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金胭脂虎 第八章 查反賊卻失了蹤(2)

朱玉顏對陶聿笙並非沒有擔憂,反倒是由陶家酒樓回家後,她更加坐立不安了。

陶聿笙不會無的放矢,他讓陶家關閉所有的產業,必然是查到了什麼。就這樣煩惱了幾日,朱玉顏下了一個決心。

「顏兒,你說什麼?關閉朱家酒樓?」朱宏晟由酒樓一回到家,便被女兒拉到一旁闢室密談,茶都還沒喝下去,一听到女兒的話就險些全噴出來。

然而看她那樣篤定,他壓下了心中所有狐疑,耐著性子道︰「此時酒樓生意正好,咱們的熱鍋子還能賣到來年春天……但你現在要關閉酒樓,定然有你的道理,爹听你說。」

「爹」相較于陶鐘及趙氏直覺對陶聿笙的不肯定,朱宏晟的第一反應竟不是質疑,

而是冷靜地想听她的理由,這令朱玉顏很是感動,「這一切,要從陶聿笙到澤州找我的時候說起……」

朱玉顏把當時陶聿笙如何利用李三設計馬文安,進而察覺馬文安走私茶葉至邊關,最後又請托寧夏總兵將其繩之以法,借此扳倒了姜家及馬家之事一一細說。

「姜家與馬家背後有人在操縱這一切,我與陶聿笙都懷疑那人是要造反,所以陶聿笙再次出行,便是要詳查背後的人是誰,還有那人還私下做了什麼。」

「關閉朱家酒樓,是陶聿笙要你做的?」朱宏晟挑眉。

朱玉顏連忙否認,「不,是我自己要做的,因為陶聿笙寫了家書回陶家,要陶家關閉所有產業。」

朱宏晟失笑,「那干我們朱家何事?」

「陶聿笙行事績密,深謀遠慮,我認為他可能出了什麼,但身分有泄露之虞,所以先讓陶家做出預防。」朱玉顏想到陶聿笙的家書就益發不安,現在都快壓抑不住了。「陶家撤出太原不是小事,晉省只怕會有大變動,那我們動作自然也不能慢了。」

「顏兒,你可知道,若是真有人要在太原起兵造反,最不可能倒的,反而是我們這些富戶?因為造反需要錢,屆時我們就是他們的錢袋子。」朱宏晟想得更深一層,目光大有深意。「就算造反失敗了,我們是被逼的,法不責眾,朝廷總不會砍了晉省所有富商,所以頂多是罰銀充實國庫,所以不跑才是理智的。」

朱玉顏知道朱宏晟說的話是對的,她做這個決定有些自私,然而此事陶聿笙站在了前頭,她並不想落在後頭。

可是說是不服輸,也可以說是講義氣,但更多的,卻是她想與他禍福與共的決心。

「爹,陶聿笙有大志向,他會去查這件事,就是不希望造反之事殘害太多百姓,所以他絕對不會因為希望陶家苟延殘喘而屈服于反賊,讓陶家成為反賊的錢袋子,才會寧可損失家財,也要在這時候收起家業。」她緩慢且堅定地敘述著自己的立場。「他做得到的,我們朱家也能做。」

朱宏晟突然笑了,百感交集地看著日漸嬌美的女兒,深刻體悟到自家白菜長大了,也確實被豬拱走了,「顏兒,你可知道陶聿笙那日前來家中與為父談了什麼,他立下了非卿莫娶的誓言,請求爹給他一年時間,如果屆時他未能回來,爹要將你許配他人,他毫無怨言。」

朱宏晟從沒想過,陶聿笙竟也有在他面前姿態如此之低的時候。

「我當時不懂為什麼要一年,現在我懂了。他寄家書回來要陶家收起家業,卻沒有這樣要求你,大概是想是否真有人會造反尚未可知,他不希望你的產業因此有所損失,縱使之後真被他料中,叛賊起兵了,顯然他也並不介意你屈從于反賊,因為他做的事太危險,而他希望你活命。」他深深地看著朱玉顏,語氣很是微妙,似斥責又似吃醋,「但你卻選擇了與他共進退?」

