所想、所做、所得。」
「我以前的想法和繼北哥一樣,但先帝駕崩前,詹家上下都好好的,卻在九楨上位後,哥哥和佷子們紛紛死于惡疾,那是詛咒嗎?是詛咒吧!」
「不是,太醫說那是惡疾,不管先帝駕不駕崩,詹家男子都會出現的疾病,你別往自己頭上扣罪名。」
「如果是病,九楨會不會也生病?」
「不會,他是蘇家的兒子。」
蘇家的兒子!蘇未秧瞠大雙眼,當今皇上居然……天,她听到什麼秘密?胸口起伏不定,她喘著大氣望向連九弦,只見他嘴角揚起一縷淡微笑意,他早就知道?
「可他的親娘是詹家人,會不會惡疾跳過詹家女,卻傳到她們的下一代身上?會不會那其實是詛咒,詛咒我的貪婪妄想、詛咒我……」
見不得她的恐懼,蘇繼北將她抱緊,下巴緊貼上她的發際,用力保證。
「不是你想的那樣,詹家女出嫁後,下一代都好好的不是?再說了,就算是詛咒,也只會落在我身上。
「是我引敵軍殺戮我朝大軍,是我在背後捅卓肅一刀,是我打開濮城大門讓敵將順利屠城,將二皇子和先帝盡戮于刀下,所有壞事通通是我做的,就該由我來承受詛咒。
「可我活得好好,身強體健、仕途光明,再過幾年還要與你攜手歸隱山林,圓滿畢生夢想,所以……哪來的詛咒?沒有這種東西!
「天下大道本就是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先帝之死是他的愚蠢造成,誰讓他耳根子軟,听信劉達和吳青子所言?誰讓他好大喜功,帶兒子御駕親征?
「他做出錯誤決定,理所當然要付出代價,你別把帳全往身上扛,你只是個無辜的弱女子,被迫入宮、被迫參與男人間的戰爭。
「再說了,老天讓我們的兒子登基為帝,讓你成為尊貴的皇太後,這恰恰證明老天爺看見你的良善與委屈,才會助你一臂之力,讓你成就光明坦途。」
她喜歡在歡愛過後听他重復同樣的話、一說再說。「真是這樣嗎?」
「是這樣!」蘇繼北斬釘截鐵回答。
「所以東益會平安無事對不?詹家男子不會各個死于非命對不?」
「我派五百人暗中保護,他鐵定不會出事,待風聲消停就接他回京。」
「好,家里只剩他和席炎了,我們再損失不起任何一個。」
「放心,我保證不會。」
越听心越寒,天曉得後宮竟污穢至此,所謂的貞節只是表面功夫,所謂的救國英雄也是演出來的,倘若先帝知道濮城一役的真相,會怎麼想?
那邊還在風花雪月,說著年輕往事,說著說著又在床鋪上翻滾。
連九弦看著強忍淚水的蘇未秧,令薛金推動輪椅。
「我想……」
「夠了,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不必留在這里听婬言穢語。」這次他不縱著她了。
他們沿著來時路慢慢往回走,直到陽光照得滿頭滿臉,蘇未秧眯起眼楮遠眺,彷佛作了場惡夢。
他們離開春禧宮,走進荒草叢生的無人小徑,杜木還等在高牆邊。
清寧宮里,屣足的太後在一番溫存後送走蘇繼北。
蘇繼北一步三回頭依依不舍,她也不舍,搶身上前,再度投入他的懷抱里。「有時間多進宮陪陪我好嗎?」
這話讓他瞬間軟了心,蘇繼北捧起她的臉。「好,我們的好日子還長得很。」
「是,連九弦一死,我們再沒阻礙,無所畏懼。」
「很快的,耐心點。」他親吻她的額頭,旋身離去後,嘴角始終帶著淡淡的幸福。
直到蘇繼北的背影看不見了,她才笑著轉身。
碧娥近身稟報。「娘娘,劉公公求見。」
劉達來了?彎起眉心,太後勾起少女般的甜美笑意。
靠在廂壁,蘇未秧捂住臉久久不發一語。
連九弦理解,喊一輩子的父親,真面目如此不堪,沒有人能坦然接受。
「主子,回府嗎?」薛金問。
「去武安侯府。」
他剛答,她立刻反駁。「我不回去。」
「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我需要時間平靜。」
看著臉色鐵青的蘇未秧,連九弦歉疚不已。
太沖動了,不符合他一貫做法。
他不理解,蘇未秧覺得詹憶柳和蘇繼北是好人有什麼不對,畢竟多數人都這樣認為,他怎會因此出現負面情緒?非要當著她的面拆穿他們的假面具?
