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哎唷,還不就是我媽啊!」他突然想起前陣子老媽讓他很困擾的那個要求。
「你媽怎麼了?」她依舊用狐疑的眼神睇著他。
「就不小心被我媽知道原來我認識夜歡本人,結果她最近就一直吵著要我介紹妳們認識,我知道妳很低調,不想曝光,我怕告訴妳之後妳會不高興,但是我媽又吵得我很煩啊,所以……唉。」說完,他大大地嘆了口氣,以加強他苦惱的感覺。
雖然之前覺得老媽吵著要認識小柔讓他實在有點頭痛,但此時此刻,他卻很感謝有這件事可以拿出來當擋箭牌。
「什麼?!」聞言,她瞠大了水眸瞪住他。
沒錯,他說對了,她真的很不喜歡曝光,完全低調就是她所追求的人生。
當初會走入寫小說這一行,並不是因為她想要成為什麼知名暢銷大作家,只是因為她不喜歡生活受到控制。
如果進入了一般的職場,就必須過著打卡上下班,想放松度假時還要遞假單讓主管簽核後才能放假的生活。
因此,她選擇投入自由作家這個行業,好過著自己想過的生活,至于莫名成了暢銷作家這件事,根本不在她的預期及規劃之內。
她熱愛自由,然而成名等同于失去自由,所以,就算是出名之後出版社要求她配合出席簽書會,她也從來沒有答應過。
即便出版社用盡了各種方法威脅利誘,也無法動搖她想捍衛自由的決心。
就連她是小說家這件事,她也只有告知幾個閨中密友,至于傅品倫會知道,則是因為有一回他在她的書房看見她的書櫃放滿了夜歡的書。
他翻閱書目時,意外發現條列在作品集里的每一本都乖乖地躺在她的書架上,便戲謔地打趣問她,「妳是夜歡的忠實書迷?太巧了吧,我媽也是!不過妳比我媽夸張多了,竟然每本書都收藏?」
那時她正慵懶地半臥在書房里那張貴妃椅上,吃著好友贈送的手工餅干,啃著當時最新出版的驚悚小說,听見他的疑問,她只分神瞥了他一眼,懶得回答。
她放任他在她家自由走動,只要他不吵她,隨便他要干麼她都沒意見,這樣的相處模式已經是他們之間的習慣了。
「咦?妳竟然還有夜歡的親筆簽名書?要是讓我媽知道,她肯定羨慕死了!」他像是挖到寶似的又突然出聲。
于是她再度分神,抬眸給他一記白眼,接著才把思緒放回手上的驚悚小說里。
但是不到一分鐘,那個吵死人的家伙又開口了。
「喂,我怎麼覺得夜歡簽名的筆跡和妳的字好像?」他疑惑地盯著手里書本封面上的簽名,然後走到她書桌前拿起桌面上的手稿。
她習慣以計算機作業,因為敲鍵盤比手寫快速多了,但是她有一個比較不同的習慣,就是如果腦袋里突然竄進一些和目前稿子不相關的新靈感,她會用紙筆先大略寫下來。
總是很喜歡跑來她這里串門子鬼混的傅品倫也知道,所以有看過她的字。
她的字體利落大方,一點都不像女孩子的字,所以他印象深刻。
他左手拿著書,右手拿著她的手稿,目光在兩者之間來來回回看了好幾趟,最後忍不住把目光投向那個不太想搭理他,一派悠哉地看小說的女人身上,開口道︰「這根本就是妳的字嘛!該不會妳就是夜歡本人吧?」
這回,她聞言終于願意把目光分給他了。
她有些不耐煩地冷冷瞅著他,很不爽他今天一再打斷她沉浸在驚悚情節里的情緒。
「我是啊。」
她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測,而這個答案卻讓他整個人被嚇到了。
他們認識沒多久,他就已經知道她是寫書的了,她並沒有刻意隱瞞這件事。
但是,他一直以為她只是一般的羅曼史小說作者,沒想到,她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小說家——夜歡?
重點是,作家?耶?
他收回因驚訝而掉落的下巴,萬分狐疑的瞄著那個又再度懶得理他的女人。
他所了解的她是個相當冷淡的女人,這樣的女人,卻在寫火辣辣的小說?
「不準告訴別人,否則你就死定了!」她轉頭警告性的微瞇起眸子,撂下狠話,然後收回視線。
其實她並不在意被他知道自己就是夜歡,畢竟他們已經熟識到了一定的程度,知道就知道,沒什麼大不了,只要不要到處去嚷嚷,破壞了她自由自在的低調生活就好。
而現在,他竟然還是把她給抖出來了!