「對不起,爹,我……」朱玉顏的心思被朱宏晟徹底說破,不由有些羞愧。畢竟匆促關店,損失的不只是她的利益,朱宏晟損失更大,況且若到最後沒有人造反,他們做的就純屬傻事,白白賠上一大筆錢。

她那小女兒般的嬌態,令朱宏晟又感慨又心酸,他又看了她好半晌,最後伸出了一只手,像小時候疼愛她時一般,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

打從女兒日漸沉默,日漸與他不親近,他已經好久沒有做過這個動作了。

「你說陶聿笙有大志向,你相信他的判斷。那麼爹也相信你的判斷,我的女兒,也是有大志向的人。」既然自家的白菜願意被豬拱,他也只能選擇好好看著那頭豬!

朱玉顏不由笑逐顏開,「謝謝爹!」

父女倆達成共識,這動作就快了,甚至比起陶家的猶豫不決,朱家所有的產業關門還更干脆——不只朱家酒樓,包括父女倆手中的所有土地鋪面房舍田莊,能關的全關,能變現的就變現,所有人手全部遣散,朱玉顏嫁妝里沒用的大件家具、朱宏晟收藏中笨重的古董,湖石等等,也全賣了,換成便于攜帶的銀票和金銀葉子。

除了朱家酒樓以重新裝修的名義關了門,其余產業的處理朱家都十分低調,所以亞未在太原引起什麼大的風波。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異變突生,讓朱玉顏都來不及反應——大批官兵包圍了陶家,陶鐘及趙氏被捕入獄!

監獄里,陶鐘及趙氏並沒有被分開,而是關在同一間牢房之中。

一開始,他們被關在髒污不堪的小牢房中,一向養尊處優的兩人幾乎連坐下來都不敢,尤其是趙氏幾次被老鼠或蟲子嚇得尖叫,心神幾近崩潰。

幸好才隔三日,許是有人打點過衙門,他們被挪到一間干淨許多的牢房,還有個高高的小窗能看到天空,送來的吃食不再是饅掉的饅頭和帶著穢物的清水,而是帶著熱氣的粗糧饅頭和幾樣咸菜。

雖然只是這樣的小事,陶鐘夫妻倆就感動得要哭出來,這種以前他們都不屑吃的東西,這下卻是吃得津津有味。

到現在他們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被關了起來,只隱約猜測應該與陶聿笙有關。

「夫君,我們什麼時候能夠去?」牢中陰寒,趙氏冷得發抖,雙手環著自己整個人蜷縮在牢房內一角。

陶鐘也冷得發慌,但更多的是對趙氏的心疼,索性將她整個人抱在懷中,也不嫌棄她身上又髒又臭,因為他自己也沒好到哪里去。

「你放心,咱們陶家在太原也不是沒有人脈,這不是換了好點的牢房了?一定是叔公或伯父他們幫的忙,他們一定會替我們申冤的。」

兩人的對話恰好被外頭巡視的獄卒听到了,露出一記冷笑,「你們想得美呢!你們陶家的人,听到你們兩個出事,個個忙著與你們撇清關系,整個太原都傳遍了你們這一脈從陶家族譜里被劃去了,還幫你們?」

說是這麼說,那獄卒卻是打開了牢門,扔了兩件大筆進來,「不過算你們幸運,你們兩個能被撈到這里,有個熱菜熱飯,還能穿上暖和的衣服,是有個姑娘花大錢打點的,但那姑娘絕不是姓陶。」