他確定蘇繼北今天會進清寧宮,也確定他每次進宮會與詹憶柳做些什麼,他只想讓她清楚兩人之間的齷齪,卻沒想到會扯出她的身世,更沒想到他們連推她入火坑的計劃都說了。
這樣的沖擊對她而言肯定很傷。
「去夕醉樓。」連九弦道。
薛金應聲後,馬車緩緩啟動。
蘇未秧吐氣,弓起腿把頭往里面埋,她試著安慰自己,情況沒有太糟,她本就失憶,本就對蘇繼北沒有太多感情,感情不深,傷害自會大幅降低。
應該感到慶幸的,清楚情況後她可以選擇不當棋子,可以不必糊里糊涂任人擺布,不會論斤論兩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銀子。
要慶幸、別傷心,看錯人心是因閱歷太少,她總會在錯誤中成長學習。
「別哭。」連九弦看不下去。
「我沒哭,我很勇敢!」她始終把頭埋著。
這麼倔強嗎?不服輸是很好的性格。
「如果我是你,會覺得輕松。」沒伺候過人的連九弦為她倒水。
蘇未秧終于抬頭,接上他的視線。「為什麼?」
聲音微啞,帶著些許哽咽,但她把下巴抬高高,不讓咸水往外滑。
他把茶杯往前推,她捧起茶水,仰頭,連同哽咽一起吞下腹。
「不當蘇繼北的女兒,就不需要為他的行為羞愧。」
「王爺這是在安慰我嗎?」
「猜對了,你很聰明。」
「需不需要感謝你?」
「施恩不求報,當然,如果你良心會痛,非要涌泉相報,本王也不阻止。」
笑了,她吸吸鼻子模模胸口。「我先找找良心還在不在?」
她的笑讓他的歉疚擱淺。「慢慢找,我不急。」
「我急,報恩這種事不及時,會讓人指著鼻子罵白眼狼。」
「放心,你當不了白眼狼,頂多是千年狐狸。」見一次面換一張臉,只有千年狐狸精才辦得到。
「王爺別夸我漂亮,我會驕傲的。」
「你?漂亮?睜眼說瞎話!」他輕嗤一聲。
「我傷心了,誣蔑女子容貌比污辱人格更嚴重。」
「找不到良心,倒是找到傷心?」
短短的一段路,破除他三件紀錄——缺心少肺的連九弦不安慰人的,但他安慰了;不伺候人的他伺候了;不說廢話的但他說了。
有沒有用?有的,在一來一往間,蘇未秧傷心退去,眉間展開。
馬車直接開到夕醉樓後院,他們順著樓廊彎彎繞繞來到頂樓廂房,那是不對外人開放的地方,剛坐定還沒點菜,店小二已送來清酒小菜。
「王爺對這里很熟?」
「本王的產業。」
「意思是喝再多都不必買單?」她倒滿酒杯,狠狠干掉,燙了喉嚨,她沒喊痛,再一杯,氣勢夠狠。
他拿走她的酒杯,遞給她筷子。「不對,菜免費,酒很貴,你最好確定身上的銀子夠花,這里不接受洗碗換酒錢。」
連酒都不給喝?小氣!她蹶嘴不滿。「你很早就知道太後的秘密?」
「哪個秘密?」
「全部、所有。」
「如果是九楨的身世?對,我很早就曉得他並非父皇的血脈。」
這算老天有眼嗎?應該算,如若詹憶柳不賭一口氣,非要住進母後的清寧宮,所有秘密將會被埋葬,而如果他不賭氣,憤怒她搶奪母後居處,想暗暗在清寧宮里安排「驚喜」,也不會發現柔弱的她其實比男子更狠戾。
「既然知道,為何你還甘心輔佐小皇帝?」
「九楨年稚善良,若在詹憶柳手下長大,不曉得會長成什麼模樣。」終究喊了自己多年哥哥,他不忍心見他下場悲涼,誰曉得九楨的依賴會造就詹憶柳的不安,非得對他動手。
「再者不輔佐九楨,我沒有機會參與朝政,無法建立自己的勢力。那年父皇駕崩、太子哥哥身亡,各方勢力蠢蠢欲動,內憂外患、朝堂不穩。」
「詹家陰私權謀算計竊取很厲害,但治國平天下一無所能,若我不挺身而出,放任百官貪瀆、天災人禍、民不聊生,他們想盡辦法得到的天下,很快就會轉手送出去,于是他們只能與虎謀皮,善用我的本領。」
