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湯、臥了蛋的面和雞湯通通送進產房;寶寶的衣服、未秧換洗的衣物也送進去;水缸添滿水,灶台上燒好兩大鍋熱水;臥房里的棉被換成新的,阿書特地加兩床鋪被,鋪好後在上頭坐坐,確定夠柔軟才開始將衣櫃桌子、窗橋地板通通擦過一遍。
他動作很快,因為要馬上進去陪她。
「說話要算話哦!」
小女孩軟軟的聲音在他耳邊不斷回響。
對!他必須說話算話,以前沒做到的,現在要通通補起來。
邱大叔進門時嚇一大跳,整個院子里晾滿衣被,阿書不知道從哪里找來的竹子,還在繼續曬衣服。
他這是……把全家的衣服被子全都給洗了?不對,他家的衣被肯定更多,不能拿自家的數量和他比,他寵媳婦是出名的。
「阿書,你還好吧?」邱大叔上前,想跟他講幾句話,卻發現他表情僵硬臉色慘白,像被人打了好幾拳似的。「你怎麼啦?不舒服嗎?」
「娘子在喊痛。」他咬緊牙關說。
邱大叔失笑,理解地拍拍他的背,想起老婆生第一個孩子時的模樣。「沒事,女人生孩子都這樣的。」
怎麼可能沒事,都痛成這樣了!他停下動作、側耳傾听,加強口氣重申。「她在喊痛。」
「對啊,所以都說女人生孩子是往鬼門關前逛一圈,放心,生第一個會比較久,第二、第三個就會快得多。」
「都痛成這樣還生第二、第三個?不行,生完這個就好,不許再生了。」
听听這話,這還讓村里男人有沒有路可活?有誰會心疼老婆痛就不讓生的?邱大叔不同他反駁,反正到時候魏娘子想生,他還能攔著不成?
看他心急不已,晾曬衣物的雙手抖個不停,邱大叔企圖找話讓他分心。
「你不知道,村里可熱鬧了。桂花能攀上周家已是天大幸運,周鏟兒喜歡桂花,成天在家里哭,心疼兒子的周家老夫妻不得不點頭同意,沒想到現在鬧了這出,周家兩老打死都不會讓桂花進門了,剛剛才拿著婚書去退親。」
「沒想到桂花反口,說她沒被男人奸污,只是鬼迷心竅,撿到簪子想借機賴上你,過上魏娘子這等好日子。這話鬼才會相信,那麼貴重的簪子說撿就能撿到?再說了,還有眼尖的婆婆說,桂花走路的模樣一看就知道不是處子……」
他說得正樂呵,還想待會兒去探听消息,看看周家退親順不順利,但他手上突然被塞進一團濕衣服。
「邱大叔幫我把衣服曬了,過後我請你喝酒。」丟下話,他往產房跑去。
邱大叔一把扯住他。「女人生孩子,你進去添啥亂?」
「我不添亂,娘子喊痛,她需要我!」
誰說女人喊痛是因為需要男人,她就只是……痛啊……
沒等邱大叔反應,阿書搶進產房里,踢掉鞋子、跳上床,抱起未秧上半身,直說︰「別怕,我在這里保護你。」
「……」張姨傻眼,但千軍萬馬被橫掃過,她沒膽子再發出意見。
「……」邱嬸子啞口無言,只是怎麼心底生出那麼一點點的羨慕?
「來,我們一起吸氣、吐氣……」
未秧吸氣兩下,突然反應過來。「不對,張姨說現在要肚子用力。」
「這樣嗎?好,吸氣……吐氣……用力!」
她吸氣,他也吸氣、她吐氣,他也吐氣、她用力,他一樣跟著用力。
她知道他很用力,比她更用力,因為他全身肌肉緊繃,不僅僅肚子,全身都用上力氣了。
未秧感覺有人和她一起努力、一起拼搏,瞬間精力充沛,疼痛與無助不再佔領她的心神。
不知道吸氣吐氣過幾回合,張姨低喊聲,「頭出來了,再加把勁!」
「行,我們再用力三次,吸氣、吐氣、用力……吸氣、吐氣、用力……」
「哇——」
嬰兒響亮的啼哭聲傳來,那是最美妙的天籟,未秧緊緊握住阿書手臂,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她脫口而出。「我們的孩子出生了!」
「對,你好好休息,我找人給你做好吃的,把丟掉的通通補回去……」
他嘮嘮叨叨說著,也不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麼,他不停用袖子抹掉她的汗水、她的眼淚,自己的眼淚卻一顆顆往下墜,掉到她的臉上,濕濕咸咸。
心化了,想與他保持距離的未秧,此時想把兩人的距離一筆勾消,沒有男人能夠做到這樣了,就算他是殺人放火、十惡不赦的大壞蛋,光憑他今日所做所為,都有足夠的資格當她的丈夫、當孩子的父親。
她笑開,虛弱地抹掉他的淚水,她不想他哭,他也舍不得她哭。他將她抱緊緊,說︰「以後有我,再也不讓你受苦。」
張姨笑了、邱嬸子也笑了,沒見過這麼傻的夫妻,卻傻得讓人心甜也心疼。
邱嬸子找巾子把嬰兒包起來,抱到兩人跟前。「你們居然都沒問是男娃兒還是女娃兒。」
「不管男女,都是我們的孩子。」阿書回答。
邱嬸子笑了,這孩子是個有福氣的。「是兒子,長得跟他爹一模一樣。」
未秧失笑,純粹的胡說八道,兒子怎麼可能長得像阿書?接過兒子看一眼……居然是真的?
