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過後,朱延舞堅持搬回東苑,西苑進進出出的人也在那之後多了起來。
災後重建工程在王爺王妃受傷療養期間依然陸續在進行著,有都水使姚文進行總監督,刺史郭譽負責跨縣調度人手,幾個縣令各司其職,所有工程都按著既定的軌道在走。
書房內,今天聚集了安州刺史郭譽,各縣令大人,和都水使姚文,這應該算是王爺出事以來大家第一次全員到齊和王爺一同議事的日子,每個人臉上都笑呵呵,畢竟安州躲過了這一次暴雨大災之劫,整個咸城因這場暴雨成了一片汪洋,卻毫無死傷,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整個安州的居民一傳十十傳百的,將襄王及襄王妃的功德傳了出去,怕是安州附近的幾個州縣都听聞了襄王的治水事績和襄王妃預測大雨的本事。
「事發都已十幾天,這京城來回十來天也足夠,朝廷那頭也該來賞賜了,怎麼沒消沒息的?」
「是啊,賞賜沒來,支援卻已經到了,朝廷撥下了一大筆巨額款項到安州來重建百姓毀損的家園,彰顯皇帝重視安州百姓的一片心意。」
「可賞賜呢?襄王這回可是救了整個嶸河沿岸的咸城百姓啊!這是多大的功勞!難道皇帝要視而不見?」
書房內陡地傳來一聲輕咳,幾個在低聲談論的縣令都轉向了都水使姚文。
「姚大人?」
「各位慎言,天子不可議。」
眾縣令相視一眼,室內沉默了好一會。
咸城縣令卻先開了口,「姚大人,你可是最明白襄王功德的人啊,要不是他獻上的治水之策和王妃不惜用自身的性命來賭,讓百姓遷離避災,那暴雨之日,便是整個咸城百姓覆滅之日啊!老夫可是對王妃感激不盡,若朝廷真沒有一丁點賞賜,這可說不過去。」
郭譽也點點頭,撫須低吟著,「那麼大一筆款項馬上就撥下來了,賞賜卻遲遲未到,這完全不合常理,身為帝王怎會不知賞要即時的道理?何況是這麼大一件功勞?莫非,朝堂之上真出了什麼變故?」
「郭刺史,此話何意?」
郭譽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把嗓音壓得極低極低,「本官前幾日听見傳聞,咳咳,只是听說啊,京城正有個謠傳,這謠傳還傳到了皇帝耳中,說咱們襄王妃其實就是個……妖女……」
砰一聲——
「胡說什麼呢!」姚文一听,臉色大變,大手往幾案上一拍,差點把幾案上的茶盞給震落,「郭刺史,你身為堂堂安州刺史,這話可以亂說的嗎?」
姚文一向溫文謙和,此刻難得大發雷霆,還真是嚇到了眾人。
「姚大人,都說是本官听見的謠傳,又不是本官說的,你生什麼氣啊?」郭譽拍了拍胸口,喘了口氣,「本官只是要告訴你們,咱們王妃那日的言行雖然救了上萬名的百姓,可若被傳成了妖女,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這賞賜遲遲不來,或許就是因為這麼一檔事,我這不就是為了提出來讓大家想想計策嗎?」
「誰傳的?」
「這我怎麼知道?」
「明明是一件大功德,讓人千恩萬謝都不夠的事。」
「話雖如此,可那日襄王妃信誓旦旦的模樣還歷歷在目呢,這世上誰能如此準確的預測到天會下暴雨的時間?偏襄王妃能,還敢拿命來跟百姓賭,這被傳成是有妖術的妖女也是不足為奇的。」
「襄王妃那日的言行的確是過了些,可被說成是妖女也太過分了,她可是為了百姓安危才拿命來賭,若那天不下暴雨,那王妃就要成替罪羔羊了。」
「可偏那天就是下了大暴雨啊!」
「先前不都說是司天台預測月底會下暴雨的嗎?王妃也只是順著司天台的預測隨口一說,目的只是要百姓遷離,怎麼就成妖女了?」
「總之就是不管怎麼樣都是錯的?沒下雨,王妃的命就交由他們處置,這真下了雨,王妃又成了妖女,這算什麼事!」
「唉,說來說去,就是王妃那日言行過了些……」
「什麼言行過了些?」樂正宸走進了書房,撩袍一坐。
眾官員起身朝他施了禮,「參見王爺。」
「坐吧。」樂正宸的眸子輕輕地掃過了在場的每個人,才道︰「王妃究竟做了什麼言行過當的事?說來讓本王听听?」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該如何開口。
王爺失去某部分記憶一事他們這幾位大人是知道的,但近期上門來議事時大家都刻意不提及此事,通常都是王爺問話,他們答話,王爺問的是公事,他們答的也是公事,而王爺因為失去了事發前幾個月的記憶,所以問的自然也是災後重建工程的事,至于是否有人把事發前兩個月的事一一如實稟告王爺,王爺什麼事情知道,什麼事情不知道,這就真的不得而知了,也沒人敢過問。
如今看來,難道王爺對王妃之前以身與天賭一事竟一無所知?