「妳看吧,我就知道妳會生氣。」看她皺起了柳眉瞪他,他立刻給她一個無奈的表情,但內心卻暗自松了口氣。
這個時候搬出這件事來講,果然成功地轉移了話題,讓她忘記了他剛才的怪異表現!
「算了,看在是你媽的分上,不跟你計較。」盡管有那麼一點不高興,不過,是自己好朋友的媽媽,又是她的忠實書迷……她除了算了還能怎麼辦?
「真的?那妳願意和我媽見面嗎?」他咧開了大大的笑容,得寸進尺地問道。
「……我考慮考慮。」瞪著他那張礙眼的大笑臉,她有股想揍他的沖動。
*
傅品倫覺得自己一定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輕,他可能需要慎重考慮去看一下心理醫生!
凌允柔現在就坐在他的對面,淡漠的小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手上拿著紅酒杯,粉色的櫻唇輕輕地貼住了杯緣,而那雙美麗的水眸則遠遠飄向了落地窗外那片璀璨的夜景。
他知道她一向喜歡一望無際、視野開闊的感覺,所以他特地在台北101里的高級餐廳訂了靠窗的位置,因為坐在這里可以把台北市的繁華夜景盡收眼底。
當然,他會認為自己需要看心理醫生和這件事完全沒關系,而是因為看著她手上的那只紅酒杯,他竟然產生了希望自己可以成為它的念頭。
就算說好了要把那一夜忘記,但是只要一見到她,那夜的一切就會自動自發地竄進他的腦海里。
他想念她那柔軟溫暖的雙唇,想念她身上那淡淡的玫瑰沐浴乳香,想念她偏冷的體溫……所以啊,他是不是該去看心理醫生了?
哪一個正常的人,會一直對自己的好朋友想入非非?
「這里真的很漂亮。」她輕啜了口杯中的紅酒,將視線從窗外拉回到他身上說道。
「當然,這地方可是我為了妳特地挑的耶。」在她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的同時,傅品倫也迅速地收斂了自己緊盯著她的那道目光。
他扯開薄唇,笑望著她,好看的俊臉上掛著迷人的微笑,看起來再自然不過,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在她的目光移轉到他臉上那一刻,硬是狠狠地漏了一拍。
或許他該看的不只是心理醫生,也應該順便到心髒科掛個號了?
「謝謝你喔,眼光這麼好。」她笑著撇嘴,晶亮的水眸睞了他一眼。
「妳這次回去要待多久?」他問道。
昨天和她通電話,他才知道她稿子趕完了,所以打算回雲林老家住一陣子休息兼度假。
自從他們講好了恢復普通朋友關系之後,她似乎真的立刻把那一夜給拋到腦後了,態度和神情都自然得如同那夜從未發生過一樣。
但他卻沒有辦法那麼灑脫,他幾乎每天都想見她。
每天一睜開眼,她的臉就自動跳入他的腦海里。
吃著早餐的時候他就忍不住猜想,總是利用晚上寫稿的她,現在是已經在吃早餐了,還是睡得正香?
當他一踏出家門,看見陽光就會不由得好奇,熱愛大自然和陽光的她預計下一次要到哪個地方去旅行?
當他一進到公司,聞到秘書幫他泡好的咖啡香,就會想到她說過她在開稿之前一定要先喝一杯咖啡提神兼放松的習慣,然後他會下意識計算起她最愛喝的那包麝香咖啡豆還有存貨嗎?他是不是該幫她補貨了?
而當他在文件上簽名的時候,就會想起她那一點都不像女孩子的利落字體。
每到下午三點一刻的午茶時間,他又不禁開始猜想,她現在是在家里乖乖寫稿,還是跑到她最喜歡的那間咖啡廳去享受一個人的午茶時光呢?
過了下午茶時間,他便會不自覺想要拿起電話約她吃晚餐。
所以,最近他真的很常約她吃晚餐。
「兩個星期吧。」她算了算日期,頂多再休兩個禮拜就該開新稿了,雖然休息放假是很開心的事,但要是斷了收入,那可就不開心了。
「那這兩個星期誰陪我打羽球啊?」他忍不住皺起了好看的眉。
看著他微微擰起的眉頭,一臉認真的模樣,凌允柔覺得自己的腦袋有點暈眩了。
對,就是暈眩。
因為暈眩,所以她才會忍不住懷疑,他那個認真的表情下,是不是在為少了她陪他打羽毛球而不開心?