她趁他沒注意,再喝兩杯。
「可如今天下大定、四海昇平,小皇帝已經長大,你就可以被劇除了?」她冷笑不已。
「這是詹家的認定,事實是,如果沒有我,九楨連龍椅都不敢坐。」
九楨是個性格溫和的孩子,但詹憶柳過度強勢,在她長年的打罵怒斥要求下,他變得平庸、缺乏自信、舉棋不定。
而皇帝最需要的是不容置疑的自信。
連九楨壓力巨大,經常躲起來偷哭,在連九弦一次次找到他安慰鼓勵之下,久而久之對連九弦更依賴、更信任、更言听計從,而這些無疑觸了詹憶柳的逆鱗。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世?」所以帶她去密道?
「不知道。我本以為蘇繼北不重視你們母女,不介意犧牲你,反正他為詹憶柳走火入魔又不是一天兩天,他能為她斬殺親如兄弟的卓將軍,能大開城門引敵軍屠殺百姓,能用無數人的顱骨堆疊詹憶柳的欲望,再丟棄一個女兒也不意外。」
「他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無法想像啊,後宮森嚴,怎容得下外男自由進出,發展出轟轟烈烈、驚天地泣鬼神的奸情。
「蘇繼北是承恩侯的義子,和詹憶柳是青梅竹馬,但詹憶柳才華出眾,拜倒在其石榴裙下的人不計其數,承恩侯很早就打定主意把她送進宮里。」
蘇未秧接話。「但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他們有了苟且。」
他笑而不答,明修棧道、暗渡陳倉?這是詹憶柳的最佳本事啊,誰說女子柔弱,她狠起來,男人都不是對手。
「既然你知道所有秘密,為什麼還要娶我,他可是你殺父弒兄的仇人。」
「他有他的張良計,我有我的過牆梯,婚禮不過是一場謀略對壘。」
可不是嗎?他們都是聰明人,只有她這個傻瓜,傻傻地站在中間當棋子、任人擺布。她非常不滿,希望自己聰明一點,可以挑一條不受擺布的路,但是她沒有選擇權。
「想逃嗎?」朝堂對決與她無關,她大可拋下一切。
蘇未秧搖頭。「我逃了,母親怎麼辦?只要我當一天蘇未秧,就沒有資格逃。」
她太清楚了所以生氣,她太生氣了所以需要杜康解憂。
因此酒再貴她都要喝,一杯接著一杯,邊喝邊笑,笑自己的無能為力,笑自己的傻氣,笑天高地闊,她的前途卻窄得只有一條縫。
看她這樣,不波動的情緒再度波動,不明白為什麼她能牽動自己?但是他理解她的憋屈,因為同樣的憋屈他也有!
不再阻擋她喝酒,他拿出玉笛輕輕吹奏。
搖搖晃晃地,蘇未秧看著眼前的驚人容貌,如花美男佐酒,她醉得更厲害。
晃晃酒杯,音樂好听、酒好喝,一杯杯酒水和著傷心吞下肚,漸漸地她醉趴在桌上,閉起無辜的兔子眼。
樂曲停下,他命薛金取來清水,親手將帕子打濕,扶起她的頭將上面的妝容洗淨。
當她露出干淨的真容,他看得很仔細,手指拂過臉頰,輕捏細觸,一看再看。
不會錯的,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的那張臉龐,她是貨真價實的蘇未秧。
所以呢?要成全她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求嗎?她已經失憶,遺忘的過往,他能順勢丟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