他眼楮睜得大大的,滿臉好奇地看著眼前男女,那雙眼楮很黑、很深邃,攏在一塊兒的眉頭像阿書。
不對,是像「他」,「他」也有一雙又黑又深邃的眼楮。
是這樣的嗎?因為阿書像「他」,像「他」的眼楮,像「他」一樣動不動愛皺眉頭,像「他」愛吃糖,像「他」的天生霸道……所以她抗拒他,卻又想接近他?
所以她不跟阿書辯駁,就像不跟「他」爭辯;所以她對阿書分外包容,就像包容「他」?不知不覺間她把阿書當成「他」的替身?
不對,她沒有,她很努力讓自己忘記「他」了,她努力在生命中剔除和「他」有關的部分,她不再受「他」影響。
阿書不是「他」,絕對不是!
這個斬釘截鐵的認定安下她的心。
「他的皮膚好黃,是生病嗎?」未秧愁了心。
不等張姨開口,阿書搶話。「沒事,很多娃兒生出來都是這樣子的,只要多曬曬太陽,過幾天就會好。」
張姨驚呆,未秧也訝異,一個大男人怎會知道這種事?
邱嬸子笑著解惑,「阿書少爺一天到晚逮著人就問,村里生過孩子的都是他的軍師,大伙兒把自己知道的全給父代了。」
這樣用心啊,未秧的腦子糊成一片,有這樣的丈夫,誰敢說不幸福?
「好了,話說完就出去,我要幫產婦清理身子。」張姨下逐客令。
「好,等弄完喊我,我抱她回房。」
回房?所以這里是臨時產房?可是……臨時產房桌櫃盆椅樣樣俱備?這是鄉下小家,又不是城鎮大戶,還真沒人這麼做。
張姨一陣苦笑,他連陪產都做了,有什麼做不得?
「我先出去,娘子不要怕,我就在外面,哪里都不去,一喊我就進來……」又叨叨說上一堆,阿書才一步三回頭離開產房。
張姨不滿,小聲嘟囔。「拿我們當豺狼虎豹啦,害怕?怕啥?」
未秧呵呵輕笑。「張姨別跟他計較,他是第一天當爹,傻兮兮地。」
抱著孩子清洗胎脂的邱嬸子說︰「魏娘子是掉進福窩里啦,身為女人就盼著能踫上這樣的好夫婿。」
是啊,掉進福窩里了……本以為沒這個福分的,人生多奇妙啊,追過一輩子的男人無視自己,而拼命推卻的男人卻把幸福捧到跟前。
裘管事的腦門都是汗水,但臉上的喜意藏也藏不住。
就說吧,汪敘就是心思剔透,難怪能得主子看重,自己不過遞了封信,提到幾句主子讓自己置辦的東西,他就猜到主子身邊可能有女人孩子了,讓他小心伺候著。
于是他忙不迭從京城砸重金聘來兩個廚子,當中一個還在五福居當過大廚,果然人才剛安置下就收到主子訊息,讓他送廚子到柳木村做月子飯。
能讓主子這麼慎重,方方面面都考慮到的女人,絕對是喜歡到極點了。
這些年大伙兒私下琢磨,主子遲遲不說親事,賺那麼多錢要給誰繼承?原來不是沒有,只是瞞著大家呢。
馬車里,他又叮嚀起兩個大廚。「接下來一個月,麻煩你們多費心,千萬要把我家夫人給伺候好了,都說坐月子很重要,千萬得把夫人給養得健健康康、白白胖胖。」
「沒問題。」吳師父應聲。當二十幾年廚子,還沒拿過那麼高的月銀,說什麼都得把差事辦好。
「馬車里備下許多食材和藥材,盡管用,缺什麼就找人過來拿。」
一路上叮叮囑囑,重復的話不知講過多少遍,終于車子在薛家門前停下,敲開大門,進進出出搬過好幾回,總算把食材全弄進廚房里。
栽進廚房,沒得吩咐,兩個廚子炫耀似的立馬開展一身功夫。
裘掌櫃看著在屋前低下頭來來回回走著,明明沒人在後頭追,主子卻走得飛快,整個人浮躁、緊張,時不時朝屋里望去,好像里面有啥好東西。
緊張?好像打認識主子後,就沒見過沉穩內斂的主子有這號情緒,夫人對主子……真不是普通重要。
裘掌櫃討好地上前說道︰「主子,大廚已經——」
話沒說完,邱嬸子把洗干淨的嬰兒抱出來。
阿書伸手接過,姿勢不見生疏,他看著軟軟的小身體、瘦瘦的小手臂、短短的指頭,笑得一臉滿足。
裘掌櫃心里既激動又感動,他是所有人當中第一個見到小主子的,湊上前細看,果然是親生的,小主子和主子長得多像啊!