是不是真的非她不可?
如果不是暈眩了,她應該不會出現這種不切實際的疑惑、莫名其妙的猜想。
她垂下臉,目光落到那暗紅的葡萄美酒上,輕笑著建議,「都可以啊,找你們家小秘書,不然找你那些酒肉朋友們,再不然也可以找你前女友啊。」
說實在的,最近她真的有點搞不懂自己了。
明明大家說好把那夜當成一場夢,當作沒發生過,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愈是想要這麼做,那夜的一切就愈深刻。
就連最近明明沒開稿子,卻也常常想起他。
但是,要忘記那一夜、要當一輩子的好朋友,這些話都是她主動說出口的,她就算做不到,至少也要做到不讓他發覺。
可是眼前這個家伙也不知是故意還是無心的,自從說好了要一起忘記那一夜之後,他就經常打電話給她,要麼約吃飯,不然就看電影,有時候還很無聊的揪她逛書店。
那家伙如果要逛什麼的話,鐵定也是逛夜店,認識三年來,他逛書店的次數她十根手指頭都數得出來,所以說啊,他一定是真的很無聊。
總之那之後,他們兩人見面的頻率比起以前至少多了一倍。
講真的,這讓她有點煩。
因為她知道自己根本忘不了那一夜,每次要在他面前裝沒事,都要耗費她極大的心力和精神。
但是,她又不能不赴約,因為若是她拒絕他的邀約,那只會顯得奇怪,說不定反而會讓他懷疑自己根本就說得到做不到,所以她也只好順著他。
當然她也不能否認,其實每次答應他的邀約,有部分原因也是因為她想見他。這一切的一切,都讓她感到苦惱。
她自己是寫小說的,小說也是羅曼史小說的一種,這些癥狀代表著什麼,她心里有數。
當初她已經想得很清楚了,因為她早就知道若是真的和眼前這個男人,從朋友關系跳級成為男女朋友,恐怕也代表著兩人將來有可能會演變成老死不相往來的局面,所以她當然不舍得跳級啊!
她猜想,應該是因為那不尋常的一夜,才讓她的心起了化學反應,產生了那麼多不該有的情緒和悸動。
也許她離開一陣子,回到老家放空一下,不要太常看見他那張有點煩卻又時不時閃進她腦海里的臉,這些不該出現的癥狀應該就會自然痊愈了吧。
所以,她得暫時離開才行。
「我們家的小秘書,不論是下班後還是假日,時間全被她那個黏得很緊的男朋友給包了,我的那些酒肉朋友除非是找他們喝酒、泡夜店,否則是很難約的,至于前女友,妳又不是不知道我這個人的個性,一旦分手最好還是不要再有任何令人誤會的聯系會比較好。」他撇撇嘴,神情看來明顯對她的建議不甚滿意。
「抱歉,為兩位上菜。」凌允柔還沒來得及響應他的不滿,侍者便端著香味四溢的餐點出現在他們餐桌旁。
然而當餐點一放到桌上,凌允柔卻忍不住擰起了眉頭,對座的傅品倫也立即發現了她的異狀。
「小柔,怎麼了?」餐點看起來很美味啊,他不解她為何面色突然變得那麼難看。
「不知道,就覺得胃有點……」話還沒說完,她已經忍不住喉頭間那股惡心感,掩著嘴起身離席,直奔洗手間。
傅品倫被她這突來的失常嚇了一大跳。
她那難看的面色、突然作嘔的難過模樣,讓他心底不由得打了個突。
該不會……
沒多久,凌允柔白著一張小臉回到了座位。
「小柔,妳還好吧?」他神色緊張地問道。
她那慘白的面色,叫他無法不擔心,更讓他感覺心髒就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住了一樣。
「還好,不知道為什麼,聞到牛排的味道就突然有點想吐。」她難過地擰著眉頭說道。
聞到牛排的味道會想吐?
聞言,傅品倫不禁皺起了好看的濃眉,一雙長眸緊緊盯著她虛弱慘白的小臉。
她拿起桌上的檸檬水輕啜了一口,沖淡喉頭間那股惡心感,這才終于舒展了眉頭,道︰「現在好一點了。」
「小柔?」他瞅著她,輕喚。
「嗯?」她抬眸,對上他那雙透著擔心的黑眸。
「妳會不會是……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