眾人看來看去,都往姚文望去,畢竟姚文是最靠近王爺的官員,也是跟著王爺從京城過來安州的人,這些該說的不該說的,不都是該由他說嗎?難道,姚文什麼都沒對王爺說?
姚文在心里輕嘆了一口氣,起身抱拳朝樂正宸躬道︰「啟稟王爺,之前因為王爺的病情不太穩定,想起過去的事總是頭疼欲裂,所以御醫特別交代下官暫時不要提及近月發生的事以免刺激到了王爺,因此……」
「因此,你就欺瞞本王,讓本王像個傻子一樣,連本王該知道的事都一無所知?」樂正宸冷冷地看著他。
「下官有罪!」姚文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在場眾官員見狀,也紛紛站起來躬身施禮。
郭譽率先替姚文說話,「王爺息怒。姚大人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請王爺恕罪。」
「請王爺恕罪!」眾人齊口同聲。
樂正宸伸手揉了揉眉心,想笑又笑不出聲來。
***
「……不管好的不好的,不管王爺當初對妾身是真心喜歡還是假的喜歡,只有真的記起來了,王爺自己才會知道,不是嗎?」
***
腦海中不由想起那日朱延舞在他懷里說的話。
是啊。原來,想不起過去是不行的,就如他的王妃所言,不管怎麼樣,只有真的記起來了,他自己才會知道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無論如何,總比被人家當傻子好。
「說吧。把你們知道的,該說的,不該說的,今日都給本王說個明明白白,若再有任何隱瞞,本王絕對不會輕饒……」
***
安州襄王爺暫居的宅第外頭,今日鬧哄哄的,幾乎不分大人小孩老的少的男人女人,可以說是數以千計的陸續涌來,場面大的,群眾多的,讓莊城縣令不斷的加派兵力在現場維持秩序。
就算朱延舞居在最內院的東苑屋中,都可以感覺到宅子里一片不尋常的氣息。
「搬進來!不要摔了!那可是熱騰騰的德記的餅,王妃最愛吃的!」
「好咧。」
「還有那邊,那盒子里的是母雞剛下的蛋,小心點!千萬別給弄破了!」
「知道咧。」
朱延舞听見藍月的嗓門,從屋內走了出來,眾人見狀紛紛笑眯眯的請安問候,忙不迭放下手邊的活兒一下子全沖到王妃面前來。
「王妃醒來了?可是被我們給吵醒的?」
「王妃睡得好嗎?身子好些了吧?藍月姑娘說王妃近日吃得多了,胃口也好了,大家听了都高興。」
朱延舞笑了笑,「都好了,謝謝大家關心。」
「王妃,您有沒有想吃什麼?我們趕緊讓廚子去煮!」
朱延舞還沒答話,就見藍月朝這邊走來。
「甜湯吧,去叫廚子弄點冰糖蓮子羹過來。」
「好的,王妃還想吃什麼?」
「先這樣吧。」
「遵命。」幾名奴婢笑著,回頭忙把方才放下的東西都給撈起來這才跑了。
此時,藍月剛好把手里捧著的一小盒長得圓滾滾很可愛的餅遞上前來,「德記鋪子的餅還溫熱著呢,王妃先來嘗點吧?」
朱延舞一見到好吃的點心,可不會錯過,伸手拿起一個便一口咬了下去,經過快炒的椒麻肉末的香氣一下子便飄進了她的鼻尖,滿足了她的味蕾,讓她不由露出一抹心滿意足的笑容。
「好吃吧?奴婢等等就去泡壺花茶過來,讓王妃配著吃。」
朱延舞點點頭,又咬了一口餅,「大家好像都很忙,又很開心,外頭發生何事了?」
藍月笑了笑,扶著她家主子進屋去才道︰「今兒不是中秋了嗎?外頭來了一大群人說要見王妃您呢,每個都要送禮給您,有送餅的送雞蛋的送酒的還有送米送布送衣服的,噢,還有幾家餐館的老板送了幾桌子菜來說要給王妃享用,您也知道,這些東西到最後都是讓我們這些奴婢給享用了,大家能不開心快活嗎?都說王妃是活菩薩呢!」
朱延舞聞言皺了皺眉,「活菩薩?」
「是啊,都說您是來世間救苦救難的菩薩,沒有您,他們早就死了,不只沒了家,連命都要沒了,這不剛好要中秋了,這些人也都回來了,就陸陸續續涌上門來,把屋外頭的路都給堵得水泄不通了呢。」
越听,朱延舞的眉頭蹙得越緊。
她真是休息太久了,先是一心擔憂著樂正宸的那場劫難,後來又因為他失去對她的記憶感到傷心難過郁悶,再後來又受了傷,一直睡睡醒醒沒啥精神,差點就忘了自己之前干過的那檔事……
當初,她為了讓百姓遷離咸城而和當地百姓做了那樣驚世駭俗的賭約,目的雖然達到了,讓這場大災無一人死傷,平安度過,可新的問題卻才剛開始……