阿書也激動,這麼小的生命,要花多少心血才能養大?鼻子突然酸了起來,很久沒有運行的淚腺再度運作。
「小主子可真精神,沒見過生出的娃兒這麼漂亮的。」
「當然,是我兒子。」阿書驕傲得眼楮眯成一條線。
裘掌櫃笑個不停,今天的事兒夠他到處說嘴了,回去先給汪誠和王管事寫信,主子有喜,大家都得表示表示。
誰能想得到主子竟然會這麼激動,肯定是最寵孩子的父親。
屋里傳來張姨的聲立曰。「可以進來抱產婦了。」
听見這話,阿書連忙將娃娃往裘管事手上塞去,也不確定他有沒有抱穩,一溜煙人就不見了?
「呃……」裘管事抱著軟軟的小娃娃,手臂抖個不停,干笑連連,他可不可以收回那句話,寵兒子?不對,主子應該更寵妻子。
「你到底哪句話真哪句話假?你能不能老老實實給我講清楚。」桂花娘氣得往女兒身上又掐又抓,捏得她滿身青紫還不歇手。
「事情都變成這樣了,你還要我講什麼?」桂花氣得將桌上的茶碗往地上一掃,人往桌上趴去,哭得無法自已。
看著地上的碎陶片,桂花娘更是氣到說不出話,脫下鞋子啪啪啪,每一下都卯足了力氣往女兒身上拍。「你還有理了,你還有理了,好端端的一樁婚事,被你給作沒啦,你腦子到底在想什麼?」
「我還能想什麼?難道我想什麼就可以做什麼?那我不想當你的女兒,我想當千金小姐,我想成天穿金戴銀啥事都不必做,能嗎?我能嗎?」桂花氣得又吼又叫,才短短一天,她的美夢就成了泡影,怎麼會變成這樣子,老天爺為什麼要跟她過不去?
「你還敢大小聲,說!那天晚上是不是什麼事都沒發生?根本就沒有男人闖進來,沒有人踫了你?那簪子真是你偷來的?」
「連你也不信我?我沒說謊!真的有男人進了咱們家,簪子真是他給的,雖然黑漆漆什麼都看不見,但是我一模就知道那是阿書少爺給魏娘子買的。」
「你又知道了?」
「對,那天我親眼看見的,看見好多首飾掉在地上,我不懂玉石,但它綠得可以滴出水似的,上面雕的翠鳥栩栩如生,所以我一入手就模出來了,我打心底認定他就是阿書少爺。」
「然後呢?」
「他扯開我的衣服,說會對我負責,讓我別嫁給周鏟兒。想到是阿書少爺,想到他對魏娘子的體貼慷慨,想到……」
「你就半推半就,和他在一起了?」桂花娘眼珠子冒出火花。
「我怎會知道他根本不是阿書少爺……」魏娘子的問題她一個都答不出來,不是她沒有答案,而是每個答案浮上心頭,她就曉得自己認錯人了。
「不對,我檢查過你的床被,沒有落紅……」
「我……早就給了周鏟兒,如果不是這樣,他怎會對我死心塌地?多少女人想嫁進周家,憑什麼是我?我不過是窮寡婦的女兒,要不是我在他身上用盡心思,哪能謀來這樁婚事,沒想到全毀了……」她掩面痛哭。
「氣死我了,你這是把自己的路全給封了啊!就算你解釋那晚沒發生任何事,周家都會認定你不貞,而滿村子上下都指控你是小偷,品行、名聲全毀了,你這輩子完蛋了。」
「不是我的錯,我是可憐的受害者,是天降橫禍,誰想得到好端端在家里睡覺,竟然會有男人來凌辱我?我怎麼曉得那個人不是阿書少爺……」
「不要自欺欺人了,要不是誤以為那個人是阿書少爺,你就會奮力抵抗、你母親就會被驚醒救下你,根本就是你被富貴迷了眼,早在你看見那箱首飾後就魂不附體了,你在決定和那人苟合時就沒打算要周家這門親事。」周鏟兒鐵青著臉走進屋里。
知道父母上門退親,他怕桂花傷心,立刻過來想好好安慰她,他能夠理解她為什麼要偷簪子,人窮怕了,多少會有非分想法,他認為只要成親後給她過上好日子,她就不會為一支簪子迷花眼,他替她找足借口,卻沒想到會听到這番話。
桂花一驚,撲過去牢牢抱住周鏟兒,哭著道歉。「我錯了,是我的錯,原諒我好不好?我會改、一定會改,我已經受到教訓,再也不會被金錢迷花了眼楮……」
周鏟兒撥開她的手,他不是傻子,只是太喜歡她,但這回他徹底明白了,她可以對任何人獻身,只要有條件更好的男人,她隨時就能拋下自己,她對他哪有什麼感情?他不過是她別無選擇的將就。
「就這樣吧,如果能找到那個男人,你就好好跟他過日子。」放下話,他絕望轉身,頹然的背影訴說著失敗的感情告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