陶鐘如獲至寶,連忙先幫趙氏穿上其中一件大筆,自己也穿上另一件,這其間還不忘趁這機會打听道︰「敢問那姑娘是誰?」

「說是你們世交之女,誰知道呢!」獄卒又將牢門鎖了回去。

趙氏興奮地看向陶鐘,「夫君,那可是你的朋友?你說他會不會救我們出去?」

陶鐘哪有什麼世交,心中隱隱有個懷疑,卻不太敢相信。此時那獄卒原本要走,听到他們的話,又沒好氣地嗤了一聲。

「你們兩個趁著能吃能喝,就多吃點吧!就你們陶家惹的官司,一般人傾家蕩產都不可能將你們贖出來。」

說完那獄卒隨即離開,任憑陶鐘與趙氏急急追問,也沒再理會。

「夫君,你說聿笙究竟惹了什麼事?」趙氏的聲音已經有些顫抖了。

陶鐘卻是長長一嘆,「我們也要對聿笙有點信心,自己兒子的為人我們難道不了解?他本不是會惹事的人,只怕是他做的事涉入的水太深,人家拿我們下獄來威脅他。」

趙氏也明白過來,她想到的卻是朱玉顏那丫頭,即使她再不喜歡再有成見,也不得不承認朱玉顏對陶聿笙的信任非常堅定。

「朱家那丫頭……才是對的吧!如果我們早早听從兒子的話,整理產業離開太原,也不會有今日的後果。」趙氏說不出自己有多後悔,因為舍不得那一點利益,結果把整個家都賠進去。

陶鐘也沉默了,他雖然嘴上不說,但在收起家業這件事上,也是拖拖拉拉,與他一向明快的行事作風不同,這不就是對兒子的信心不足嗎?

「你說,現在幫我們的,是不是玉顏丫頭?」陶鐘拉了拉身上大擊。

「如果不是你另外有什麼朋友,也不會有別人了。」趙氏想到陶家那群無情的親人,心都寒了一半,她怎麼也沒料到,雪中送炭的是她當面批評過的人,對于自己當初的言詞,她滿心羞愧。

「那丫頭會不會把我們從牢中救出去?」趙氏懷抱著一絲希望問道。

「方才那獄卒說,咱們家的官司不是小事,將我們救出去的贖金我不敢想像,換成是你,你願意救?」陶鐘苦笑。「能幫我們至此,她已經仁至義盡。」

趙氏眼眶都紅了,不願意,她當然不願意救。

他們可沒善待過朱玉顏,更不清楚朱玉顏與陶聿笙的交情究竟到了哪個分上,就算是山盟海誓生死相許,也沒道理傾盡朱家的家產來救他們兩個外人。

陶鐘夫妻絕望了,接下來的時日就是有吃就吃,有喝就喝,乖得像兩只鶴鶉,能活一天是一天。

他們反倒不希望陶聿笙來救他們,眼下情勢看來,陶聿笙若出現只是飛蛾撲火,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

他們都被逐出陶家了,至少也要留一條血脈不是?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少日,夕陽余暉由天窗灑落一地淒涼,陶氏夫妻眼神呆滯地看著一天又要過去,獄卒卻在此時打開了門。

「陶鐘,陶趙氏,你們可以出獄了。」那獄卒打開牢門走了進來,替兩人去掉枷繚。

麻木的兩人慢慢回過神來,卻是怔忡地看著獄卒,難以置信自己听到什麼。

「上回說的那個姑娘來贖你們出來了,嘖,花了二十萬兩銀子,真有這種傻子。」獄卒踢了踢陶鐘的。「還不快起來出去了,難道牢里還沒住夠?」

陶鐘喜極而泣,連忙扶著已然哭得抽抽噎噎的趙氏出了牢房。

當他們由灰暗踏入光明,眼楮本能地因不適而閉了起來,再睜開眼,只看到背光站著一個縴細的身影,即使看不清面容,他們都覺得這一定是仙女,只有仙女才會這般善心,這般慈悲。

「伯父、伯母,抱歉我來遲了。」朱玉顏上前,毫不嫌棄的握住趙氏髒污的手。

「顏丫頭,你真的……」陶鐘有太多事想問,但他才發出沙啞的聲音,便立刻看到朱玉顏幾不可見的搖頭。

「有事咱們等會兒說,馬車還在外頭等,現在先離開這里。」

朱玉顏幫忙扶著趙氏,一行三人踉踉蹌蹌的走出了衙門。在馬車旁等著的青竹先用柚,葉水讓他們淨了手,然後讓他們一人捧著一個桔子,脖子上掛了平安符,才扶他們上了馬車。

這些去晦氣的習俗先不論有沒有效,但朱玉顏知道古代人信這些,在陶氏夫妻心里最脆弱的時候,做這些事至少能先安心。

果然,手里捧著桔子,又做了這麼一些儀式,陶鐘與趙氏心中踏實多了,也對朱玉顏的細心感動不已。

當兩老被扶上車廂,朱玉顏與青竹隨後進去,馬車旋即前行,卻非朝著陶家或朱家的方向,而是直直朝著南邊的迎澤門而去。

一上車,夫婦兩人自是道謝不已,朱玉顏避了禮,而後說道︰「陶聿笙助我良多,我在澤州蒙難也是他前去相救。如今他不在,陶府出了事,我自是投桃報李,伯父伯母不必放任心上。」

