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他初識她時一樣,思路分明,條理清晰,無一錯漏。
就如他第一次揭發她的詭計時一樣,明明步步心計,卻是坦坦蕩蕩。
樂正宸最愛這樣時候的她,聰慧又有點狡猾,卻又狡猾的很理直氣壯的可愛。
他的手輕輕地撫上她的臉,她又開始變得有些不知所措起來,蒼白的小臉也染上一層淡淡粉粉的紅。
要不是此時此刻不合適,他可能又要吻她一回……
不能逗她,那就只能收回手,樂正宸終是把心中的疑問給問出口,「王妃為何要把自己陷入這樣的險地里?」
他還真的叫她王妃叫上癮了。
若她最後還是當不了他的王妃,那他這口口聲聲的王妃也算彌補了一點遺憾吧?
朱延舞微微笑著,「置之死地而後生。我不能永遠處在被動,一再被平王設局陷害,大破才能大立。」
若不趁此機會拔除平王一派在京里的根基,朱延舞覺得自己遲早會死在平王手里。
在此之前,她以為避開了平王不讓他娶自己,再嫁給一個與他勢均力敵的襄王就可以慢慢改變自己的命運,後來才發現並非如此,照這一世目前的發展軌跡來看,平王若得不到她,可能就會選擇直接毀了她,弄個假元凱才是第一步,這步棋失敗了,誰知道他下一步又會如何?光想就讓她害怕。
她之所以選擇冒險告御狀,不是因為她很勇敢,而是因為她很害怕,害怕自己這世再次被這些人給害死……
她明明笑著,身子卻在打顫。
像是感受到她的害怕,樂正宸起身將她擁入他寬大的懷中,這才發現她的身子凍得像冰塊,這讓他不禁將她擁得更緊。
「本王在呢,朱延舞。」他溫柔地附在她耳畔說,「你現在已經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本王會保護你,一生一世。」
朱延舞抬眸,幽幽地望著他不語。
「你不信本王做得到嗎?」
是啊,她不信。
與其說她不信,還不如說她不想去相信,因為相信一個人會產生依賴,當某一天這個人不能被依賴時,她的世界或許就會崩塌,她不要。
但听見他這麼說,她已經很感動又很開心了。
至少,此時此刻她是需要一點力量與安慰的。
朱延舞輕輕靠在他懷里,「王爺的迷惑都問完了嗎?小女子累了。」
「嗯。」他率先閉上眼,「睡吧,本王也累了。」
她仰起臉瞧了他一眼,見他真睡了,便也闔上眼,耳邊傳來這男人咚咚咚的心跳聲,听著听著,疲倦及困意很快朝她涌了上來,不一會她便沉沉睡去。
听見她平穩的呼吸聲後,樂正宸在微弱的燭光中緩緩地睜開雙眼,低眸靜靜地看著懷中的女子。
好一個置之死地而後生。
若成,她這一出手便把平王一派的生機給滅了……
若不成,她可能就真的要把自己困在一個死局里了……
她在進宣政殿之前就已經打算,就算要賭上她的命,她也會這樣去干,才會對他說什麼投胎轉世也會感謝他答應娶她這樣的話來吧?
總是這樣任性妄為,他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這一夜,他就這樣看著她,看著看著,也跟著沉沉睡去。
***
這一早,樂熙親審完了舒貴妃和趙全兩人,便親自來到刑部大牢,看到的便是樂正宸擁著朱延舞睡著的模樣。
這大牢明明就是個污濁之地,這兩人卻過得似神仙眷屬一般,相依相偎的模樣,真讓人好不羨慕。
「……襄王怎麼就想圖謀您的皇位了?小女子當初跪著求他娶小女子,他都不願意呢,陛下若不信,可派人去查,看看小女子究竟在刺史府外跪了幾天?這回,要不是為了救小女子,他也不會答應要娶小女子為妃……」
***
記得,昨日她就是這樣信誓旦旦地對他說的。
襄王真不喜歡這姑娘?他看是未必。
若不喜歡這姑娘,會巴巴的跑來牢里陪人家坐牢?嘖,這話說了鬼才相信!
一旁的黃公公見牢中的男女似乎完全沒有要醒過來的意思,正要叫人,便被樂熙揚手給擋下——
「等他們醒了就放他們出去吧。」對恭敬站在一旁的獄吏說完,樂熙如來時般匆匆,去也匆匆。
黃公公連忙在後頭小跑步跟著,還差點跟不上,也不知今日皇上的精神何來,竟是腳步輕盈許多。
「陛下,您要放朱大小姐,跟奴才說一聲就行,何必親自移動您的御駕前來這污濁之地……」
「朕就是想來瞧瞧她。」看看她在牢中待了一夜,是驚恐了一夜?還是擔心受怕了一夜?又或是得意了一夜?
他因她的一席話,處置了左丞及平王一派,還要把他親自選來的國師送上斷頭台,他就是想來瞧瞧她會不會很得意……
也真可笑,他的旨意才下不久,她恐怕連消息都未來得及听聞……
一個才十八歲的小姑娘,他究竟在意她什麼?是因為國師之言已在他腦海中根深柢固?還是因為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竟然因為她一個十八歲姑娘的幾句話,就這樣大手一揮拔了左丞一脈?
這事任誰想來都會覺得有些後怕吧?
但他可是皇帝啊。豈會怕一個十八歲又無權無勢無世族撐腰的小姑娘?
真是可笑,越想越可笑!