如果有人可以把她供成活菩薩,那麼,就有人可以把她說成妖女,老實說,她並不在乎別人怎麼說,但若遭有心人利用,那後果就很難說了,尤其此次襄王因此立下大功,在民間的聲望可是瞬間水漲船高,皇上可能因此更加忌憚他,其余皇子的勢力恐怕也將蠢蠢欲動。
但,就算如此,時間若再倒流一回,她也是一樣會這麼做的。
讓他入主東宮登上皇位是她對他的承諾,之前她或許是為了她自己,但打從她成了襄王妃的那天開始,她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他和她,為了讓他獲得聲望與民心,就算再極端的事她都會去做,只求達到目的。
大破才能大立。
她把所有的一切都豁出去了才得以嫁給了襄王,改變了自己的命運,那麼,她或許要再一次把一切都豁出去,才能改變他的命運。
她要他好好的,不管怎樣,她都要他好好的。
而唯一能讓他好好的方法,就是讓他順立登基為皇,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這是他身在帝王之家,身為出眾又有勢力的皇子,不得不走的路。
就算,因此得犧牲她自己……
必要時,她一樣會這麼做。
就算,他可能再也不會喜歡她,但她已經喜歡上了他。
就算,她喜歡他或許就是個錯,傷人傷己,可喜歡了就是喜歡了,除非喜歡他的心可以收得回來。
「王妃!王妃!」
藍月叫了兩回,朱延舞這才回過神來看向她。
「何事?」
「王爺來了!」藍月伸手指了指她身後,「奴婢先告退。」
朱延舞一愣,下意識地便問道︰「那甜湯——?」
甜湯?這會兒是問甜湯的時候嗎?打從那日王妃偷偷從西苑搬回來後,都已經過好幾日了,王爺可是好不容易才主動過來探望王妃的啊!藍月都快傻眼了。
「一煮好奴婢就給王妃端來。」傻眼歸傻眼,藍月還是乖巧的回著話。
「記得……給王爺也來一碗。」
這才對嘛!
「是。王爺王妃,奴婢先告退了。」藍月這會終于笑了,朝他們施禮後便轉身離開,走時還替他們關好門。
屋內一下子靜了下來。
才幾日不見,兩人卻好像快變陌生人一般,竟不知該說什麼。
前幾日她偷偷從西苑搬回東苑,沒知會他,他沒追究,卻也沒來看她,此刻也不知是氣壞了才來?還是氣消了才來?
不管怎樣,她先道歉總沒錯——
「對不起,妾身是不想佔據王爺的床才搬回來的。」
聞言,樂正宸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你想本王答你什麼?本王不介意?還是本王已經原諒你了?」
朱延舞抿抿唇,未語。
她在他面前,倒是乖巧得緊。除了那日他強要她,她堅決不依外,這女人在他面前算是十分溫馴的。
但他知道她不是個溫馴的女子,她面對魏知嵐時是個高高在上不容忤逆的王妃,她面對上萬百姓時是剛柔並濟卻又膽大妄為的王妃,她面對皇上時,據說也是豁出了命的,一出手便端了左丞平王一派……
听了越多有關這女人的事,他就越驚喜,像是不小心挖到了一個寶藏,一個得偷偷藏起來不能讓人知道的寶藏。
可惜,他竟忘了有關她的一切……
他怎麼舍得忘記這個女人呢?
是因為太愛了所以忘了?還是因為太痛了所以忘了?不管是因為什麼,他深信一點,那就是這個女人曾經對他很重要,否則,哪來的愛?哪來的痛?為何他的記憶獨獨就是忘了她呢?
樂正宸瞅著她,听聞了她的一切之後,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腳非得來見她一面,想再看清楚一點,想再靠近一點,希望可以想些起什麼,可這瞅著瞅著,目光卻落在她嘴角邊邊上沾著的食物碎末——
「王妃近來似乎食欲頗佳。」看來是避開他後,一個人住反而輕松自在胃口好了?反倒是他,每日食不知味,覺得菜飯都難吃,想叫人把廚子給換了。
朱延舞被他這一說,下意識地模模臉,「妾身……胖了嗎?」
「嗯。」他隨口應了一聲。
不會吧?她真胖了?朱延舞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臉。
他朝她走近,把她捏自己臉的手給拉開,「你剛剛吃了什麼?」