「但那是二十萬兩銀子……」趙氏從上車後就緊緊握著朱玉顏的手,現在她越看這個標致的姑娘越滿意,如果真能成她兒媳婦就太好了。「就算是富如朱家,付出這麼一大筆銀兩,也是要傷筋動骨的!」

「上回在陶家酒樓見過兩位後,我總覺得太原遲早要出事,立刻說服了我父親關閉鈍子,變賣家產離開太原,所以這些銀兩還是有的。」她這番話表露了她與陶聿笙共進退的決心,同時也證明她先前在陶家酒樓回應趙氏所言不虛,若陶聿笙要她關閉酒樓變賣家產,那她也願意。

陶鐘與趙氏對視一眼,既感慨又難堪,同時又慶幸這麼好的姑娘,幸好兒子先下手為強,否則他們兩老今兒個真要死在牢里。

怕他們一直感激個不停,朱玉顏直接岔開了話題,「伯父,伯母,我們這是要離開太原了,我爹已經在城外等著我們,情勢緊急刻不容緩,抱歉暫且不能讓伯父伯母回府洗漱,只能等今晚在城外打尖時,才能讓你們松快些。」

陶鐘手上的桔子已經換成了一杯熱茶,他喝了一口後,喉嚨的沙啞才覺得緩和了點。

「顏丫頭,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們入獄,是不是聿笙發生了什麼事?」

這事朱玉顏早調查清楚了,她正色說道︰「陶聿笙被指控在邊關販賣私茶,所以才會牽連整個陶家。」

陶鐘大驚失色,「怎麼可能?走私這一塊,我們陶家從來不踫的!」

就連販鹽,陶家也是規規矩矩的得了鹽引才敢經營,就是怕涉入什麼不該涉入之事,想不到現在居然牽扯到走私茶葉?難怪救他們要二十萬兩銀,這幾乎是犯人贖金的最高規格了!

「我也相信陶聿笙不會做這種事,否則依他手段,陶家早成了西北首富。」朱玉顏臉色微沉。「陶聿笙在澤州時舉發了一樁走私案,他發現其中有些蹊蹺,恐怕是有人要造反,所以才會再次出行去調查個清楚。我先前不告知伯父伯母是陶聿笙的意思,他怕你們擔心。

「這次陶家出事,顯然是陶聿笙泄了行蹤,被人栽贓,伯父伯母入獄只是對方要用你們來威脅陶聿笙,所以我懷疑他手中應該已經取得了有人造反的事證。」

此時馬車停了下來,朱玉顏一看,正是守城門的官兵見他們傍晚出城,正在驗,幸虧朱玉顏早準備好了所有人的路引,倒是不怕查。

她放低了聲音,「我在打點牢獄時發現竟能贖人,猜測知縣只是奉命抓人,不清楚陶聿笙一案內情,就趕緊將你們贖了出來,然而知縣和知府遲早會察覺異樣,所以我認為我們在太原不宜久留,早走早安心,只能暫時委屈伯父伯母了。」

原來如此,那便與他們在獄中的猜測相差無幾了……雖然逃過了一劫,但陶聿笙生死不明,夫妻倆的憂慮並沒有減輕多少。

馬車重新啟行,穿過了城門,車內眾人終于能微微松了口氣。

只是他們不知道,在陶朱兩家人離開太原的隔日,駐紮在蒙山上的盧千戶,快馬加鞭的來到太原城內縣衙,提取犯人陶鐘與趙氏。當他听到兩人竟被贖出,且已然不知行蹤時,還發了好大的脾氣,在縣衙里大鬧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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