「司天台上次批下來襄王的大婚日子,叫他們直接交到禮部去給他們選定,務必讓他們三日內呈給朕。」
「是,陛下。」
「還有,這次的事讓朱大小姐受委屈了,傳朕意旨,送給朱家的彩禮都給加倍計算,務必給他們朱家最大的體面。」
黃公公一愕,眸光微閃,「奴才……遵旨。」
沒想到,皇上竟然未怪罪朱大小姐,反而加重了賞賜?
果真是君心難測啊……
舒貴妃被打入冷宮,平王被調到東北無令終身不得回京,國師將被斬首,後來這左丞干脆自己說要告老還鄉……
平王一派,這算是徹底垮了吧?
***
國師趙全午時將在皇城大門口外的廣場斬首示眾。
今日的陽光熾熱無比,早早來到的監斬官穿著朝服汗流浹背的坐在一旁,罪犯趙全照例由刑部押車環街一圈才被推上斬台,赤果著上半身跪在那里。
皇城大門外就是最熱鬧的市集,此刻已近午時,廣場前吵得沸沸揚揚地,熾熱的陽光也驅趕不了這些看熱鬧的百姓們。
一輛看似很平凡的馬車就停在不遠處,這個位置和斬台之間有一段距離,可以很清楚的看見斬首的過程,又不必上前人擠人,坐在馬車里頭的正是打算今日離京回洛州的朱延舞和無論如何都說要送她一段路的樂正宸。
舒貴妃已被打入冷宮,平王近日也將整裝啟程前往東北,但未免她回洛州途中不小心有個萬一,皇上還是準奏,讓秦慕槐帶著一隊人馬親自護送她回洛州,這隊人馬並將長駐在陵城縣太爺府邸以保護她的安全,直到她進京完婚。
朱延舞掀開車簾一角,靜靜地看著跪在斬台上的趙全,這個因一句預言就把她的人生搞得一團糟的男人,怎麼也料想不到他自己的命運也有受人擺布的一天吧?這個觀盡天象算盡天機的男人,也未曾預見過他自己的死期吧?
是的,他本不必死,前世,他的命活得比她還長,至少在她被害死之前,這個國師還活得好好的,在宮中有滋有味,畢竟當時皇帝已死,平王繼位,舒貴妃成了皇太後,要和一個國師偷情並不難,要不是她前世便知道他們這段情,也知道佛珠是舒貴妃送給這男人的定情之物,這一世她又如何能因為一串佛珠就篤定兩人關系匪淺?
他鐵定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就這樣被算計了……
就像她前世也不知道自己的命運與姻緣竟也是被算計了一樣……
「不怕嗎?」樂正宸坐在旁邊看著她。
本來要回洛州的馬車,卻應她的要求先繞來刑場,一個小姑娘,偏要看人家砍頭,不過他也算能理解,畢竟因為這個國師,害她的命運變得不受她自己控制,其情可憫。
「怕什麼?」
「你看過斬首的場面嗎?」
「沒有。」她的雙目還是緊緊盯著刑場上的趙全。
「因為沒看過所以要親眼看一次?」那畫面,他不認為是她應該看或喜歡看的。
並不是。她來這里,不是為了看這人被斬首的畫面……
「午時三刻已到!即刻行刑!」監斬官說完便丟下了簽令牌。
劊子手拿刀的手一揚,朱延舞看著趙全仰起臉一副從容就義的模樣,接著刀光一閃,她眯起眼,正要把臉別開,一只大手已經將她的眼楮給遮住——
馬車外,下一刻傳來觀看民眾的歡呼聲,幾乎要震破她的耳膜。
她的手一松,放下車簾,馬車內陡地暗沉下來,樂正宸的手也從她的臉上移開,卻見她雙眸緊閉,連他的手移開了也未曾察覺。
「他死了嗎?」她輕聲問著。
「嗯,死了。我親眼看見他人頭落地。」
聞言,朱延舞緩緩地睜開眼,一直緊繃的身子在剎那間松懈下來,竟有些不支地往他懷中倒去,樂正宸張臂將她環在懷里——
「你這又是何苦呢?」不敢看,卻偏要走這一趟。
「我只是想確定他真的死了。」不來看一眼,或許她一輩子也難心安。「走吧,秦司馬應該等我很久了。」
是,她的確不是來看他被斬首的,她是來確定他已經被斬首。
關于前世已經被改變的軌跡,她需要一點真實的證明,如此而已。
馬車得得,往另一條路徑離去,也離人潮越來越遠。
朱延舞有點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竟然一直很乖巧的偎在樂正宸懷中,驀地,她坐直了身子,一只手臂再次把她擁進懷——
「再讓本王抱你一會。不然本王可能要一路跟你回洛州去。」
樂正宸因為京中還有事要處理,今天無法跟她一起回洛州,下次兩人見面也不知是何時?再快也十天半月後的事了,甚至更久。
現在,他是在對她依依不舍嗎?朱延舞好笑的想。
她從來沒想過,看似清冷高雅的襄王私底下會是如此黏人……
是因為他真的喜歡她嗎?就像他在牢里對她說的那樣?
想著,她又紅了臉,趕忙轉移話題,「平王他……何時會離京前往東北?」
提到平王,樂正宸沉下眼。「很快,你別擔心。」
他留在京城,最大的原因便是因為平王。
這次朱延舞告御狀,把高家一派拉下馬,卻沒把平王真的拉下馬,平王平日就是個記仇的,也喜任性妄為,不太把皇家規矩放在眼底,往日還有他母妃和外祖父拘著提點著,犯不了什麼大錯,可如今舒貴妃進了冷宮,左丞又要告老還鄉,朱延舞是他高家的仇人,天知道他會做出什麼樣的事來?
這平王一出京城,恐怕就像是脫韁野馬,無人可以管控他,這是危機,也是轉機,也許,可以找到一個重創他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